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手風琴
「孝莊」在家緩了兩天,便又硬著頭皮回去伺候莊阿婆了。
經過一番折騰,他心裡已然有了幾分不情願,可奈何「孝道」二字早已深入骨髓,這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
如今他唯一慶幸的,就是當時黃玲把他攔下,沒讓莊筱婷過來伺候老人。
想想自己一個大男人都扛不住這樣的身心消磨,一個小姑娘若被丟到這邊,後果簡直不敢細想。
莊超英在自家有著熱飯熱菜,實在不想走。
可他明白,自己再不露面,老莊家那邊恐怕就要派人上門了。
屆時當著滿巷街坊鄰居的面,要是被說不孝,他是真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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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莊超英的「犯賤」,周誠並不覺得意外。
這種人他見得太多了。
論起對「洗腦」的了解,這世上沒幾個人比他更清楚。
畢竟在慶餘年世界,他手下的死士便不在少數。
比起死士,莊超英這症狀簡直是輕症中的輕症。
當然,思想上的輕症,也堪比肉體上的重症。
畢竟改變一個人的思想,可比要一個人的命要麻煩多了。
對莊超英,他壓根不指望一兩次教訓就能讓他清醒過來。而且有些事干預過頭,反而容易被反咬。
「孝莊」願意多吃苦,那就多吃吧!
享福不容易,吃苦卻是要多少有多少。
莊家二老雖說沒什麼文化,可一輩子耳濡目染,訓人的手段還是有著幾分。
莊超英硬著頭皮回了老莊家,原以為迎接他的又是一通劈頭蓋臉的唾罵。
沒想到,莊阿爹和莊阿婆竟然對他和顏悅色,絲毫沒有因他前幾日憤而離去就冷言冷語,更甚者,還破天荒地說了幾句體恤的話。
這讓他一時間受寵若驚,心裡又燃起了幾分暖意。
態度轉變的不止是莊家二老,就連莊趕美和趕美媳婦也好了不少。
他從學校回來晚了,家裡不僅給他留了飯菜,涼了還肯替他熱一熱。
當然,這點溫情並沒有維持太久。
也就兩三天後,一切便恢復原狀。
父母的冷眼與挑剔,弟弟弟媳的刻薄與排斥,復而又至,變本加厲。
這冰火兩重天的反覆撕扯,讓他幾乎懷疑人生,恍惚間覺得前幾天那片刻的親情溫暖,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
「孝莊」就這樣被老莊家反覆拿捏,打一棍子,餵一顆甜棗。再打一棍子,再餵一顆甜棗。
手段雖老,卻將他拿捏得死死的。
兩個月後,莊阿婆的腿終於好利索了。
老太太整個人養得白胖了兩圈,而莊超英卻足足瘦了十幾斤。
他兩頰都有些凹陷下去,因為長期睡眠不足,還落下了慢性耳鳴,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股被抽乾了精力的枯稿。
對於莊超英的變化,莊圖南和莊筱婷心疼得不行。
周誠和黃玲,則都是面無表情,在心裡冷笑。
人總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既然莊超英從這「孝道」中獲得了心理上的滿足,那剩下的苦果,自然也由他自己吞下。
十月,日本電影在電視台上播出了。
一時間,大鬢角、喇叭褲席捲大街小巷,風靡全國。
宋瑩一貫好時髦,在她的帶動下,黃玲給自家孩子也一人做了套新衣服。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周誠自己組了自行車,黃玲沒有像電視劇中一樣拿縫紉機換,所以幫宋瑩和自家孩子做新衣非常方便。
莊筱婷的喇叭褲是宋瑩出的布料。
只是小姑娘臉皮薄,不好意思穿去學校,怕老師批評。
周誠則沒有那麼多顧忌,喇叭褲,花襯衫,哪怕缺了副蛤蟆鏡,依舊是學校里最靚的仔。
莊圖南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後,也換了衣裳去了學校,出了不小的風頭。
一中秋季運動會後,各班委便敲鑼打鼓地吆喝著同學們報名參加元旦聯歡會。
剛在學校出了風頭的莊圖南腦子一熱,竟鬼使神差地報了一個手風琴獨奏。
報名表上,他的節目孤零零地夾在一長串詩歌朗誦中間,格外扎眼。
剛報完名,他便後悔了。
手風琴這東西,他不過是在學校音樂課上聽老師演奏過幾回,自己壓根沒上過手。
他想反悔,可名字已經報了上去,他又不敢去找老師或主任改節目,只能硬著頭皮趕鴨子上架。
好在,他知道宋瑩有一台手風琴,就擱在林家大衣櫥櫃頂上。
他決定向宋瑩請教。
宋瑩自無不可,從衣柜上的箱子取出塵封已久的手風琴和琴譜。
身為棉紡廠當年的廠花,宋瑩本就多才多藝。當年各廠聯誼會上,她便憑著一手手風琴演奏技驚四座,林武峰正是在那場聯誼會上對她驚為天人,展開了熾烈執著的追求,最終從一眾不乏幹部子弟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
「圖南,你是初學,咱們就先從識譜和認鍵盤開始。」宋瑩倒頗有幾分好為人師的熱情,指點得認真而細緻。
莊圖南聽得聚精會神,也在宋瑩手把手的引導下試著將手指搭上琴鍵。
黃玲在廚房裡生火煮飯,煮飯間隙,她從廚房出來,看著大兒子跟宋瑩學琴的模樣,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了笑意。
宋瑩示範著按下一組琴鍵,彈出一小段旋律,讓莊圖南照著模仿。
莊圖南笨拙地試了幾次,居然也很快便磕磕絆絆地抓住了那幾小節的節奏。
「不錯,這回跟譜上差不離了。」黃玲拿起曲譜看了看,笑著點頭。
莊圖南驚訝地看過來,沒想到自家老媽竟然也識譜。
看著大兒子那副詫異的表情,黃玲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麼驚訝做什麼,看個譜子我還是會的。你媽雖然不會手風琴,可年輕時吹過口琴呢。」
莊圖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宋瑩也被他這副傻愣愣的模樣逗得直樂。
黃玲搖搖頭,衝著宋瑩打趣道:「這孩子,八成以為我生下來就這麼老,生下來就只會上班、只會在院子裡種菜呢。」
莊圖南被她說得訕訕低下了頭,宋瑩頓時笑得更大聲了。
周誠帶著林棟哲和莊筱婷從書攤回來,手裡拿著幾本剛借來的名著,兩個小的則各自抱著幾本畫冊。
還沒進院子,他們便聽見了那陣青澀而斷續的琴聲。
林棟哲眼睛一亮,撒腿跑進院裡,一眼就看見宋瑩正手把手地教莊圖南。
他對新畫本的熱情,瞬間便被那架手風琴壓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自家有這麼個寶貝。
莊圖南之所以曉得林家有手風琴,自然也是他這個大嘴巴說出去的。
林棟哲眼巴巴地想跟著一起學,宋瑩直接給他一個白眼。
憑林棟哲的個頭體重,根本負擔不起手風琴,最後他只能撇撇嘴,老老實實蹲在一旁,看莊圖南一個人練。
飯後,吳家人也聽見了院子裡的熱鬧,一起湊過來看莊圖南學琴。
莊圖南練得累了,宋瑩便笑著將目光轉向周誠:「景誠,你也來一塊兒學唄。學會一門樂器,長大了好追小姑娘。」
周誠早熟,宋瑩跟他開的玩笑,自然也「早熟」。
黃玲也在一旁笑著,毫不介意,她如今打心底里早已不把小兒子當小孩看了。
很多時候,她甚至覺得周誠比莊圖南還要年長一截。
宋瑩的玩笑對莊圖南或許不太合適,可對周誠,倒是剛剛好。
「不了,我還是看圖南學吧,而且我不用追小姑娘,都是小姑娘追我。」
周誠笑著拒絕。
他對手風琴其實也有幾分興趣,不過沒必要現在跟莊圖南一起學。
他不想打擊莊圖南的積極性。
畢竟他本就通習樂理,在慶餘年世界那麼多年,身邊女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很多東西耳濡目染,幾乎融入本能。
他要正經學,學習速度會很嚇人。
莊圖南元旦就要上台演奏,時間緊,壓力大,他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候添堵。
「也是!」
宋瑩哈哈笑出聲。周誠在學校多受女孩子歡迎,她早就通過林棟哲的嘴聽說過了。
周誠名氣那麼大,有才華,有能力,長得還拔尖,小女孩不喜歡才怪了。
與其擔心周誠長大了沒女孩追,她覺得自己還是趁早為林棟哲考慮考慮,畢竟這皮猴子,除了長相隨她,其他方面都讓人犯愁。
吳珊珊和張敏看著宋瑩懷裡的手風琴,眼中不禁流露出幾分心動。
沒辦法,會一門樂器,那份演奏時的風姿神采,實在讓人忍不住神往。
可宋瑩不開口,她們也都不出聲。
兩個女孩年紀雖然不大,卻都已經懂得分寸。知道自家跟林家的關係,遠不如莊家那般親近。
宋瑩願意拿出時間手把手教莊圖南和周誠,卻未必願意花同樣的時間去教她們。
宋瑩自然注意到了兩個女孩的眼神。
她略想了想,便開口道:「珊珊,小敏,你們要是想學,也可以跟著一塊兒聽。不過我主要還是教圖南,他有硬任務在身。你們就算跟著學,能上手練的時間恐怕也不多。」
宋瑩雖然不喜歡張阿妹,對張敏本身倒沒什麼成見。
三家的孩子全聚在院裡,林棟哲和莊筱婷還有吳小軍都太小,她問了周誠,若不順道問問吳家兩個孩子,到底顯得有些厚此薄彼。
張阿妹連忙給張敏使眼色。
能白學一門樂器多好啊,反正不要錢,哪怕學點皮毛那也是賺。
張敏一口應下,吳珊珊也順勢應了一聲。
就這樣,小院裡的琴聲,幾乎從每天傍晚準時響起。左鄰右舍都有孩子在學,倒也沒人覺得擾民。
莊圖南學的時間自然最長,幾乎只有他練得手酸了,琴才會短暫地交到吳珊珊和張敏手裡。
兩個女孩大多數時候,其實都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他練習。
不到一星期,張敏便沒了耐心。
宋瑩教學時,她便開始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之後哪怕被張阿妹罵了幾次,她也說是枯燥不願學了。又沒過幾天,她乾脆連人影都沒了。
吳珊珊倒格外珍惜這次機會。
她不僅每天不落,還把宋瑩的曲譜給抄了一遍。莊圖南練習時,她便對著曲譜默默記曲調,學得極其認真。
一個月後,莊圖南勤學苦練,全神貫注地打磨著左右手的配合,琴聲終於由青澀轉為流暢。
他第一次完整地彈出了一支曲子。
元旦前兩周,莊圖南放學後又晚回了一個多小時。
他在學校排練,用的是學校的手風琴,練累了才回家,所以在院子裡練習的時間便少
了。
莊圖南在院裡練的時間少了,吳珊珊上手的時間就多了。
兩個月過去,吳珊珊經過不斷地旁聽與練習,也終於能彈出完整的曲目了。
入冬之後,宋瑩便上中班,要到晚上才回來,莊圖南放學回來之前,院子裡便只有吳珊珊一個人抱著琴反覆練習。
這十二月的天氣已經頗有些冷了,可手風琴這樂器又不適合縮在逼仄的屋子裡練,太容易影響人。
「這次不錯,一個音都沒錯。這首曲子,你已經彈得算是完美了。」周誠揣著手,對吳珊珊的演奏給出了評價。
得了周誠這句肯定,吳珊珊臉上掩不住地湧上一抹歡喜。
「景誠,新曲子我也自己試著學了一點。現在宋姨上班,沒時間教了,我彈給你聽,你給我指點好不好?」
周誠點了點頭。
吳珊珊深吸一口氣,將曲譜小心翼翼地攤到眼前。
她選的這首曲子難度更高,旋律更偏向抒情,沒有太多紅色元素。
吳珊珊磕磕絆絆地演奏完,不用周誠開口,她自己倒先紅了臉。
「這次錯得有點多,不少地方沒能銜接上。」周誠如實說道。
這首新曲子的難度比起之前那首要高出一大截,其中一些技巧吳珊珊根本沒上手學過,宋瑩也只是簡單提過幾嘴。
就算把莊圖南換過來,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周誠想了想,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朝吳珊珊示意了一下。
吳珊珊想也沒想,直接便把琴遞了過去。
周誠的手指從所有琴鍵上緩緩滑過了一遍。他頓了片刻,目光掃過琴譜,稍稍醞釀了一下,隨後指尖便落了下去。
一段悠揚而抒情的旋律,從他手邊緩緩流淌而出。
吳珊珊望著周誠那雙在琴鍵上從容遊走的手,聽著那流暢而深情的琴聲,先是震驚得微微張開了嘴,隨即整個人都痴在那裡。
周誠倒沒有太注意女孩的反應。此刻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
這兩個月來,他靠著旁聽早已把理論底子打紮實了,可真正上手,畢竟還是頭一遭。
他現在演奏,不是靠長久練習形成的本能,純粹是靠自己強大的記憶力和身體協調性
進行匹配。
這麼彈出來,感情天然有些欠缺,甚至顯得有些機械。
但對於身前女孩的審美能力來說,已經足夠了。
林武峰下班,騎著車子拐進巷子就覺得有些異樣。
等他推著車跨進院門,一眼看見周誠正抱著手風琴在演奏時,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他甚至忘了把車停好,就那么半扶著車把呆立在那裡,直到周誠一曲終了,他才如夢初醒,連忙把自行車靠到牆邊。
周誠和吳珊珊跟他打了聲招呼。
林武峰過來,猶自一臉難以置信,轉向周誠:「景————景誠,剛才那是你彈的?」
周誠有些無語地把手風琴還給吳珊珊。
林武峰進院子的時候他明明還在彈,這問題未免也太明知故問了。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
林武峰張了張嘴,哪怕親眼所見,他到底還是有些不敢信。
要知道,他當年追宋瑩那會兒,宋瑩在台上演奏了兩首曲子。
一首是紅色曲目,另一首,便是這一支。
剛才在巷子裡,他受到觸動,還在納悶,宋瑩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下了班。
結果踏進院子,發現抱著琴的人,竟是周誠。
要是換成莊圖南,甚至吳珊珊,他都不會這般驚訝。
可周誠,這兩個月來,兩家大人幾乎天天晚上坐在院子裡看孩子們練琴,周誠摸沒摸過琴,他能不清楚嗎?
就是因為太清楚了,他才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景誠啊,這首曲子,你什麼時候學的?」
「嗯......剛剛。」
林武峰說不出話。
剛剛才學,就能彈成這樣?
經過這麼多天莊圖南和吳珊珊的琴音洗禮,好不好,有多好,他還是能判斷的。
他遲疑了一下,又試探著問:「景誠,你手風琴到底是什麼時候練出來的?該不會是珊珊偷著教你的吧?」
吳珊珊連連擺手:「林叔,我沒有。莊景誠上手就把曲子彈出來了,今天我也是第一次見他彈曲子。」
林武峰倒吸一口氣。
周誠隨意道:「林叔,這都兩個月了,我雖然沒上手,也一直跟著學,沒有落下,會彈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這還不奇怪!那什麼叫奇怪?
林武峰簡直無語了。
兩家人幾乎天天晚上都在院子裡,也沒見其他人聽著聽著,就把手風琴學會了。
就拿他自己來說,他聽了兩個月,這曲譜都認不好呢!
「景誠啊,你這學習能力也太嚇人了。你明明學得這麼快,當初你宋姨要教你,你怎麼不肯直接上手呢?」
林武峰忍不住追問。
周誠向來是不怎麼說謊的,林武峰問了,他也不好不答。
他略頓了一下,道:「手風琴還算簡單,我看看就差不多會了,不用占據別人時間。
我不直接學,也是不想給圖南壓力,畢竟他還要表演呢!」
林武峰張了張嘴。
手風琴還算簡單?看看就差不多會了?
聽聽!這還是人話嗎?
林武峰看了眼吳珊珊,小姑娘倒是沒被打擊到,眼裡只有對少年的崇拜。
他又想到莊圖南。
想起那孩子苦練了整整一個月才勉強彈出完整曲子時,那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
他心底不禁泛起一陣說不清的同情和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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