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領著王建軍推開院門。
外頭風雪正緊,腳踩進雪窩,咯吱咯吱直響。
兩人頂著風,很快趕到徐老山家,抬手敲響厚實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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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屋裡響起幾聲咳嗽。
徐老山披著破棉襖坐在炕頭,手裡還夾著旱菸杆。
聽見敲門聲,他扯開嗓門喊了一句。
「老婆子,大冷天的,誰在外頭敲門?快去瞅瞅。」
徐大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聽見動靜,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過去拉開門栓。
門才開了條縫,風就卷著雪花鑽進屋裡。
徐大娘定睛一瞧,見來的是林墨和王建軍,忙把門拉開。
「林大夫,建軍!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外頭可凍壞了吧?」
林墨摘下狗皮帽子,撣去上面的雪。
「大娘,麻煩您了,開門灌進來這麼多冷風。」
「瞧你這話說的,快進屋。」
兩人進門後,徐大娘趕忙把門關嚴。
徐老山原本還在拿煙杆磕菸灰,抬頭發現來人是林墨,煙杆也顧不上放穩,撐著炕沿便站了起來。
「小林大夫,你咋跑我這兒來了?是不是出了啥急事?」
林墨沒繞彎子,走到炕邊,拉過一把凳子坐下。
「徐大爺,這回還真出了大事,有人想把我從這兒調走。」
徐老山緊緊皺起眉頭,沒有插話,只等他往下講。
林墨把燕京發來的紅頭文件,還有調他們四人回城、送進國營大廠培養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裡頭的利害,他也一點一點說透了。
徐老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聽到最後,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抓起身旁的旱菸杆便往地上一摔。
「噹啷!」
菸嘴撞上磚地,崩掉了一個角。
「他媽的,這還不是要斷咱們大嶺屯以後的活路?這幫王八犢子,壞透了!」
徐老山抬手指著門外,破口大罵。
「咱們大嶺屯窮了多少輩,好不容易把你盼來,領著大夥吃上肉、掙上錢。這些眼紅的玩意兒,連聲招呼都不打,就想拿張破文件把你騙走?」
「想斷咱們的生計,門兒都沒有!」
徐大娘聽得直抹眼淚。
「林大夫是咱屯的大恩人,誰敢把他調走,我頭一個拎掃帚跟他拼命!」
老兩口這副全力維護的架勢,讓林墨踏實了不少。
他從懷裡取出四份按過紅手印的《自願放棄回城安置聲明書》,一張張鋪到炕桌上。
「徐大爺,您先消消火,我既然來找您,手裡就有應對的辦法。」
他點了點桌上的聲明書。
「我們四個人已經商量妥了,不回城,就留在大嶺屯。
按政策,只要本人寫下放棄聲明,再由大隊蓋章,文件就能原樣退回去,誰也抓不住把柄。」
徐老山湊近看了看那幾個鮮紅的手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好!小林大夫,還是你有魄力。
城裡人搶破頭的好差事,你說不要就不要,大爺服你!」
說完,他彎腰就要穿鞋。
「走,大爺現在領你去大隊部,把咱們大嶺屯的公章蓋上!我倒要瞧瞧,誰還敢說個不字!」
林墨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
「徐大爺,只蓋章還不夠,這件事既然要辦,就得辦得讓人挑不出毛病,把那邊的嘴徹底堵上。」
徐老山停下動作。
「小林大夫,你腦子比大爺好使,該咋辦,你只管安排。」
林墨朝他湊近了些,壓低嗓門。
「光有我們四個自願留下,上頭還能定一個不服從組織安排的罪名。
可要是大嶺屯全體村民念著我們建設基層的功勞,自發寫請願書挽留,那就不同了。」
他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咱們做一份全村聯名的請願書,把我們四個在屯裡辦過的事全寫清楚。
救過多少人,給屯子掙了多少錢,一條都別落。」
「然後讓全屯男女老少、家家戶戶都按上紅手印。
等材料備齊,我把請願書和聲明書一塊送到縣裡,動靜也鬧大些。」
「有了全屯百姓的挽留,事情就占住了理。
誰還敢硬把我們調走,誰就是不顧群眾意願,耽誤農村建設,破壞軍民團結。」
徐老山越聽越來精神,臉上的褶子也舒展開了。
「好!就這麼幹!」
他麻利地提上老棉鞋,腳後跟在地上跺了兩下。
「老婆子,你去把那幾個護村隊的,全喊到大隊部!」
「就說有人要斷咱們大嶺屯的生計,還要趕走小林大夫!」
徐大娘明白事情有多要緊,當即解下圍裙。
「我這就去挨家挨戶喊,誰敢在這事上出差錯,以後分肉都沒他的份!」
徐老山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軍大衣,大步朝門口走。
「小林大夫,建軍,咱們現在就去大隊部寫請願書。
今晚哪怕不睡,我也得把全屯人的手印收齊!」
林墨起身收好炕桌上的四份聲明書。
「徐大爺,動靜可以鬧大,不過得關起門來辦,消息不能先漏到外頭。」
徐老山拉開門,又回頭說了一句。
「你放心,大嶺屯如今防衛森嚴,任何人出入,我都得查個清楚。」
王建軍落在後頭,順手關嚴房門。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風颳在臉上發痛,三個人腳下卻半點沒耽擱。
沿著村道往前走,家家戶戶的窗紙後都透著昏黃燈光。
往日安靜的小山村,卻要為自己的生計忙上一場。
到了大隊部,屋裡十分寒冷。
徐老山劃著名火柴,點燃角落裡的火盆。
乾柴燒得噼啪作響,屋裡的寒氣總算退了些。
他走到帶銅鎖的木櫃前,打開櫃門,取出大嶺屯大隊的公章,又揭開印泥盒,對著裡面哈了幾口熱氣。
「小林大夫,我先給這幾份聲明蓋章。你把紙按穩。」
林墨把四份聲明書依次擺開。
徐老山握住公章,對準名字下方的空白處,一個接一個用力蓋了下去。
四枚鮮紅的大印端端正正落在紙上。
有了大隊公章,這幾份放棄聲明便有了基層組織的證明。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老趙頭戴著狗皮帽子,第一個衝進屋,鼻尖凍得通紅。
「支書,說有人要趕林大夫走,到底是哪個膽大包天的?」
劉柱子領著幾個護村隊漢子擠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平日巡邏用的木棍。
「支書,誰敢動林大夫,那就是跟全村人過不去,我劉柱子頭一個不答應!」
屋裡的人越聚越多,一個個瞪著徐老山和林墨,等著聽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