碧游宮。
雲台之上,上清通天教主周身清氣流轉,眼眸中帶著欣慰與期許,注視著陸原。
「青玄!」通天教主聲音清朗,蘊含大道道韻:「天庭六御之位,雖不及妖族天帝統御周天、威壓寰宇之盛,縱是天帝分化,亦是天道正統業位,承載洪荒秩序之重。
非大神通者道境,道果無瑕,根基深厚者,不足以承載其道業。」
上清通天教主劍眉微揚,彷佛洞穿了命運長河的迷霧,語氣轉為凝重:「切記,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昔日帝俊、太一之威,天庭之勢尚不能免,前車之鑑不遠。
你身後雖有吾與兩位師伯為你籌謀撐腰,然天意高遠,人心難測。
若自身修為根基不足,即便強登天帝大位,亦會引得天地反噬,劫難臨身,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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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原肅然垂首,心頭一凜,掠過前世封神量劫後,闡教強行扶持雷震子登臨勾陳上宮天皇大帝之位。
彼時雷震子連大羅道果都未曾圓滿,空有六御天帝高位。
結果呢?天怒人怨下,在秦亂大地之劫中,堂堂天庭勾陳上宮天皇大帝,竟然死於人族仙朝之手!
成了洪荒天地、諸天萬界的笑談,亦是闡教難以洗刷的污點!
「老師所言,字字珠璣,確為不破之理。
弟子謹遵老師教誨!」陸原聲音沉穩有力,話語間透著深刻的認識。
「道業未成,不敢妄覬大寶。吾當潛心修煉,務求道業圓滿,道果通明,方不懼因果加身。」
陸原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悵然,抬頭望向老師,清澈的眼底卻掠過一絲深沉的不舍。
「老師……弟子此去,無論是日後閉關苦修以求踏入大神通者之境,亦或僥倖承北極紫薇大帝業位,擔起梳理周天星辰之責。
想必道業庶務皆會纏身,恐再難如昔日般,常侍碧游宮,時時聆聽老師聖訓大道之音了。」
上清通天教主聞言,,臉上的威嚴消融,非但沒有失落,反是長眉舒展,發出一陣朗聲大笑:「哈哈哈!痴兒!吾截教有教無類,萬仙來朝,難道還需拘你一人於宮闕之內?」
笑聲漸歇,這位以豪情自詡的聖人眼中,流露出罕見的的期許與驕傲:「徒兒,你當知為師心意!碧游宮中,弟子門人何止萬千?
然根骨、悟性、氣運、智慧、道心兼得,他日有證道混元之望者……」
上清通天聲音微頓,目光掃過無盡虛空,彷佛在檢視座下萬仙的底蘊。
「除你之外,亦只有多寶或能窺一線門徑!」
「金靈果敢堅毅,衝鋒陷陣不在話下,然其性情剛直有餘,圓融不足,失之大智慧。
她……少了一份洞察天機、勘破迷障的大智慧與大機緣,證道之路艱難,非無量歲月磨礪道心、積澱底蘊不可,方有一線渺茫之機。」
「無當、龜靈、雲霄……」上清通天教主聲音轉緩,略帶讚許:「論其資質悟性、根骨靈慧,放眼整個玄門三教二代弟子之中,亦屬頂尖,便是玉虛門下十二金仙也未必能及……」
而後話鋒隨即一轉,卻又透出幾分無奈,「可惜!可惜她們終究修行日淺,鋒芒稚嫩!
混元之境,非只憑資質便可成,若無足夠歲月打磨、諸劫洗禮,能否真正證道,亦未可知!至於其餘……」
上清通天教主聲音陡然變得淡漠,帶著一種無奈與疏離:「除去趙公明福緣深厚、金箍仙心性篤實,或有小成……
余者,多乃庸碌之輩,碌碌無為,註定難成大器!」
說到這裡,上清通天教主眸中精光暴漲,凝視著陸原。
那目光彷佛能穿透他的玄黃道果,直抵其道業本源:「青玄!只要你能證道混元!
縱使你千年萬年不回這碧游宮又如何?縱使……縱使我截教道統遭劫,氣運衰敗,門庭凋零……
為師也心甘如飴!」
似乎想到了什麼,上清通天教主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狂放不羈:「屆時,定讓你那大師伯、二師伯好好看看,為師所傳之道,所選之弟子,是何等的『威風』!
看看吾上清一脈的道法,究天人之際,通大道之妙,不弱於人!」
聽著老師這近乎掏心窩子,甚至不惜以截教未來為注的殷切期盼與「鬥氣」之言。
陸原胸中瞬間鼻尖微酸,一股沉甸甸的責任充斥腦海。
「老師……」
陸原心中感慨萬千。
「終究是盤古正宗之傲氣在作祟……
看來老師縱然貴為天道聖人,與大師伯和二師伯之間那份無形的「較量」,老師亦未能完全釋懷。」
將這份帶著敬意的思緒壓下,陸原動情躬身:「老師器重青睞,青玄銘感五內!
弟子身無長物,唯願早日證得混元聖道,道貫諸天,氣震寰宇,不負老師天高地厚之恩!以報師恩萬一!」
陸原深吸一口氣,彷佛下了很大決心,沉聲道:「然弟子今後不能常侍碧游宮左右,深恐時日一久,以致截教弟子疏於管教,門規鬆弛,清譽有損,令老師『有教無類』之宏願蒙塵……」
抬起頭,眼神帶著懇切,陸原看向上清通天教主:「弟子斗膽,懇請老師允准,允弟子卸去執掌碧游宮教規戒律之職。
另擇賢才擔當此重任,肅清門風,以儆效尤!」
「卸職?」上清通天教主瞬間眉頭微蹙。
這短暫的停頓,在陸原感知里,彷佛凝固了時光。
隨即,上清通天教主眉頭舒展,臉上浮現出笑容道:「青玄所慮,亦在情理之中。
此乃小事!執掌教規戒律一職,便交由你大師兄多寶接掌便是!
祂為人寬厚仁和,素來受諸門人敬服愛戴,又是爾等大師兄,身份地位皆足,有多寶盯著,我截教門風必壞不了!」
「多寶大師兄?」
陸原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彷佛掉進了冰冷的深淵,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大師兄多寶道人!
是,祂為人溫和敦厚,待諸位師弟師妹和煦如春風,處理教務能力很強,在碧游宮中威信極高,對截教忠心耿耿。
就連陸原自己也對這位大師兄也一向尊重有加!
可……問題恰恰就在這裡!
多寶師兄太過寬仁了!耳根子……太軟!
截教本就因「有教無類」廣納門徒,門下弟子根性良莠不齊,在玄門三教中堪稱最差。
若無鐵腕手段、雷霆之威時時震懾整肅,只靠溫和感化……如何管束得了那些心性浮躁、桀驁不馴乃至心生邪念之輩?
面對頑劣之徒,多寶師兄真能狠得下心來,動用那森嚴戒律,施以嚴酷處罰嗎?
陸原對此深表懷疑!
萬仙來朝,泥沙俱下,沒有嚴規酷法,遲早成為潰堤之源!
這一刻,一股強烈的懊悔如同潮水湧上陸原心中!
『失策了!真是失策!』陸原恨不得立刻收回方才的請求。
雖然自己不能常留碧游宮,但只要「執掌教規」的名分還在,定期回山清理一番門戶。
斬殺幾隻不守規矩的「雞」,儆示眾弟子,憑藉自己的威望,足以威懾住大多數不安分的弟子很長一段時間!
可現在……名分已卸,若再越俎代庖插手教務,豈非直接質疑大師兄權威?
必定橫生枝節,招惹同門非議!
陸原口中苦澀蔓延,如同嚼蠟,只能強壓下萬般憂慮,極其鬱悶道:「老師……思慮周全。
大師兄……德高望重,卻是最佳人選。
弟子……無異議。」
走出那巍峨磅礴的碧游宮大殿,陸原立於雲海邊緣。
回首望去,老師上清通天教主的身影已在雲台深處漸漸淡去。
陸原轉身,望向那彷佛亘古不變的洪荒天穹,原本還算清明的天空,此刻壓在心頭的卻是沉沉一片的陰霾。
「老師心中仍有意氣,大師兄秉性寬厚……難道……難道截教最終陷入那封神殺劫的宿命,當真就不可逆轉嗎?
就如那彼岸宇宙即將降臨的『無量量劫』一般,是註定避無可避的天數嗎?」
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悄然在陸原心間滋生蔓延。
心頭彷佛被一片巨大的黑雲籠罩,壓抑得陸原幾乎喘不過氣來。
青墟山主峰,道場禁制盡開,隔絕外界紛擾。
陸原盤坐於靜室雲台之上,回到自家道場的剎那,脫離了碧游宮那無處不在的聖人威壓。
之前強壓在心底的鬱悶、懊悔、不安乃至一絲源自對未的驚恐……
此刻如同被堵住的山洪找到了宣洩口,轟然爆發!
「蠢!愚不可及!」陸原眼中閃過濃烈的悔恨:「我為何要畫蛇添足?
為何偏偏要在老師面前多提那一嘴?為何會鬼使神差地主動辭去執掌教規戒律之職?
為何啊?」
一聲低沉的怒聲響起,這既是對自己決策的憤怒,更是向那無形籠罩的命運發出的尖銳叩問!
「是啊!究竟……是為何?」如同從迷夢中驚醒,強烈的不協調感,瞬間攫住了陸原的全部心神!
似乎想到了什麼,陸原猛地停止自責的動作,僵在原地!
一股寒氣如同實質的冰棱,瞬間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脊背在一剎那被冷汗浸透,冰涼刺骨!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雖然「因自己不能久留碧游宮,為維持教風主動讓賢」這個理由聽起來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甚至展現出了陸原顧全大局的姿態。
但……這根本不是祂陸原的做事風格!
更關鍵的是,在碧游宮中做此決定時,自己竟完全忽略了三清分家之際,大師伯、二師伯那隱晦而鄭重的囑託。
維持玄門道統的「清淨」,避免截教因門風敗壞而牽連氣運!
這怎麼可能?!
陸原瞳孔驟縮!
以自己大羅道果圓滿,半步踏入大神通者道境的修為道業,道心堅固如磐石,神念清明如皓月,一念動可回溯自身萬年經歷纖毫畢現!
別說是兩位聖人師伯的重要囑託,便是一隻螞蟻在自己面前走過的軌跡都斷然不會遺忘!
然而……在決定放棄教規執掌權的那個關鍵瞬間,元始師伯與太清師伯那深邃嚴肅的囑託之語,竟詭異地……從自己的思緒中……「缺席」了?
是直接被抹除?還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巧妙地「忽略」和「遮蓋」了?
「是誰!」
陸原心臟狂跳,如同擂鼓,神識如潮水般洶湧掃過自身每一寸道體元神,每一個念頭縫隙,同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懼籠罩了祂。
「能在金鰲島,那碧游宮中,自己老師通天聖人……祂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干擾、甚至扭曲我的心念?」
這個念頭讓陸原通體冰涼!寒意刺骨!
腦中瞬間閃過兩個足以讓洪荒都為之戰慄的存在,道祖鴻鈞!洪荒天道!
只有這兩尊凌駕於天道聖人之上,代表了洪荒最高規則、權柄的「存在」,才有可能做到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
唯有祂們的力量,才能讓陸原這樣的大羅圓滿在不知不覺中「偏離」自己的想法,讓通天教主這樣的混元聖人都未曾察覺異常!
但隨即,更深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蛇爬上陸原的背脊。
「祂既然能讓我「忘記」師伯囑託,做出「看似自願」的決定,為何此刻……又能「想起來」?
以祂們那種難以想像的偉力,既然出手,豈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和反覆?
對付我這樣一個小小的尚未證道大神通者的修士,需要如此費勁周折嗎?
即便是一念間徹底清洗我的記憶,讓我成為只會執行命令的傀儡,對祂們而言又有何難?」
陸原死死盯著眼前看似平靜的虛空,心中驚濤駭浪,卻再不敢流露出半分質疑之色。
似乎明悟到了什麼,陸原慘然一笑,臉上只剩一片冰冷死寂。
『呵呵……難怪能『醒悟』……或許那並不是祂們力量不足或疏忽,更可能是……根本不懼我『醒悟』!
我在祂們眼中,或許不過是棋盤上一顆比較有趣的、暫時需要的棋子罷了。
祂們只是撥動了一下線的位置,並不在乎我是否看穿線的軌跡。
因為我即使看穿了……又能如何?」
去向老師通天教主說明真相?
告訴他剛才在碧游宮裡,有超越聖人的力量扭曲了我的意志?
陸原立刻否決了這個極其危險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