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眉頭幾乎不可察地微微一皺,轉瞬便恢復了平靜。
太一則是將混沌鍾在掌心緩緩轉了半圈,沒有說話。
兄弟二人都是統御億萬妖族的至尊,在權力場上摸爬滾打了無數元會,鴻鈞這句話的分量他們掂得一清二楚。
往好處想,鴻鈞主動將自己的童子派往天庭,意味著道祖對天庭的認可與支援。
道祖童子在天庭任職,天庭的權威便有了天道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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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於急需提升自身正統性的妖族天庭而言無疑是一份巨大的政治資本。
但往深處想,這也是鴻鈞將自己的勢力直接嵌入天庭的核心運作之中。
昊天與瑤池名為任職,實為道祖在天庭的耳目與代言人。
請神容易送神難,一旦接受,日後天庭的決策便不可能完全繞開這兩個童子。
但帝俊沒有拒絕的餘地,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鴻鈞沒有用命令的語氣,沒有用威脅的口吻,甚至沒有提任何交換條件。
但正是這份平淡,讓帝俊無法拒絕。
拒絕道祖的好意,便是駁了道祖的面子。
在洪荒中,駁了混元的面子尚且可能引發紛爭,駁了道祖的面子,後果不言自明。
更何況鴻鈞剛剛才為太一指點力之大道的「勢」,為他帝俊指點尋找鴻蒙紫氣的方法。
這份指點之恩擺在這裡,若是轉頭便拒絕鴻鈞的安排,便是忘恩負義。
帝俊站起身,向鴻鈞抱拳道:
「道祖厚意,妖族天庭豈有不從之理。
昊天、瑤池二位道友入天庭任職,是妖族天庭的榮幸。
只是不知二位道友在天庭中擔任何職?權力如何劃分?
還請道祖明示。」
他沒有說「歡迎」,沒有說「感謝」,而是直接問權力邊界。
這是天帝該有的反應。
不是抗拒,抱怨,而是直接進入正題,在既定的框架下為自己爭取最大的自主權。
鴻鈞對帝俊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微微頷首,示意昊天開口。
昊天上前一步,向帝俊太一各行了一禮,聲音清朗而沉穩:「貧道昊天,見過天帝陛下,東皇陛下。
貧道奉老師之命入天庭,願掌天庭司政一職,協助天帝陛下處理天庭日常政務。
天庭三十六部文書的統籌、各級仙官的考核升遷、天庭律法的修訂與執行,皆屬司政之職。
貧道不掌兵權,不涉軍務,不參與周天星斗大陣的排程。」
瑤池亦上前一步,行禮後開口道:「貧道瑤池,見過二位陛下。
貧道願掌天庭禮儀一職,主持天庭重大典禮、祭天儀式與外交事宜。
各方勢力使節的接待、天庭法度的禮儀規範,皆屬禮儀之職。貧道亦不掌兵權,不涉軍務。」
兩個童子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們只要求文職,不碰軍權。
只參與內政與外交,不干預妖族天庭的武力核心。
這個安排從表面上看幾乎沒有觸及帝俊與太一的底線。
天庭的軍事力量依舊是帝俊太一說了算,周天星斗大陣依舊在天帝與東皇的絕對掌控之下,十大妖帥依舊只聽命於帝俊本人。
昊天和瑤池更像是兩個「高階文官」,負責處理那些祖妖們不屑於處理卻又不得不處理的繁瑣政務。
但帝俊不會被表面文章迷惑。
他知道司政之職的分量。
天庭三十六部文書的統籌與各級仙官的考核升遷,這意味著昊天將直接掌控天庭的文官體系與人事任免權。
雖然這些文官不掌兵,但他們掌控著天庭的財政、資源分配、資訊流通與日常運轉。
而瑤池的禮儀之職看似只是個虛名,但主持外交事宜與接待各方勢力使節,意味著瑤池將成為天庭對外聯絡的視窗。
巫族的使節、西方教的使節、三教的使節。
所有外部勢力與天庭的正式接觸,都將經過瑤池之手。
資訊便是權力,這個道理帝俊比任何人都懂。
但帝俊同樣清楚,這兩項權力即便不給昊天瑤池,也要有人來做。
妖族祖妖們擅長打仗,不擅長管理。
這些年來天庭的日常政務多半是由他親自過問,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
昊天瑤池若真能將這部分事務分擔過去,對帝俊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
他可以更專注於尋找鴻蒙紫氣、斬去執屍、突破混元。
至於他們二人日後是否會利用職務之便為鴻鈞傳遞訊息、影響天庭決策。
那是必然的,但這也在帝俊的預料之內。
只要軍權不失,只要周天星斗大陣還在他和太一的絕對掌控之下,天庭的核心便不會動搖。
「司政與禮儀,皆天庭要職。」
帝俊緩緩開口,「二位道友既然願意屈尊入天庭任職,朕與東皇自當以禮相待。
司政殿與禮儀殿即日設立,昊天道友為司政殿首座,瑤池道友為禮儀殿首座,位列十大妖帥之上,享天庭正神供奉。
二位意下如何?」
昊天與瑤池再次躬身行禮,齊聲道:「多謝天帝陛下。」
太一將混沌鍾在掌心輕輕一頓,鐘聲在大殿中盪開一圈若有若無的漣漪。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沉穩,卻多了一分不容忽視的鋒芒:
「二位道友入天庭任職,是道祖的好意,也是天庭的榮幸。
但有一事本皇需事先說明。
天庭軍務,包括周天星斗大陣的排程、十大妖帥的指揮、各部妖兵的調動,皆由帝俊陛下與本皇共同決斷。
軍令不出太陽神宮,這是妖族天庭的鐵律。
二位道友司掌文職,當守文職之界。本皇相信以二位的智慧,不會逾矩。」
這話表面上是說給昊天瑤池聽,實則是在向鴻鈞表明立場。
妖族天庭可以在內政與外交上做出讓步,可以在名分上接受道祖的背書,但妖族的武力核心絕不容任何外部勢力染指。
這是帝俊與太一的底線,也是妖族天庭在混元輩出的時代中賴以生存的最後保障。
昊天微微一笑,笑容恭敬而不失從容:「東皇陛下放心。
貧道與瑤池道友入天庭,是輔助,非制衡。
司政殿與禮儀殿的職權範圍,方才貧道已說得明白。
若有逾矩之舉,願受天庭律法處置。」
鴻鈞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蒲團上。
昊天與瑤池在天庭中的職權劃分、帝俊與太一的底線堅持、雙方在權力邊界上的微妙博弈。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不是重點。
他的目標很簡單。
在天庭中嵌入兩個道童。
只要昊天瑤池在天庭中立足,哪怕只是一個虛職,他手中便多了一根直接連線天庭的線。
這根線可以傳遞資訊,可以影響決策,可以在關鍵時刻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量劫將至,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多的變數,更多的可能性。
妖族天庭只是棋盤上的一塊區域,但正是這一塊區域,將成為未來量劫洗牌時不可或缺的變數之源。
「既已商議妥當,爾等便隨二位陛下一同回天庭。」
鴻鈞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如水,「昊天,瑤池,入天庭後當盡心盡職,莫負貧道所託。」
「謹遵老師法旨。」昊天與瑤池齊聲應道。
帝俊與太一起身向鴻鈞告辭。
兩人帶著昊天與瑤池穿過那道紫色光門,重新回到了太陽神宮的正殿。
紫光在身後緩緩消散,空間通道無聲閉合,彷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太陽神宮中,日精輪的光芒依舊。
帝俊端坐於天帝寶座之上,太一立於他身側,昊天與瑤池則站在殿中央,等待著天帝的安排。
帝俊看著這兩個道童,心中念頭百轉千回。
今日紫霄宮之行,從表面上看是他與太一得了好處。
太一得了力之大道的指點,他得了尋找鴻蒙紫氣的方法,天庭得了道祖的背書。
但所有的好處都有代價,道祖的善意從來不是免費的。
昊天瑤池入天庭,意味著天庭從此多了一雙來自紫霄宮的眼睛。
這雙眼睛不會幹預軍務,但會注視天庭的一舉一動。
不過,帝俊並不後悔。
正如他對太一說的,妖族需要混元戰力,需要正統名分。
需要一切能讓他們在這個混元輩出的時代中站穩腳跟的資源。
與道祖的合作,是不得不為的選擇。
「傳令下去,設司政殿與禮儀殿。」
帝俊的聲音在太陽神宮中迴蕩,「昊天為司政殿首座,掌天庭三十六部文書與各級仙官考核。
瑤池為禮儀殿首座,掌天庭典禮與外交事宜。
二位道童位列十大妖帥之上,享天庭正神供奉。即日生效。」
昊天與瑤池同時躬身領旨。
他們的動作與在紫霄宮中一樣恭謹有禮,面上依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謙和笑容。
但當他們直起身來時,眼中已有了不同於尋常童子的神采。
那是即將真正參與到洪荒權力舞台中央的期待與決意。
昊天與瑤池立在太陽神宮正殿中央。
聽完帝俊的任命,兩人身上那身道童衣袍忽然無風自動,身形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變化。
昊天的面龐從少年稚氣褪為中年威儀,天庭飽滿,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莊重;
瑤池的容顏從少女青澀化為中年端莊,鳳目含威,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雍容笑意。
兩人身上的道童衣袍化作流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兩身截然不同的正神法袍。
昊天身著玄黑底色、金線繡周天星斗的司政法袍,頭戴九旒冠冕;
瑤池身著雲白為底、彩鳳紋樣織就的禮儀法袍,髮髻高挽,鳳釵步搖。
法相莊嚴,氣度儼然,哪裡還有半分紫霄宮中端茶遞水的童子模樣。
帝俊與太一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對這個變化都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鴻鈞身邊的童子又豈會真是什麼不諳世事的少年少女,不過是道祖座前以童子相示人罷了。
昊天與瑤池同時向帝俊太一躬身一禮:
「臣昊天、瑤池,領天帝法旨。即日起執掌司政殿、禮儀殿,定不負天帝陛下所託。」
兩人轉身退出太陽神宮,步伐沉穩,袍袖翻飛間已有了幾分天庭重臣的氣度。
當他們踏出宮門的那一刻,天庭的格局便已悄然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不到半日便傳遍了整個三十三重天。
十大妖帥的反應來得比昊天瑤池預料得更快,也更激烈。
妖帥殿中,九位妖帥齊聚一堂。
計蒙身形魁梧,面容剛毅,一頭赤發如烈焰般披散在肩頭,此刻正雙臂抱胸面色鐵青。
英招一襲青袍,面容清俊,立在殿柱旁一言不發。
飛廉身形瘦削,背上一對風雷翅微微顫動,眼中精光閃爍。
鬼車一身黑袍,面容陰鷙,雖只顯露一個頭顱。
但脖頸兩側隱隱有另外八個虛影在浮動,此刻那虛影正同時發出低沉的嘶鳴。
九嬰身披玄甲,雙手各握一柄短戟,九道蛇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
商羊一襲灰袍,面容蒼白如紙,沉默地坐在角落。
欽原身形修長,指尖把玩著一枚碧綠的毒針,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畢方周身隱隱有火焰吞吐,雙手已不自覺地攥緊。
連同殿中瀰漫的妖氣,都在九位妖帥的憤怒中翻湧激盪。
「這兩人憑什麼一來就位列十大妖帥之上?」
鬼車脖頸兩側的虛影同時咆哮,聲音震得殿中燭火亂顫。
「我等跟隨陛下征戰無數元會,他昊天瑤池有什麼功勞?」
九嬰冷笑一聲,兩柄短戟在手中猛地一碰,迸出刺目的火花:
「位列十大妖帥之上,我呸!他們也配!
兩個連戰場都沒上過的文官,憑什麼在我等之上?」
畢方將手中火焰往地上狠狠一砸,火星四濺,在妖帥殿的地磚上燒出了一片焦痕:
「鬼車說得對!我們一同去找天帝陛下,問個清楚!」
八位妖帥群情激憤,紛紛起身便要往太陽神宮去。便在此時,一道沉穩的聲音從殿外傳來:「站住。」
白澤從殿外緩步走入。
他身著一襲月白長袍,面容清癯儒雅,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周身沒有絲毫妖氣外露,反倒像是一位博學鴻儒。
但殿中九位妖帥都知道。
白澤是十大妖帥之首,是妖族天庭第一智者,更是帝俊最為倚重的智囊。
他面上沒有憤怒,沒有焦慮,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