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退縮防守
劉橫在旁邊聽著,眼睛也亮了起來,瞪得溜圓,像兩顆銅鈴:「幫主,讓我去!我帶人去抓那個孫候,保證手到擒來!一個做買賣的,能有多大本事?」
鐵凌山擺擺手,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搖了搖:「不急。先讓人盯著,摸清他的行蹤,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家,家裡幾口人,身邊有沒有護衛。
找個合適的時機再動手。這事要做得乾淨,不能留下把柄。要讓外人看起來,是江湖尋仇,跟咱們鐵掌幫沒關係。」
趙止境忽然道:「幫主,要不我去吧。」
鐵凌山看向他,有些意外,眉頭微微一挑:「你去?」
趙止境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熱切,那熱切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幫主,我對那個蘇白,早就想會會了。
金刀盟和血刀幫,讓他出了那麼大風頭,全縣城的人都在傳他多厲害多厲害。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幾斤幾兩,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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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陰森:「他要是不
動手就算了,要是敢動手,嘿嘿————正好試試我的鐵砂掌,這幾年有沒有退步。」
鐵凌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許久。
終於點了點頭:「好,那就你去。不過記住,先抓孫候,別急著跟蘇白動手。咱們要的是籌碼,不是拼命。抓了人,看他的反應再說。」
趙止境抱拳道,拳頭重重擊在掌心:「是!」
鐵凌山回到太師椅上,重新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聲音低沉有力:「諸位,半個月。半個月之內,我要把鎮撫司的那些產業,全吞下去。到時候,清遠縣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是咱們鐵掌幫說了算。」
眾人齊聲應道:「是!」
聲音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在燈火中飄蕩。
同一時刻,魏家。
魏正鴻坐在書房裡,對面坐著吳世榮、謝玉郎的父親謝廣坤,還有萬家的大管家萬福。
幾個人圍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茶點,精緻的點心裝在青花瓷盤裡,卻沒有一個人動。
魏正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鐵掌幫那邊動手了。
今天下午,他們的人又占了兩家鋪子。劉橫親自帶人去的,三十多號人,往那兒一站,鋪子的掌柜就慫了。
做得乾淨利落,連個響動都沒有。」
吳世榮點點頭,手指捻著鬍鬚:「我那邊也差不多了。該占的,都占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都是邊邊角角,不值幾個錢,不急。讓鐵掌幫先蹦躂幾天,讓他們打頭陣。」
謝廣坤撫著鬍鬚,若有所思,眉頭微微皺著:「鐵掌幫動作這麼快,會不會吃相太難看了?萬一蘇白真的急了,跟他們硬碰硬————」
魏正鴻擺擺手,打斷他,手掌在空中一揮:「不會。他要急,早就急了。現在不動,以後更不會動。你沒聽說嗎?鎮撫司那邊,已經下了收縮防守」的命令。
什麼意思?就是認慫,把頭縮回去當烏龜。蘇白那小子,怕了。他知道咱們幾家聯手,不敢輕舉妄動。」
謝廣坤皺了皺眉,似乎還有疑慮,嘴唇動了動:「可他滅了金刀盟和血刀幫————」
魏正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那是運氣。金刀盟和血刀幫,本來就有仇,他不過是撿了個便宜,趁人家兩敗俱傷的時候下手。現在咱們幾家聯手,擰成一股繩,他撿誰的便宜?他敢動誰?」
他說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
又道:「等著看吧。最多一個月,清遠縣的天,就要變了。到時候,鎮撫司就是個空架子,咱們幾家說了算。」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伸手不見五指。
書房裡,幾個人相視而笑,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傳出很遠。
十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吹過清遠縣的大街小巷。
街邊的酒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捲起又落下,落下又捲起。
旗杆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像老人的呻吟。
鎮撫司的差役們縮在班房裡,圍著火盆烤火。
火盆里的炭燒得通紅,偶爾僻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誰也不說話,只聽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窗外,看一眼那黑沉沉的夜,又迅速低下頭去,盯著跳動的火苗發呆。
那些產業,那些原本屬於他們的產業,正在一點一點被蠶食。
今天少一間鋪子,明天少一條街,後天少一家賭坊。
那些笑聲,那些越來越囂張的笑聲,正在一天一天變大。
從街頭傳到街尾,從白天傳到黑夜。
而他們,只能看著,聽著,等著。
等著那位大人,什麼時候肯抬起頭,看一眼窗外。
十月的清遠縣,天一直沒放晴過。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抹布,沉甸甸地懸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雲層厚得幾乎要墜到城隍廟的屋脊上,將整個縣城嚴嚴實實地罩住,透不下一絲天光。
風從北邊的山野間吹來,裹挾著枯草敗葉腐爛的氣息,陰陰地灌進每一條街巷,吹得酒旗獵獵作響,捲起又落下,落下又捲起。
街角的枯葉被風捲成一堆,又吹散,在地上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竊竊私語。
這幾日,各分城區鎮撫司的報告如雪片般飛向清遠縣總鎮撫司。
北城的報告說,鐵掌幫的人又占了兩間鋪子,就在差役們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換了招牌。
那招牌是新的,漆面鋥亮,在陰雨天裡格外刺眼。
據說那幾個鐵掌幫的漢子換招牌時,還特意衝著街角的差役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青石板上,半晌都沒人敢去擦。
西城的報告說,魏家的人把貨棧重新開了,不但開了,還擴大了門面,把隔壁那間原本屬於鎮撫司管轄的雜貨鋪也吞併了。
新砌的牆還沒幹透,青灰色的磚縫裡滲著水漬,一滴一滴往下淌,在牆根積成一灘渾水。
有路過的老街坊多看了一眼,就被魏家的夥計瞪著眼罵了回去。
南城的報告說,商會聯盟的人放出話來,說以後那幾條街的保護費,由他們來收,讓商戶們不用再等鎮撫司的人。
那些商戶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人敢吭聲。
有個賣豆腐的老漢嘆了口氣,手裡的勺子抖了抖,豆漿灑了半鍋,白花花的淌了一案板。
東城的報告說,吳家、萬家、謝家的人頻繁走動,三天兩頭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密謀什麼。
有一回半夜,三家的馬車同時停在城東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車簾掀開時,隱約能看見裡面的人影躬身而入,直到天色將明才各自散去。
每一份報告,都在訴說著同一件事—那些產業,那些地盤,那些原本屬於鎮撫司的勢力範圍,正在一點一點被蠶食。
而清遠縣總鎮撫司的指令,始終只有八個字:「全力收縮,嚴防死守。」
這八個字,像一道緊箍咒,套在每個差役頭上。
北城分鎮撫司的籤押房裡,幾個差頭圍坐在一起,面前攤著那份剛送來的指令。
油燈的燈火跳動著,照得他們臉上的陰影忽明忽暗。
燈芯燒得久了,結出一朵燈花,噼啪響了一聲,爆出幾點火星,又暗了下去。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差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蹦起老高,茶水潑了一桌。
那茶盞骨碌碌滾到桌沿,晃了幾晃,險險沒有掉下去。
他騰地站起來,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全力收縮?嚴防死守?這叫什麼事?咱們的人被打了,產業被占了,他就給咱們這八個字?」
另一個瘦削的差頭苦笑著搖頭,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一下一下,極慢極慢。
那茶盞里的茶水已經涼透,盪起細細的漣漪。
「行了,少說兩句。總鎮撫司自有總鎮撫司的考量。」
「考量?考量個屁!」絡腮鬍子差頭在屋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一步一頓,像是要把地磚踏穿,「咱們北城,鐵掌幫那幫王八蛋天天在街上晃,看見咱們的差役就指指點點,笑得那個難聽。
昨兒個我帶著人巡街,他們居然當著我的面收保護費,還故意扯著嗓子喊交了錢,鎮撫司也保不了你們」!我他娘的————我他娘的真想拔刀砍了他們!」
他越說越激動,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那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像一條條蚯蚓在皮下遊走。
「老李,冷靜點。」
瘦削差頭嘆了口氣,伸手去夠茶盞,卻發現茶水已涼,又把手縮了回來,在膝蓋上輕輕搓著,搓得那處的布料都起了毛邊,「上面有上面的難處。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絡腮鬍子差頭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瞳孔里映著跳動的燈火,像是兩團燃燒的炭,「那位大人怎麼了?以前不是挺厲害的嗎?金刀盟、血刀幫,說滅就滅,多痛快!
現在呢?天天窩在公房裡看什麼破冊子,外面都快翻天了,他連頭都不肯抬一下!
我聽說,連王牧之去找他,都被打發回來了,說什麼船到橋頭自然直船到橋頭,真的會自然直嗎?」
沒有人回答他。
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燈花又爆了一聲,這一回,沒人去看。
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嗚地響著,像無數人在哭泣。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的公文嘩嘩作響,一頁一頁翻過去,像是有人在翻閱什麼。
良久,角落裡一個一直沒開口的老差頭緩緩道,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每吐一個字都帶著呼哧呼哧的尾音:「老李,有些話,心裡想想就行了,別往外說。那位大人————
也許有他的道理。」
「道理?什麼道理?」絡腮鬍子差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手抱頭,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的脊背彎成一張弓。
他盯著地面,聲音里滿是憋屈和憤懣,低低地、悶悶地從胸腔里擠出來,「我就是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而此刻的清遠縣總鎮撫司後院,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後院最深處的那間靜室,門窗緊閉,縫隙處用厚厚的布條封死,透不出一絲光,也透不進一絲聲音。
那布條是黑色的,一層疊一層,糊得嚴嚴實實,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靜室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鎮撫司最精銳的差役輪班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這些差役站得筆直,像一尊尊泥塑,只有眼珠偶爾轉動,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靜室之內,蘇白盤膝而坐。
他雙目微闔,呼吸綿長而均勻,一呼一吸之間,隱隱有風雷之聲。
那呼吸極慢極慢,一次吐納,幾乎要持續盞茶功夫。
每一次吸氣,胸腹之間便微微鼓起,像是要把整個靜室里的空氣都吸盡:每一次呼氣,氣流從鼻腔緩緩噴出,竟在身前三尺之外凝成兩道淡淡的白氣,久久不散。
周身真氣流轉,衣袂無風自動,微微鼓起,又緩緩落下,一起一伏,與呼吸的節奏完全同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從身旁幾個打開的玉盒裡散發出來的一龍涎草、金蟾血,還有幾味叫不出名字的稀罕藥材,都是珍寶閣費盡心思從郡城弄來的。
那些藥材靜靜地躺在玉盒裡,有的晶瑩剔透如冰塊,有的殷紅如血,有的泛著幽幽的藍光,每一株都價值連城。
藥香瀰漫開來,吸入一口,便覺得神清氣爽,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十天。
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外界風雲變幻,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那些報告、那些罵娘、那些憋屈和憤
怒,他不是不知道。
王牧之每一次來,每一次欲言又止,他都看在眼裡。
王牧之站在靜室門外,往往一站就是半個時辰,背著手,踱過來,踱過去,靴子底把門前的青磚都磨得光亮了幾分。
有幾次,他抬起手想敲門,手懸在半空,又緩緩放下,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轉身離去o
那嘆息聲雖輕,蘇白卻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解釋。
因為他知道,解釋沒有用。
實力才是唯一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