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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新一年

  第136章 新一年

  晚上宋瑩下班回來,林武峰熱了飯菜。

  直到一家人洗漱完,林棟哲睡下,夫妻倆關了燈,鑽進被窩,林武峰才悄聲把下午的事告訴宋瑩。

  宋瑩聞言,猛地側過身來,黑暗中眼睛瞪得老大。

  「武峰,真的假的?你可別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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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習手風琴的難度,宋瑩太清楚了。她的手風琴,是認認真真學了三年,才勉強達到業餘演奏水平,能在聯誼會上露個臉。

  像莊圖南和吳珊珊那樣,從小白到入門,一兩個月就能流暢彈出簡單曲目,已算頗有天賦。

  可現在林武峰告訴她什麼?

  從來沒上手過的周誠,一上手就彈出了《郊晚》?

  這已不是聰慧可以形容,簡直是妖!

  不僅是手風琴,任何樂器,哪有不上手,光憑肉眼看就能學會的?

  宋瑩只覺得不符合常理,簡直天方夜譚。

  「這種事我能騙你嗎?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也不相信。第一次彈啊,水平就不在你之下。」

  林武峰的聲音里仍帶著未盡的感慨。

  當年他跟宋瑩剛結婚那會,私下裡,聽宋瑩彈的最多的就是《郊晚》。

  這年頭抒情樂曲少,基本都是一個類型。

  《郊晚》也就是有著老大哥」背景,才沒有那麼敏感。

  對這曲子,哪怕隔了這些年,旋律依舊刻在他骨子裡。

  那是他的青春與愛情,周誠彈奏的好壞,他豈會分辨不出?

  夫妻倆躲在被窩裡竊竊私語,不時發出壓抑的驚嘆。

  宋瑩在曉得周誠不直接學手風琴是不想影響莊圖南後,一時百感交集,既為周誠那份遠超年齡的體貼而驚嘆,又忍不住替莊圖南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心酸。

  「有這麼一個弟弟,圖南真是太難了。平時在學習上,圖南壓力就很大,莊老師天天補課,都差了景誠不少,也幸好他們哥倆差一歲,不在一個年級,要不然,圖南就真沒法過了。」

  林武峰沉沉地感慨一句。

  宋瑩也深有同感地點著頭,忽然,她像是想到什麼,道:「之前搬來那會,看玲姐家兒女雙全,熱熱鬧鬧,我還羨慕得很。想再生個孩子,不論男孩、女孩都無所謂。現在,我是真不敢生了。咱家棟哲那麼皮那麼笨,要再有個景誠那樣的弟弟,壓力得多大啊!」

  林武峰聽著她這番沒頭沒腦的感慨,臉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繃得十分微妙。

  什麼叫不敢生?

  什麼叫多個景誠那樣的弟弟?

  真以為像周誠那樣的天才是想生就生的嗎?

  他活了快四十年,當年也是大學生,在學校和社會,見多了人中龍鳳,甚至他自己都是別人家的孩子」,某些方面都算小有天賦,可他們這種,乃至比他更強的那些傳統天才,跟周誠簡直沒一點可比性。

  「像景誠這樣的孩子,給兄弟姐妹的壓力確實大了些。可你要是當父母的,做夢都能笑醒。」

  宋瑩的思緒從莊圖南身上轉到了黃玲身上,頓時又覺得,這貌似也不是什麼壞事。

  林武峰就那麼靜靜地聽著,也不去戳破她的幻想。

  直到宋瑩自己絮叨夠了,他才認真地囑咐她,千萬要保密,別當著其他人的面去問周誠手風琴的事。

  宋瑩有些失望。她原本還盤算著找個機會讓周誠露一手呢。

  可想了想,她還是痛快地應了下來。

  十二月中下旬,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裡,發生了一件足以影響整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的大事。

  **會議召開,正式確立方向,那份改變無數國人命運的文件,正式下達。

  十二月底,一中元旦匯演開始。

  莊圖南所在的初一年級,齊聚階梯教室觀看節目。

  節目普遍單調、缺乏新意,除了朗誦就是合唱,諸如小品一類的節目,現在連雛形都未出現。

  在這一片乏善可陳的節目堆里,莊圖南的手風琴獨奏自然大受好評。

  到了一月中,文件下達的影響在街頭巷尾開始初見端倪。

  走街串巷的小販多了起來,而街道辦等相關部門也進入了一種「薛丁格」的狀態,抓,還是不抓,全憑各自揣摩。

  紡織廠周邊,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修車攤子,又一個接一個地重新冒了出來。

  巷子裡的人家誰也沒忘記上回的教訓,這回沒有一窩蜂地撲上去,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打探起消息。

  可這一打探,便讓他們心裡五味雜陳。

  因為他們發現,有些攤子竟然做起了組裝自行車的業務。

  一輛自行車組裝下來,不需要票,要差不多一百塊。

  而他們自己購買零件組裝,也最多便宜個十塊八塊,因為現在的零配件價錢比之前翻了倍還多。

  王朝援、王勇等幾家,個個鬱悶得不行。

  當初五十塊不到的自行車他們沒弄出來也就罷了,當初買的零配件放現在零售都能白賺幾十塊,奈何他們手裡的東西都被沒收了。

  同樣把腸子悔青的,還有吳家的張阿妹。

  在偶爾聽說吳建國當初浪費二十多塊收的破爛」現在能賣五六十塊,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當初她讓張敏把東西賣了廢品,只賣了一塊錢,為此她還罵了吳建國好幾回。

  可現在,她因為一塊錢,損失了五六十塊,這簡直跟殺了她一樣難受。

  她又不禁想起當初周誠對吳珊珊說的話,當時周誠就讓吳家把東西留著,說半年左右,價格就會翻倍。

  那時候她嗤之以鼻,覺得周誠在坑他家,故意看笑話。

  結果,她還真成笑話了。

  一轉眼,學生就放了寒假。

  巷子尾幾家的孩子,周誠的成績自然不用說,莊圖南在新的學期表現也不錯,在班裡維持在前十。莊筱婷和林棟哲也都有所進步。

  張敏學習熱情一般,也不喜歡跟其他人一起補課,在班裡成績只是中下。

  值得一提的是,吳珊珊成績又進步了。在班裡前三,在年級里前十。

  吳建國高興得合不攏嘴,唯一不痛快的,自然只有張阿妹。

  過年前兩天,三家人又湊在一塊看電視。張阿妹瞅準時機,再度提起了三家孩子互送年紅包的事。

  黃玲與宋瑩對視了一眼,當場便婉拒了。

  去年送紅包,黃玲還鬧了個烏龍,把本想給張敏的一元國庫券,陰差陽錯給了林棟哲。

  也虧得周誠上門解釋,否則宋瑩得氣得過年都不痛快。

  宋瑩家只有林棟哲一個孩子,互送紅包太吃虧。

  去年那是搬家過來頭一年,宋瑩注重面子,虧了也就虧了。

  經過又一年,林家跟莊家關係往來更親近,宋瑩也看透了張阿妹的為人,自然不願讓她再占自己便宜。

  黃玲同樣不願占宋瑩便宜,所以張阿妹一開口,兩人便直接拒絕。

  被當場拒絕,張阿妹臉色也不好看。

  自行車零件虧了那麼多錢,她本指望著年紅包找補回幾塊呢,沒想到,宋瑩吃虧,拒絕也就罷了,黃玲占便宜,竟然也拒絕。

  過年時,周誠一家照例還是去了老莊家那邊。

  一到老莊家,莊超英竟反常的表現得有些不自在。

  顯然,照顧莊阿婆那兩個月,到現在都讓他心有餘悸。

  他的心思雖仍以孝道為先,可身體卻已先一步本能地抗拒了起來。

  自打莊阿婆康復之後,莊超英往老莊家跑的次數,便明顯少了不少。

  席上,莊阿爹莊阿婆還拐彎抹角地念叨起來,又說莊家日子好,有大冰箱,又說莊家人來的次數少,不在身邊,話里話外,就是莊家生活好,要想著老人,多給老人些供養錢。

  莊超英全程低頭不敢說話,黃玲冷笑連連。

  黃玲現在的戰鬥力今非昔比,席上,她直接問莊超英高考閱卷補貼去哪了,又問前幾個月工資去哪了。

  莊超英抬不起頭,老莊家人一見莊超英理虧,又看著黃玲氣勢洶洶的模樣,也頓時不好再提了。

  沒滋沒味的吃完飯,周誠一家人沒在老莊家久留,就連莊超英也沒再說多留一會的話,把筱婷放上車子后座,沒多寒暄幾句,蹬起車子便跑。

  回家之後,莊超英跟黃玲不說話,只是一味的在屋裡埋頭刻試卷。

  高考常態化之後,市面上的教輔資料有些落伍了,所以教育局開始安排編纂新的教輔資料。

  附中校長第一時間想到了莊超英,畢竟莊超英有兩次高考閱卷經歷,如今又是高二畢業班的主任。

  刻試題卷子,每張有五毛錢補貼,莊超英想也沒想便應了下來。

  本來他帶畢業班,就不能參加高考閱卷了。

  他原本還犯愁少了高考補貼的進項,如今這刻卷子,正好填上缺口。

  刻卷子的錢,這一回莊超英沒有像往常那樣悄悄貼補給老莊家,而是留在了自己家裡。

  莊阿婆受傷那兩個月,他已經掏了不少錢往那邊填,面對黃玲的冷嘲熱諷,他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心裡到底存了幾分愧疚。

  如今這刻卷子的補貼,就全拿來補貼家裡,甚至沒敢跟老莊家那邊提。

  周誠知曉後,也只能暗嘆,莊超英雖愚孝入骨,可好歹還知道自己虧欠了這個家,總算還沒有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年後,之前高考,由莊超英幫忙補習過的李一鳴和宋向陽叔侄倆一起過來給莊超英拜年。

  倆人上門,還一人拎了兜水果罐頭。

  兩次高考,他們兩次落榜。沒辦法,哪怕有莊超英幫忙補習,奈何他們基礎太差了,學習能力也不行。

  去年過年,他們本該來拜訪。

  只是兩人覺得高考不中太丟人,沒好意思上門。

  結果今年又不中,他們對高考也死心了,覺得再不上門說不過去,於是,這便來了,順帶跟見多識廣的莊超英和林武峰詢問點意見。

  李一鳴端著黃玲遞來的茶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莊老師,林工,今天來除了感謝,也是請教一件事,我有個朋友也是待業青年,他寫了封信給相關部門說工作問題,相關部門的同志給了些建議,其中有一條是發展個體經濟」。

  宋向陽也補充道:「相關部門的同志暗示我們去人多的地方擺攤,賣些針頭線腦、內褲襪子什麼的。這些小物件國營商店看不上,樣式少,價格貴,我們在人流多的地方觀察了幾天,類似的小攤生意很好,利潤很高,但是時不時有城管來沒收東西。如果沒被抓到,就能賺不少,跑慢了,被抓了,就可能賠不少,甚至全賠進去。」

  莊超英整天在學校教書,了解的多是大政策,對具體到下面的民生經營了解不多,不好置評。

  林武峰對此倒頗有了解,沒辦法,宋瑩就喜歡買買買。

  什麼好看,什麼時髦,大的小的,素的彩的,都喜歡買,而他這個做丈夫的,就幫著買買買。

  去的地方多,見得東西也多,所以對市場變化也頗為敏感。

  他直截了當地問:「進貨渠道穩定嗎?」

  李一鳴點點頭,「是上海的渠道,那邊有商品市場,大家都是去那邊進貨,火車一天

  一個來回。」

  林武峰聽罷,果斷建議:「去做。既然利潤高,那就多批少量,不妨礙賺錢,就算出點意外,損失也可控。」

  林武峰太過乾脆,李一鳴卻猶豫了:「可是,我爸媽覺得個體戶名聲不好,也怕政策變來變去,我媽說了,再等等,沒準棉紡廠哪天就有位置了,還是鐵飯碗好————」

  林武峰搖了搖頭,道:「年前,我們廠專門開了次會,知青返城渠道擴大了,接下來越來越多知青陸續都能回城————」

  林武峰沒有說太多,可意思在場的都能明白。

  鄉下的知青一股腦都回來了,需要工作的知青那麼多,而鐵飯碗就那幾個位置,可謂僧多粥少。

  李一鳴,既沒有下鄉的資歷,又沒有好看的學歷,好工作,輪到誰都輪不到他。

  宋向陽也差不多,他雖然是下鄉知青,可優秀的下鄉知青太多了,有關係的也多,正式崗輪到他的希望同樣渺茫,最多能拿個臨時工。

  聽懂了林武峰話里的含義,李一鳴臉色發白,半晌無言。

  沒辦法,鐵飯碗如今在人心中的地位太重了。

  知道自己跟鐵飯碗無緣,李一鳴心裡半邊天都塌了。

  「其實,你可以一邊擺攤,一邊等位置。反正擺攤也不妨礙進廠。」

  最後林武峰這麼給李一鳴建議。

  又聊了一陣,李一鳴和宋向陽再三道謝,起身告辭。

  周誠一直在屋裡聽著他們的對話,兩人離開後,他直接在後面跟了出去。

  「景誠,你過來有事嗎?」

  李一鳴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詫異的回過頭,宋向陽停下腳步一起看過來。

  對莊景誠,他們雖然不算熟,可非常了解。

  沒辦法,巷裡巷外,大人孩子,哪個不知周誠的事跡。

  周誠是當之無愧的別人家的孩子」,也就是他們年齡大了一輪,否則也得籠罩在他的陰影下。

  「一鳴哥,擺攤進貨需要本錢,城管抓人風險也大,你若是決定擺攤,最好找人分攤下風險。」

  「分攤風險?」李一鳴愣了愣。

  周誠點頭:「如果你決定擺攤,可以來找我。我可以出資,幫你分攤風險,利潤的

  話,按出資比例算,我少拿一成。」

  李一鳴完全沒料到周誠會跟出來說這番話。

  他要是真去幹個體戶,有人肯搭夥分擔風險,他自然求之不得。

  家裡更想讓他老老實實等鐵飯碗,未必肯支持他。就算支持,頭一回也不會拿出太多錢來給他折騰。而他自己,手頭偏偏就是沒錢。

  如果這時候有人掏錢支持,那簡直太好了。

  只是..

  李一鳴看向周誠。

  過完這個年,他是才十一?還是十二來著?

  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能掏出多少錢?

  周誠像是看穿了李一鳴心裡的想法。

  他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

  「我能出這個數!」

  「五......五塊?」

  李一鳴下意識想笑,可緊接著覺得應該不止於此,他遲疑一瞬,換了口吻,不確定道:「五十?」

  周誠搖了搖頭:「是五百。當然,你若膽子夠大,我想想辦法,也能湊個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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