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在司機的拼命飛馳下縮短了一半。
吉普車尖叫著衝進大嶺屯,在小院門前猛地剎住,車輪在雪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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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剛被推開,李衛國鞋底的泥都沒蹭,連滾帶爬地撲向小院木門,拳頭砸在門板上,震天響。
「砰!砰!砰!」
「開門!快開門!」
院子裡,正在院角磨刀準備劈柴的王建軍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他握著斧頭大步走過去拉開院門,探出魁梧的身板,皺著粗眉毛。
「李主任?這大晌午的,您這是咋了?」
李衛國看都沒看他手裡的斧子,一把推開他,跌跌撞撞衝進院內,衝著正屋扯嗓子大喊。
「林老弟!出事了!出大事了!林老弟!」
堂屋的厚棉門帘被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掀開。
林墨一身素淨的灰色棉襖,不緊不慢地跨出門檻。
他看著滿頭冷汗、神色慌張的李衛國,語氣平穩,半點不見慌亂。
「老哥,出啥事了,急成這副模樣?」
李衛國嗓子幹得冒煙,一句話也說不全,雙手哆嗦著,把那張薄薄的文件顫巍巍遞到了林墨眼前。
「你……你自己看吧,燕京那幫殺千刀的王八蛋,走絕戶路了!」
王建軍把斧頭往地上一扔,快步湊了上來,探著大腦袋想看個究竟。
屋裡的方怡和方晴聽到動靜,也快步掀簾走了出來,神情緊張地站在林墨身後。
林墨伸手接過文件,低頭飛快地掃視起來。
他的目光在「大西北黃沙縣紅旗大隊指導員」這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眉頭慢慢皺起,臉色沉了下來。
王建軍在旁邊識字不多,但「黃沙縣」和「大西北」這幾個字還是認得真切。
他眼珠子一瞪,臉上橫肉劇烈抽搐,扯著大嗓門破口大罵起來。
「大西北?黃沙縣?去那鳥不拉屎的戈壁灘?!」
「操他姥姥的!燕京那幫孫子不是說調回城嗎?怎麼一眨眼把咱林哥往死路上逼!」
「老子不服!這狗屁紙撕了拉倒,林哥哪也不去,就在咱大嶺屯待著!」
王建軍雙目圓睜,伸手就想去奪林墨手裡的文件撕個粉碎。
林墨說道,「建軍,把手收回去。」
王建軍硬生生止住了動作,咬著牙在原地直轉圈,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方怡臉色發白,上前一步輕輕扯住林墨的衣角,那雙大眼睛裡全是不安。
方晴滿臉憂色,但常年管帳練出來的冷靜讓她立刻抓住了關鍵,看著李衛國急促問道。
「李主任,這文件……周老和李老他們不能出面攔下嗎?咱們這裡可是軍區的科研基地啊!」
李衛國頹然靠在走廊木柱上,抬手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苦澀地慘笑了一聲。
「攔?拿什麼攔?」
「這次連我爹和周叔他們都被將死了。」
「文件是上面那位親自批示的,內參上把林老弟誇成了當代青年的脊梁骨。
說大嶺屯能吃上肉、建起作坊,全靠林老弟。」
「上面說,像林老弟這樣的大才,不能窩在東北享福,大西北的老百姓還在吃沙子啃樹皮,需要他去領路!」
李衛國長嘆了一口氣,滿是絕望和無力。
「這是國家大義,是最高調令。」
「四位首長手裡握著槍桿子,但也必須服從大局,誰敢公然抗拒上面的戰略部署?」
「要是周叔他們敢強行扣人,那就是把整個奉天軍區架在火上烤,連他們頭上的帽子都保不住!」
院子裡一時安靜得有些滲人。
風吹過北坡的枯樹枝,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李衛國抬起頭,滿眼血絲地看著林墨,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老弟,這次……是哥哥沒護住你。」
「燕京那幫人就是算準了這一點,他們利用了上面的公心,行自己的私怨。」
「他們知道調你回城你不會走,乾脆就把你捧成救世主,名正言順把你發配到大西北。」
「三天,特派員就在縣招待所住著,限你三天之內啟程。」
「老弟,這一去……可就跳出我們軍區的羽翼之外了啊!」
王建軍雙眼通紅,一把扯開胸前的棉襖,扯著嗓子大吼。
「管他什麼大印!老子帶人抄傢伙把那兩個特派員綁了扔山溝里去!」
「胡鬧!」
林墨冷冷呵斥了一聲,目光嚴厲地看向王建軍。
「綁了特派員,你是想讓全屯子幾百號人陪你一起掉腦袋?」
王建軍渾身一僵,憋得臉頰通紅,蹲在雪地里拳頭砸著地面。
林墨重新低下頭,仔細看著手中的公文,手指輕輕撫過紙張邊緣。
他在腦子裡盤算著一切可能的破局之法。
特種建材、甲字號藥膏、藥浴方子……
這些東西讓軍方視他為座上賓,讓四位老將把他當成了忘年交。
但在最頂層的紅頭意志面前,軍區基地負責人這個頭銜,反倒成了催命的符咒。
人家正是以「你在大嶺屯幹得太好」為由頭,光明正大地把你調去支援更苦的戰線。
陽謀到了這個層次,已經無解。
對抗國家意志?
那是尋死,毫無意義。
既然對抗不了,那就只能順著這股大勢走下去。
更何況,大西北對於別人來說是人間地獄,漫天黃沙、寸草不生。
但對他林墨而言又算得了什麼。
林墨將那張紅頭調令摺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了軍大衣的貼身口袋裡。
他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絲毫頹喪,反而掛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老哥,既然是上面的決定,那咱們就高高興興地去。」
李衛國整個人都懵了,呆呆看著他。
「高高興興去?老弟,你瘋了?那可是黃沙縣!那是鳥不生蛋的戈壁灘啊!」
林墨拍了拍李衛國的肩膀,眼神波瀾不驚。
「戈壁灘又如何?越是窮山惡水,越能做出大動靜。」
「燕京那些老傢伙,以為把我捅到上面,最終被發配到大西北就能讓我任人宰割。」
「他們未免也太小看我林墨了。」
林墨轉過身,看向滿臉淚痕的方怡,以及眼底閃著堅毅光芒的方晴,聲音放輕。
「去收拾東西吧,把咱們自己該帶的帶走,村裡的作坊交給徐支書。」
王建軍猛地站起來,扯著嗓子問。
「林哥,咱們真要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啃沙子?」
林墨微微仰頭,看著陰沉沉的雪天,神色冷峻。
「去,為什麼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