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口袋,感受到那一絲微弱的重量,錢明遠才起身。
「林同志。」
錢明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努力想挺起胸膛,想找回一些場子。
但他的眼神卻始終不敢去碰觸林墨的目光。
他不敢再提封村。更不敢再提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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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口袋裡的那半截千年參須,就是懸在整個巡視組脖子上的一把斷頭刀。
「酒坊……暫時保留原狀。」
錢明遠咬碎了後槽牙,口腔里甚至嘗到了一絲腥甜的血腥味。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十幾口散發著泔水味的大陶缸,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場面話。
「既然需要時間發酵,巡視組就不干涉正常生產。
但任何人,不得擅自轉移此地物資。」
說完這句毫無威懾力的廢話,錢明遠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林墨。
那是一種夾雜著極度怨毒、羞憤與無可奈何的陰冷目光。
「林墨,你別太得意。」錢明遠壓低了聲音。「你真以為捏著一截根本找不到的破樹根,就能把所有人當猴耍?就能拿捏住上面?」
錢明遠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山不轉水轉!這事沒完!我還會回來的,到時候,咱們走著瞧!」
狠話放完。地窖內死寂一片。
李衛國心提到了嗓子眼,徐老山握著斧頭的手再次繃緊,生怕林墨被激怒直接在這裡下死手。
然而,林墨沒有動怒。
眼神淡漠地掃過錢明遠,就像是在看路邊一灘微不足道的爛泥。
「慢走。」林墨隨意地揮了揮手,「不送。」
這姿態,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傷人。
完全是一種俯瞰螻蟻、居高臨下的無視。
錢明遠的眼角劇烈抽搐了幾下。
他再也無法在這個逼仄的地下室里多待半秒。
「走!」錢明遠猛地轉身,聲音尖銳變調。
小王和那七名便衣幹事如蒙大赦。
這群剛才還端著槍、殺氣騰騰的暴徒,此刻收槍的動作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小王捂著腫脹如豬頭的半邊臉,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驚恐地盯著林墨。
一邊舉著手電筒,護在錢明遠身側,順著青磚台階跌跌撞撞地往上爬。
一行人宛如喪家之犬。
腳步雜亂無章,其中一個便衣甚至在台階上踩空了一腳。
直接撲倒在錢明遠的後背上,引來錢明遠壓抑著恐慌的一聲怒罵。
凌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木門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地窖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足足過了半分鐘,李衛國才長呼了一口氣。
「林大夫……」
「你剛才,是真敢不給他們留一點活路啊!」
另一邊。
徐老山雖然還站得筆直,但那件油膩的破棉襖後背,已經徹底被汗水浸透了。
老頭子深吸了一口氣,將別在後腰的那把短把開山斧緩緩抽了出來。
大拇指抹過鋒利的斧刃,這才將其重新插回腰間掛扣上。
「林大夫,真就讓那個戴眼鏡的龜孫,把配方拿走?」
徐老山眉頭緊鎖,眼神里透著股不甘的狠辣。
雖然他不懂醫理,但他知道林墨剛才寫的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咱們大嶺屯的命根子。
要是他們真回去折騰出來了,咱們這邊的酒,豈不是一文不值了?」
林墨轉過身,從兜里掏出一盒特供中華。
抽出三根,一根遞給徐大爺,另一根拋給李衛國。
自己也咬住一根。
「咔嚓。」
火柴劃亮,幽藍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地窖里閃爍。
林墨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悸。
「徐大爺,我剛才說了。」
林墨彈了彈菸灰,聲音在空曠的地窖里迴蕩。
「那是方子,也是催命符。」
李衛國剛把煙湊到嘴邊,聞言手猛地一僵。「什麼意思?」
「那上面寫的所有藥材,都是陽起、大補的猛藥。
如果單純熬煮,最多流點鼻血。
但用烈酒發酵,藥性會被激發十倍以上。」
林墨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唯一能中和這股烈性、將藥力轉化為溫養元氣的東西,就是那千年參須。」
林墨夾著煙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錢明遠只拿走了一副殘缺的炮筒,卻沒有引線。」
林墨的聲音帶著股掌控全局的從容,「那邊如果有不怕死的,大可以照著方子抓藥去釀。
喝下去的第一個小時,確實會感到氣血翻湧、宛若新生。
但三個小時後,藥力無法疏導,會直接沖碎五臟六腑,七竅流血而死。」
「真仙藥,假方子。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林墨嗤笑一聲,「那是留給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物,用來試錯的毒餌。」
林墨其實還有沒說的,那就是需要自己的幫忙,否則根本不行。
……
「嘎吱!」
厚重的包鐵木門被小王用力推開。
錢明遠一步跨出地窖,重新見到了天光。
下意識地抬起頭。
然而,下一秒。
他瞳孔猛地一縮,呼吸瞬間停滯。
入目所及。
空曠的麥場雪地上,沒有他預想中的一鬨而散,也沒有人在看熱鬧。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用一根根釘子死死釘在雪地上的鐵牆,呈一個巨大的半扇形,將木門外的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幾百號大嶺屯和周邊村子的青壯年。
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哪怕挪動半步。
整個空間,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腳踩在雪地里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站在最前面的,是滿臉橫肉的張全栓。
手裡倒提著那把嶄新的精鋼鐵鍬,鍬刃上的雪水尚未乾涸,在慘白的冬日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極其刺眼的寒芒。
趙老摳站在他旁邊,一改往日的吝嗇猥瑣。
手裡死死攥著一根粗大的鎬把,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剛出地窖的錢明遠一行人。
沒有喧譁,沒有叫罵。
只有最純粹的、冷漠到極致的敵意。
那眼神,就像是凜冬里一群在雪原上餓了三天三夜,終於把獵物堵在死角里的狼群。
只要有人吹一聲口哨,或者對面有半點異常的動作。
這群人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用手裡的鐵鍬和鎬把,把所有生面孔砸成肉泥。
錢明遠只覺得頭皮在一陣陣發麻。
這一刻。這位見慣了部委高層博弈的大員,腿真真切切地軟了。
錢明遠在心底充滿後怕的嘶吼。
萬幸剛才在地窖里,他不惜扇了自己手下一個耳光!
如果當時小王那把黑星手槍的扳機真的摳了下去。
槍聲一響,都不用林墨親自動手。
木門外的這幾百個被斷了活路的紅眼村民,會在十秒鐘內踏平整個酒坊!
八把手槍?
在這幾百個人面前,連燒火棍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