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壯歲旌旗擁萬夫
涼州的夏月雨澤鮮少,雲霾不興,若登高遠望,只能見長空如洗,碧色澄澈。
雖有烈日,但汗隨發燥,衣不沾體,風物清涼。
所以榆中、休屠兩城兵農伐山取木,工築防事進行得格外順利,未有因酷熱停下施工腳步。
不過旬日時間,榆中、休屠兩城方圓二十里已經插滿了粗壯的拒馬樁。
兩城間的官道亦是建起了哨卡、燎台,戒備森嚴,滴水不漏。
而在榆中城的劉驥也為自己的謹慎感到慶幸,只因休屠城北,已經發現了羌人探子的蹤跡。
「城北數隊羌騎的衣著有何特點?」
他看向賈詡派來報信的斥候,神色鄭重。
斥候先是面露思索,緊接著拱手向劉驥匯報:「稟君侯,那幾個羌人只是身穿尋常羌胡的服裝,未發現有何特殊,不過他們衣著混亂,樣式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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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著混亂,各不相同...
」
劉驥聞言微微挑眉,言道:「先下去吧,稍後我寫一封回信,你一併帶走。」
「喏。」
斥候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帥帳。
劉驥心中生出幾分明悟,看向帳中眾人,言道:「北宮伯玉部屬中,除了湟中羌和先零羌還有諸多雜胡,胡人多以部落游居,氣候不同,衣著也不盡相同。
見微知著,休屠縣境內出現的羌人斥候,恐怕就是北宮伯玉部了,可能還要算上凜乞石。」
袁范聞言,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急道:「北宮伯玉在此,那長安戰事可是有了變故?」
「不一定,也許是他們分兵了而已,等待長安的消息即可明了。」
劉驥簡單回了袁范幾句,算算時間,在長安商鋪的風聞司探子也該傳來情報了,或者張溫若無事,也該派人送來急報。
不過他並未與袁范多言,而是沖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稍安無躁,隨即環顧帳內眾人,語氣從容不迫:「眼下榆中、休屠防事已築,糧秣也從武威郡備齊,即使北宮伯玉大軍盡至,那也是疲憊之師,破綻百出。
先各司其職,據城而守,屆時以逸待勞,一擊必勝。」
「喏!」
眾人拱手稱是,各自離帳歸營,戲志才、郭嘉二人倒是留了下來。
劉驥還未詢問何事,便見他二人齊齊拜伏在地,誠懇道:「此次我二人驕心作祟,謀事疏忽,還望主公降罪。」
「你們這是為何?」
劉驥一步跨過矮腳木案,走上前扶起二人。
瞧著他們自責的模樣,劉驥啞然失笑,拍了拍他二人胳臂,寬慰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此乃人之常情,你二人若因此事掛懷於心,那才是該罰。」
「這..
」
戲志才、郭嘉相視一眼,大為感動,拱手稱是。
劉驥也順勢拉著他二人來到輿圖前,一同推敲防事。
北宮伯玉這麼快便從長安趕到武威郡,只能是在他們決定要取榆中城的時候,就已經
有動作了,甚至已經向武威郡進軍了。
此事怪不得旁人,也怨不得劉驥摩下謀士沒算到這一點,畢竟他身邊不管謀士還是武將,能力都還沒成長到巔峰時期。年齡最大的也就是賈詡和孫澄,他二人都是三旬左右,最小的郭嘉甚至去歲時剛剛束髮。
現在就讓他們算無遺策或者統帥三軍,著實有些為時過早。
所以此次無需苛責什麼人,今日有了教訓,來日才會有長進。
況且他也沒想到北宮伯玉放棄長安能這麼果斷,若不是經歷了巨鹿戰事,讓他對黨人多疑起來,恐怕這次北宮伯玉圍攻,他不會應對得這麼從容。
「咳咳。」
劉驥收起了思緒,清了清嗓子,指著輿圖道:「羌逆能無聲無息出現在休屠城北,恐怕是抄一些鮮為人知的野路而至。
所以他們帶的糧秣和輜重定然不多,現在榆中在我們手中,他們若想補充糧草,斷然不會從金城郡運糧。」
戲志才聽罷思索數息,回道:「張掖郡地廣人稀,也是羌胡最早攻占的郡城,他們此番圍城,多半要從張掖郡輸糧。」
「不錯,我在思索如何才能在地貌廣闊的張掖截到糧道。」
劉驥微微頷首,旋即將目光放到他二人身上。
郭嘉眼神一亮,朗聲道:「張掖郡少耕多畜,羌胡又劫掠成性,不若遣兵卒佯作商賈徘徊於張掖郡和武威郡邊地,等羌胡押糧隊自己尋來可好?」
劉驥思忖數息,點了點頭:「此計可行。」
三人又對榆中防事做了些布置,最後戲志才和郭嘉行禮告辭,休屠縣斥候也帶著劉驥的回信離去。
月落中天,霧影婆娑。
幾道高大的黑影攀到高處,靜默地望著遠處漆黑的城池,和透亮月光下那一層層哨卡和木樁。
「這劉驥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
凜乞石呲了呲牙花,略帶無奈地看向北宮伯玉。
「呵呵。」
北宮伯玉粗糙的臉龐露出諷意,嗤笑道:「無非是一無膽鼠輩罷了,打下了榆中城,懼怕我等回援,於是先把烏龜殼子造好了。」
凜乞石聽到北宮伯玉如此自大的言論也是忍不住潑出了冷水:「北宮兄,我只看到了先零羌的騎兵被拒馬樁攔住的情況,可沒看到劉驥有多懼怕我們。」
「賢弟無慮!」
北宮伯玉瞧見凜乞石臉上的冷色,一把攬過他的肩膀,不以為意道:「我自有計策破這拒馬樁。」
「是何計策?」
凜乞石忍不住發問,淺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折射出灰芒。
北宮伯玉沉吟數聲,隨即眯著眼睛道:「去擄些漢人,讓他們趟在我們前面。」
「漢人?」
「沿途為了掩藏行蹤,你我可是沒讓大軍去打草谷,現在去哪找漢人?」
「先搭帳篷休息,和城裡漢軍耗著,明日遣幾支隊伍返途劫掠即可。」
北宮伯玉拍了拍凜乞石的胳臂,繼續道:「我們有涼州最快的馬和最矯健的勇士,不需三日,就會有足夠的漢奴當我們的肉盾。
屆時我倒要看看他們這些總是把仁義道德掛在嘴邊的「君子」該當如何。」
休屠縣。
羌胡趁夜安營紮寨的動靜瞞不住心思警惕的人。
縣廨中。
賈詡聽著斥候的匯報,點了點頭,說道:「此事先記你一功,再探再報。」
「喏。」
從休屠縣北趕回的斥候面色一喜,躬身退出縣廨。
空蕩蕩的前堂除了昏黃的燭火,就只剩下賈詡、彭脫二人了。
「不知賈參軍有何妙計?」
彭脫一邊擦拭刀刃,一邊用熾熱的眼神看向賈詡。
賈詡捋起長須,燭光閃爍在他略顯消瘦的臉上。
「我聞彭都尉有率七百死士夜登戈居之勇,今夜可敢復北地郡舊事,闖一闖龍潭虎穴
?」
「這有何難!」
彭脫收刀入鞘,連刀帶鞘一起橫臥在膝上:「主公允你臨陣斷機之權,你說吧,該怎麼做。」
賈詡緩緩張口:「率千騎襲營,不求殺賊,只求縱火擾敵,若事有不虞,可速退。」
「好。」
彭脫點了點頭,支起身子,向賈詡拱手告辭,邁步走向兵廨。
他非愚鈍之人,反而遇事頗為機敏,不過與賈詡共事的這一段時間,他也見識到了這個涼州文士的才智。
所以對賈詡的計策他沒有什麼疑惑,敵軍趁夜紮營,定然是遠道而來疲憊不堪,正是襲營之機。
他彭脫別的不敢說,若論悍勇,足夠令人稱道一二。
咻咻。
短促隱蔽的哨音在兵廨中響起,片刻的功夫彭脫眼前就聚集了兩千漢卒。
「一千人騎馬隨我從北門出城,一千人在城外五里處接應。」
彭脫持印發號軍令,千名百戰精兵便齊齊驅馬出營,人銜枚、馬裹蹄,壓低聲響出了休屠縣城。
越靠近北邊,空氣里的膻臭味就越濃郁,彭脫眯眼望向敵營的輪廓,伸手判斷了一番風向,取下嘴裡木棍,顧左右道:「現在雖然是南風,但子時夜風的風力不足,等丑時風來,舉火燒營。」
親兵聞言向後散去,將他的命令耳語傳達下去。
因地制宜,才能攻敵必勝。
他在休屠待的時間長了,也向郭鄀和賈詡請教過涼州多變的風候,尤其是這仲夏的夜風,他可謂是了如指掌。
眾人安安靜靜地隱在原地,直到天上半圓的月亮偏移開來,前方賊軍紮營的動靜漸漸停歇,彭脫才有了動作。
「隨我走。」
他貓著身子上馬,將未點燃的火把別在身後,縱馬向北奔去,身後千騎緊跟其後。
馬蹄踏在地上,有厚實的麻布包裹,蹄音並不大,但千人千馬攢在一起的動靜,還是讓放哨的羌人察覺到了不對。
「敵襲!」
慌亂的羌語嘶吼,在安靜的深夜傳得極遠。
彭脫耳朵只捕捉到了細微的動靜,但卻看清楚了敵軍角台上變動的人影。
他下令舉火,眾人一個接一個將火把點燃,火光照亮了夜路,也讓這群騎卒鼓足勁沖向前方。
「放箭!」
兩聲怒吼同時響起,羌人在角台射出一輪箭雨,漢軍這邊則是射出熾熱的火箭。
哚!
箭矢穿過木頭和革物的聲音響起,胡營中已經攀上了零星的火光。
彭脫大吼道:「弓手掩護,其他人隨我前進,全力擲出火把後撤退!」
呼呼。
他夾緊馬腹,猛地前沖,距離足夠後他奮力丟出火把,隨後勒馬側躍,改變方位,身後眾人亦是學得有模有樣。
轟隆隆。
霎時間,賊營大開,眾多羌騎怪叫著衝出,彭脫見狀不驚反喜,吼道:「隨我撤退!
」
噠噠噠。
沉悶的馬蹄聲乍響在夜中,驚起兩山無數鳥獸。
「追!」
「繼續追!」
北宮戎射出一箭,瞧著遠遁的漢軍咬牙切齒,身後羌騎不敢忤逆,緊緊跟在他身後。
「可惡的漢狗!」
又是一箭落空,他望著跑得飛快的漢軍,心中怒火中燒,方才他正在帳中和白皙的漢女淫樂,還未登上雲端,便被這群該死的漢軍嚇了一跳。
「少將軍,不能再追了!」
北宮戎身側一位長臉親隨勸道:「將軍大人沒有下令讓我們追擊,若是前方有漢人埋「住口!」
「我的部落我說了算!」
北宮戎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地盯著勸他的親隨,那少將軍」和「將軍大人」幾個字深深刺痛了他。
和鮮卑人、烏桓人相同的是,羌人首領的尊稱同樣是大人。
不過北宮伯玉和李文侯聯合諸羌和群盜造反後,他們被諸部共尊為將軍」,部眾對他們的稱呼也從大人」變成了將軍大人」。
連帶著北宮戎的稱呼都變得有威嚴起來,可是他卻對這個尊稱恨之入骨。
為了這個狗屁的將軍和他父親那如同瘋狗的野心,他的母親,他的姐姐還有他的妻子都曾在護羌校尉的床榻上待過。
胡人弱肉強食,為了所謂的大業,他可以忍受這種屈辱,但就當他手刃泠征,以為親手終結了母親和妻子的噩夢時,他的噩夢降臨了。
他的父親,北宮伯玉,當著他的面把他的母親、姐姐、妻子全殺了。
溫熱的頭顱塞進他的懷裡,耳邊充斥北宮伯玉殘忍的低語:「我的孩子,我們的家族即將顯耀,這些屈辱的經歷就讓它和沙子一樣,隨風而去吧。」
當時他顫抖得像剛學會走路的羔羊,憤怒和恐懼一起籠罩了他,他只能露出了和父親一樣的笑容。
但是現在胯下發軟的北宮戎聽著刺耳的將軍大人」只有憤怒,沒有恐懼,他持槍向前,怒喝道:「我去你()!」
「殺!」
喊殺聲沖天而起,卻不是來自羌騎,而是竄逃漢騎的前方。
北宮戎臉色大驚,方才還逃竄的漢軍兀地回頭殺了過來,領頭的漢將挺直大槍沖他而來,那漢將身後除了騎卒,還有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步卒。
彭脫眼神冷漠,貼在馬匹上防備冷箭,親兵護持著他殺入胡陣,局勢瞬間逆轉。
倉促追擊的胡人遭遇埋伏,下意識就想撤退,但他們的首領北宮戎只是遲疑了一番後依舊大吼著沖了上去。
準備撤退的羌騎無奈之下,只能縱馬上前,護住他們的少將軍。
而彭脫見前面衣衫不整的羌人直直衝他而來,也是一頭霧水,那羌人的眼神看起來仿佛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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