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莊觀,人參果樹下。
鎮元子與紅雲並肩而立,地書的玄黃結界籠罩著整座萬壽山。
紅雲仰天大笑,震得棋盤上的棋子嘩啦啦散了一地:
「老頑固!伏羲道友證道了!
混元大羅金仙!當初他在不周山講八卦之道時還只是個准聖中期,如今都混元了!
我就知道,跟在玄德道兄身邊的人就沒一個簡單的!」
鎮元子將地書緩緩合攏,嘴角那道壓不住的弧度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情緒。
他與伏羲的淵源說起來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深。
當年他與玄德、接引、准提、紅雲共同修復西方地脈時,伏羲還只是女媧的兄長,偶爾來西方看望妹妹時與鎮元子見過幾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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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兩人數十萬年的交情走下來,早已是不需客套的老友。
沉默良久,鎮元子緩緩開口:「人皇證道,當以人參果相賀。」
三十三重天,太陽神宮。
帝俊負手立於殿窗處,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
伏羲證道的波動湧入太陽神宮時,他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窗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
人族擁有混元了。
這本身不是什麼驚天的訊息人族氣運勃發已是大勢所趨,伏羲能證道也在意料之中。
但伏羲證道的方式卻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人族的潛力。
以人倫綱常證道,這意味著伏羲的道不是建立在個人力量之上的,而是建立在整個人族的文明體系之上。
人族越興盛,伏羲的實力便越強;人族的氣運越昌隆,伏羲的道基便越穩固。
這種以族群氣運為根基的證道方式,洪荒中從未有人走過。
帝俊略作沉吟,將鯤鵬召入殿中,讓他再備一份賀禮送往人族祖地,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鄭重:
「伏羲證道,妖族不可失了禮數。這份賀禮要比崆峒印出世時的那份再厚三分。」
幽冥地府,六道輪迴深處。
后土端坐於輪迴盤中心,金色的輪迴之光在她周身流轉不息。
伏羲證道的波動穿透幽冥湧入輪迴核心時,她放下手中批閱的生死簿副本,微微抬起頭,嘴角浮起一抹由衷的欣慰笑意。
她與伏羲並無深交,但伏羲是女媧的兄長,是玄德最信任的故交之一,是人族數萬年來的守護者。
他證道混元之後,人族與巫族之間的聯盟必將更加穩固。
巫族有玄德這位客卿長老,有伏羲這位人族混元兩尊混元級別的盟友在側,量劫的勝算便又多了幾分。
后土輕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輪迴核心處迴蕩:
「恭賀伏羲道友證道,人族當興。」
須彌山,梵音洞。
緊閉的洞門內,玄德盤膝坐於紫金色金身法相前,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在他身下緩緩旋轉,四色光芒在蓮瓣上流轉不息。
伏羲證道的波動穿透梵音洞的隔絕禁制、湧入玄德閉關的靜室時。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嘴角隱隱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隨即重新沉入四象迴圈的梳理之中。
那股波動他感知到了那是伏羲的氣息,是人道氣運與八卦之道融合的混元道韻。
他知道,自己在混沌證道前託付給伏羲的人族,如今終於有了一位真正的混元守護者。
他可以放心了。
祖地祭壇前,伏羲低頭看著左手的崆峒印和右手的紅繡球,感受著體內那股從未有過的磅礴力量。
這股力量不是來自天道的恩賜,不是來自鴻蒙紫氣的引導,不是來自斬三屍的積累,也不是來自向大道宣誓的使命賦予。
它來自人族。
來自那個他用數萬年時光教授八卦、結繩記事、漁獵耕種、定姓氏、立人婚、分四時、設官職、作瑟樂的種族。
他們是他的道基,是他的氣運之源,是他證道的最終依歸。
從今往後,他便不再只是伏羲,不再只是女媧的兄長,不再只是玄德的故交。
他是人皇,是人族第一位混元大羅金仙,是人道氣運的化身。
他的路還很長,人族的未來也還很長。
但至少從今天起,人族在這片洪荒大地上有了屬於自己的混元守護者,有了在洪荒牌桌上與各方勢力平等對話的資格。
伏羲將崆峒印與紅繡球重新放回祭壇之上,然後轉身看向早已跪倒在祖地四周的無數人族子民。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跪在最前方。
三祖的臉頰上滿是淚痕,但那些淚痕是喜悅的,是驕傲的,是數萬年艱難跋涉後終於看到曙光時才會有的百感交集。
伏羲伸手將三祖一一扶起,又將九大部落的首領和六官主事從地上虛托而起。
他沒有做什麼長篇大論的訓示,只是輕輕說了一句:「人族的路,還長。」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祖地的每一個角落,穿透了每一個人的心靈。
那平靜而沉穩的聲音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人族有一位混元守護者了。
他是所有人的皇,所有人共同的伏羲。
伏羲證道的赤金光芒尚未從洪荒天穹上完全消散。
那道以人道氣運為根基的八卦光柱依舊在祖地上空久久不散。
三十三重天深處便已有一雙金色的眼睛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帝俊負手立於太陽神宮邊緣的觀星台上,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將他的身影投在腳下翻湧的雲海之上。
他的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的層層雲障,穿透九天罡風,穿透洪荒大地上那層淡淡的人道氣運金光,落在那道沖天而起的八卦光柱上。
伏羲證道的每一個細節。
天道功德的降下、人道氣運的加身、八卦法則的演化、混元道果的凝結。
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現。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精輪轉過整整三圈,久到身後的常曦輕輕喚了他一聲,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伏羲沒有鴻蒙紫氣。」
帝俊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自語,
「沒有向大道宣誓,沒有斬三屍合天道,沒有盤古遺澤,沒有混沌青蓮本源。
他有的,只是人族。
數萬年守護人族積累的善緣,定姓氏立人婚梳理的人倫綱常,分四時設官職建立的文明秩序。
然後天道降下功德,人道氣運加身,他便證道了。」
他轉過身來,那雙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日精輪的光芒,卻比日精輪更加熾烈。
「他以人族氣運證道。人皇能以人道氣運證道,天帝為何不能以妖族氣運證道?」
常曦聞言,手中捧著的茶盞微微一頓。
她知道帝俊這句話的分量。
自巫妖大戰敗北、鴻鈞立下三元會禁令以來,帝俊便一直在尋找證道之路。
太一走的是以力證道,帝俊走的是鴻蒙紫氣合天道。
但伏羲的證道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帝俊識海中長久以來籠罩的迷霧。
證道之路從來不止一條。人族氣運能造就一位混元大羅金仙,妖族氣運同樣能。
而普天之下,能承載整個妖族氣運的存在只有一個,天帝。
「傳鯤鵬。」
帝俊的聲音恢復了天帝應有的沉穩與決斷。
鯤鵬來得很快。
這位北冥之主踏入太陽神宮正殿時,殿中只有帝俊一人。
日精輪的光芒將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晝,帝俊端坐於天帝寶座之上,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鯤鵬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禮。
他敏銳地察覺到今日殿中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帝俊身上那股天帝的威嚴依舊,但威嚴之中多了一抹極為鋒銳的決絕。
像是一柄被壓在鞘中太久的劍終於決定出鞘。
「妖師,朕有一事與你相商。」
帝俊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出了伏羲證道對他的啟發。
他的語速不快,但擲地有聲。
他說伏羲以人道氣運證道,妖族同樣可以以妖族氣運證道。
他說妖族天庭坐擁三十三重天、周天星斗大陣、億萬妖兵妖將,這份基業本身就是一股龐大到足以撼動混元門檻的氣運。
他說他要收回所有分散在外的妖族權柄。
十大妖帥的兵權、周天星斗大陣的陣位權、三十三重天的管轄權、妖族在各處據點的統轄權,全部收回,全部集中於天帝一身,以完整的妖族氣運衝擊混元。
鯤鵬聽到「收回所有權柄」時面色不變,但當帝俊說到「妖師之位」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妖師,這是他自妖族天庭建立以來便一直執掌的職位。
他雖不掌兵權,但妖師殿在天庭文官體系中的地位僅次於天帝與東皇,妖師本人的話語權在重大決策中更是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
帝俊要收回妖師之位,便等於要削去他在天庭中的一切正式權柄。
帝俊看著鯤鵬,站起身來,向鯤鵬鄭重抱拳。
這一禮沒有任何水分,天帝的脊樑彎得極深,比當年巫妖大戰後向倖存的妖將們致敬時彎得更深。
當他直起身來時,那雙金色的眸子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誠懇:
「妖師,你我並肩數萬元會,從北冥起兵到一統妖族,從立天庭到戰巫族,妖師為妖族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
但朕此路非走不可,妖族的混元之位非有不可。
待朕證道之後再行恢復妖師之位,妖師依舊是妖師,天庭依舊是妖師的家。
若妖師不願,朕絕不勉強,妖師之位依舊保留,朕另尋他法。」
鯤鵬沉默了很久。
他的面容在日精輪的光芒映照下明暗交錯,陰鷙依舊,但陰鷙之下卻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在權衡。
妖師之位是他無數元會積累的權柄象徵,交出去意味著他在天庭中的地位將暫時降低。
但帝俊的話句句屬實。
妖族確實需要一尊混元。
太一正在閉死關衝擊混元,但以力證道何其艱難,何時能成無人知曉。
伏羲的證道已經將人族推上了洪荒牌桌的新高度,妖族若再無混元坐鎮,量劫再啟之日便是妖族覆滅之時。
到那時,妖師之位再高又有何用?
鯤鵬將帝俊的雙手合攏,向帝俊躬身一禮:「臣,遵旨。
妖師殿即日交還天庭,所有文書法器一律封存,待陛下證道之後再行啟封。」
他說得平靜,平靜得連帝俊都有些意外。
但鯤鵬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帝俊明白了他的心思——「
陛下說得對,妖族不能沒有混元。
臣輔佐陛下數萬元會,不是為了當妖師,是為了讓妖族成為洪荒最強大的種族。
若臣交出妖師之位能助陛下證道,這筆買賣,划算。」
帝俊雙手將鯤鵬扶起,沒有再說什麼感激的話。
他將鯤鵬的右手按在自己心口,以天帝的名義向妖師承諾:
證道之日,妖師殿重開混元之後,鯤鵬依舊是妖族第一文臣。
鯤鵬微微一笑,笑容依舊陰鷙,卻多了一抹極為罕見的釋然。
收回妖師之位的訊息在妖族天庭內部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鯤鵬主動配合,妖師殿的交接在一日之內便全部完成。
三十六部文書歸檔封存,妖師殿的法器一一清點造冊,鯤鵬本人則搬出了妖師殿,以普通正神的身份繼續參與天庭日常事務。
帝俊站在太陽神宮深處那扇緊閉的密室門前。
太一閉死關已不知多少時日,混沌鐘的鐘聲在密室中若有若無地迴蕩,每一次鐘聲都帶著力之法則的沉重共鳴。
帝俊伸手按在密室的門扉上,太陽之力順著他的掌心注入門中的禁制。片刻後,密室的門緩緩開啟。
太一盤膝坐於密室中央,混沌鍾懸浮在他雙掌之間。
他周身的氣息比閉關之前更加深沉,力之法則的碎片在混沌鐘的鐘聲中不斷震盪重組,每一次震盪都讓他的道基更加穩固。
帝俊在他對面盤膝坐下,將伏羲證道的始末、自己要以妖族氣運證道的決定、收回鯤鵬妖師之位的安排,一一說了出來。
太一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將混沌鍾輕輕放在膝上,抬頭看向帝俊。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極為輕鬆的笑意:「大哥要收回東皇之位,不必說這麼多道理。
小弟若是貪戀權勢之人,當年就不會將天庭的日常事務全部推給大哥。
東皇之名於我,從來只是一個稱呼。我所求者,唯力之大道而已。
妖族氣運若能為大哥鋪就證道之路,那便是東皇之位為妖族做的最後一件大事。
大哥只管收回便是,小弟不需要這份氣運,我憑手中混沌鍾便足夠。」
帝俊伸手握住太一的右手,兄弟二人的手掌在混沌鐘的鐘身上交握。
太陽之力與力之法則在鐘身上碰撞出一聲極為清越的鐘鳴,那鐘鳴穿透了密室,穿透了太陽神宮,穿透了整個三十三重天。
帝俊鬆開手,站起身來,向太一鄭重抱拳。
他收回了太一的東皇之位。
太一依舊是東皇,但「東皇」這個稱號從此不再承載任何妖族氣運的權柄,只是一個純粹的尊稱。
十大妖帥在妖帥殿中齊聚時,帝俊親自向他們宣布了東皇之位與妖師之位暫時收回的決定。
鬼車脖頸兩側的虛影同時抬起頭來,九嬰的九道蛇影在身後不安地晃動。
但白澤率先上前一步,向帝俊躬身行禮:
「陛下為妖族證道收回權柄,此乃妖族之幸。十大妖帥麾下兵權,臣等即日交還。」
其餘妖帥在白澤表態之後紛紛躬身領命。
十大妖帥的兵權。
億萬妖兵妖將的調動權、周天星斗大陣的陣位排程權、三十三重天各層防務的指揮權。
在這一日全部收回天帝手中。
帝俊站在太陽神宮最高處的天帝壇上,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
他閉著雙眼,感受著那股從三十三重天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妖族氣運。
妖師殿的文書法器、東皇殿的權柄信物、十大妖帥的兵符陣令、昊天瑤池交還的司政禮儀職權。
所有承載妖族氣運的權柄,在這一刻全部集中於天帝一身。
他抬起右手,日精輪與河圖洛書同時飛出,在他身前交織成一幅周天星斗大陣的完整陣圖。
太陽星的赤金光芒、太陰星的銀白月華、三百六十五顆太古星辰的星光。
以及他腳下三十三重天每一重天的氣運脈絡,在他周身匯聚成一道貫穿天地的妖族氣運長河。
帝俊的身形在閉關密室的石門後緩緩消失,日精輪與河圖洛書的光芒緊隨其後沒入密室。
當石門合攏的那一刻,整個三十三重天的妖族氣運隨之一同沉入那片寂靜。
太陽神宮正殿中空無一人,只有密室深處偶爾透出的一縷極淡的氣運金光。
昭示著天帝正在其中,以妖族氣運為薪柴,點燃衝擊混元的熊熊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