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猴正比劃著名解釋崗亭油氈的事。
「公安同志,我真不是放火啊!」
「那破崗亭塌了一半,油氈就剩那麼一塊,我點著純粹是給街口巡邏的公安發個求救信號。」
「我們熊哥提前說了,火不能大,千萬別燒著廠房,主打一個引起警方注意就行。」
記錄員抬起頭:「黑熊還交代你們什麼了?」
瘦猴立刻掰著手指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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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現場物證,別動手打人,死活保住活口。」
「誰要是腦子抽風搶在公安前面審人,熊哥說當場縫了他的嘴。」
「誰敢先亮刀子,熊哥說先廢了他。」
老劉站在審訊室外,聽得直想笑。
這幫過去讓縣局頭疼不已的黑市老油條,今晚一個個比三好學生還守規矩。
倒不是他們突然覺悟了。
是有人提前把他們死死摁在了「熱心證人」的位置上。
從小王帶著刀和麻袋闖進倉庫那一刻起,比拼拳頭就已經落了下乘。
現在最值錢的,是誰忍住沒動手,是誰親眼看見了全過程,是誰在筆錄上簽了字。
……
另一間審訊室里,馬老疤一開始還想仗著老油條的經驗混過去。
他縮在鐵椅子上,身上那股劣質燒刀子的酒氣還沒散,兩隻手抄在袖筒里。
「鄭局,我這事兒吧,確實辦得不講究。」
「可我充其量就是個拉皮條牽線的。」
「火真不是我放的,人也不是我打的。您看今晚我這腦袋差點被套進麻袋裡,我也算個受害人,對不?」
老鄭坐在對面,眼皮都沒抬,懶得聽他狡辯。
「啪!」
兩份清單直接甩在鐵桌上。
一份是王建軍家牆根縱火案的現場物證。
另一份是城北廢棄倉庫滅口案的繳獲清單。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看得人頭皮發麻。
老鄭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馬老疤,把你的小聰明收起來,你現在不是在火車站搶地盤的盲流。」
「你是兩樁惡性刑事案的關鍵人物。」
「第一樁,涉嫌蓄意縱火,企圖製造大規模群眾暴亂。」
「第二樁,殺人滅口未遂。」
老鄭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
「你是打算當主犯跟著他們一起吃花生米,還是把背後的指使者咬個乾乾淨淨?」
馬老疤臉上那點油膩的假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鄭局,我……我真沒想把事情鬧這麼大啊。」
「你想鬧多大,你自己說了不算,公安辦案只講證據。」
老鄭把簽字筆往記錄員那邊一推。
「開始記。」
記錄員挺直腰板,筆尖落在紙上。
馬老疤咽了口唾沫,徹底認命。
「白天在城北老槐樹,小王找的人給我遞的話。」
「後來小王自己也出面了,雖然他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帽檐壓得很低,可那身皮我認得出來。」
「他給了我五十塊錢定金,讓我找兩個膽兒肥的二流子,半夜去王建軍家西牆根放把火。」
老鄭屈指敲桌:「點火的真實目的是什麼?」
「絕對不是燒死人!」
馬老疤急得連連擺手,生怕背上殺人的黑鍋。
「他特意叮囑過,千萬別燒出人命,也別把房子燒塌。
就是點個小火,把王建軍逼出來。」
「只要王建軍那炮筒子脾氣忍不住動手,哪怕只是推一把,那倆混子就順勢躺地上撒潑,喊大嶺屯的暴民打人。」
「後續怎麼說,他們連詞兒都編好了。」
「怎麼編的口徑?」老鄭追問。
馬老疤低著頭,聲音發虛。
「說村民暴力抗法,衝擊國家調查人員,甚至圍攻執法公安。」
記錄員手裡的鋼筆「刷刷」作響。
老鄭臉色冰冷,繼續挖:「事成之後呢?」
「說是再給五十塊錢。」
「這筆錢從哪出?」
「這……我沒敢多問。」
老鄭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你最好再仔細想想!」
馬老疤嚇得渾身一哆嗦,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來。
「小王原話是,錢司長絕對不會虧待替他辦事的人!」
審訊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句話一旦落在案卷上,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老鄭話鋒一轉,拋出下一個問題。
「縣城裡關於方晴、林墨、大嶺屯聯合社帳目的謠言,也是你們幹的?」
馬老疤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個我是真不知道!我發誓絕對沒沾手!」
老鄭把縱火案的物證清單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散布惡意謠言陷害地方群眾代表,罪名也不小,能併案處理。」
「你現在要是敢瞞報,明天只要別人供出來,你就是負隅頑抗。」
馬老疤臉皮抽搐,挺直的後背頓時塌了下去。
「我……我只是聽小王順嘴提過幾句。」
「他說方晴那丫頭抱著帳本太礙事。」
「每次巡視組想玩點文字遊戲改口供,方晴就一字一句全記下來,還逼著簽字畫押。」
「所以必須把她名聲搞爛,只要名聲臭了,她寫的記錄就成了廢紙,沒人信。」
老鄭抬手打斷:「他的原話是怎麼說的?」
馬老疤一咬牙,全盤托出。
「他說……就說方晴和林墨男盜女娼不清不楚,說她的帳本全是造假,說大嶺屯每天吃的細糧和肉,全是從國家戰備庫里私吞的。」
「還專門僱人去供銷社、火車站、大車店這些地方,到處散播。」
記錄員停下筆,抬頭看向老鄭。
老鄭臉色鐵青。
「給我一字不落記下來,破壞關鍵證人公信力,蓄意製造群眾衝突。」
「散布不實謠言,惡意中傷群眾代表及現場公務記錄人員。」
記錄員逐字落筆。
馬老疤聽著這一個個能把人壓死的罪名,整個人像抽了骨頭一樣軟在鐵椅里。
「鄭局,我可是全交代了,底褲都掀了啊。」
「我這樣……能不能算個戴罪立功?」
「少廢話,先核對無誤簽字按手印。」
馬老疤拿起鋼筆時,手抖得像篩糠。
名字寫得歪七扭八。
印泥推到面前,他摁了足足三次,才把指紋摁實在紙上。
按完手印,他徹底癱倒在鐵椅里,嗓音干啞得像砂紙磨過。
「鄭局,我就求您一件事。」
「千萬看緊我,千萬別讓我脫離公安的視線。」
「我怕錢明遠的人回頭真弄死我。」
老鄭將口供收好。
「你把心放肚子裡,你現在要是死了,這案子才是真捅破天了。」
馬老疤聽了這話,不僅沒覺得安心,反而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