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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海邊的曼徹斯特》意外的解讀

  第494章 《海邊的曼徹斯特》意外的解讀

  九月二日一早,鄭輝洗漱完畢後在房間裡吃了早餐。

  今天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上午十點有一場圓桌採訪,下午兩點是單獨的一對一專訪,晚上還有一個電影節官方的晚宴。

  何岩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老闆,環球影業那邊確認了。」

  鄭輝接過文件掃了一眼,《海邊的曼徹斯特》的除大中華以外的發行權正式交給環球影業。

  他們的發行團隊昨晚看完首映後連夜開了內部會議,今天一早就把條件傳了過來。

  票房分成百分之四十給鄭輝這邊,這個比例比一般獨立電影高出不少,但環球也清楚,這部片子掛著鄭輝的名字,質量擺在那裡,沖奧沖獎都有很大把握。

  這種冷峻的文藝片註定不是大眾消費品,雖然票房前景不會太好,但以鄭輝現在的名氣加成,全球一億美元左右的票房還是能預期的。

  真正值得期待的是DVD和家庭娛樂市場,這種適合一個人安安靜靜看的電影,後續的光碟銷售額往往出人意料。DVD方面五五分成,鄭輝覺得合理,簽了。

  「告訴他們,後續頒獎季的公關我會配合,具體策略他們出方案我過目。」鄭輝把文件遞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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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岩點頭,轉身出去。

  鄭輝看了一眼手機,張國容發了條簡訊過來:「十點半我那邊採訪完,來你這喝茶?」

  鄭輝回了個好字。

  上午九點,張國容在麗都島另一家酒店的會議室里接受幾家亞洲媒體的聯合採訪。關於《偷心》的問題不少,但更多的記者把話題往鄭輝身上引。張國容耐心應對,但凡涉及私人問題,一律笑著擋回去。

  採訪結束後,他來到鄭輝的酒店房間。

  「環球那邊,你的片子他們怎麼說?」張國容一進門就問。

  鄭輝靠在沙發上:「簽了,發行權給他們。票房四六,DVD五五。」

  張國容在對面坐下,語氣輕鬆:「那我呢?我那部他們看了嗎?」

  「看了。」鄭輝說:「沒看上。」

  張國容一點也不意外,道:「國語片嘛,他們本來就不會要,我也沒指望。」

  他說著,嘴角帶了點笑意:「不過這部電影是你投資的,鄭老闆。環球不發行,北美那邊就只能賣藝術院線了。你這筆投資,看起來要虧本了啊。」

  鄭輝看著他:「你倒挺開心。

  「你虧不虧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是導演,我只管拍好。」張國容打趣著說道。

  鄭輝說道:「虧不了,你現在名氣擺在那裡,又入圍了威尼斯主競賽。

  後面光是國內院線票房就夠回本了,更別說賣海外版權、賣日本韓國、賣歐洲藝術院線。回本綽綽有餘。」

  「那就好,但萬一呢?萬一我票房撲了呢?」

  鄭輝順著他的玩笑往下說:「既然可能撲街,那你還不快點多去和影評人、媒體聊聊,讓他們給你吹一下。最好拿個獎回來,我賣賣版權就不虧本了。」

  張國容指著他,笑罵:「資本家。」

  「什麼資本家,我這叫投資人關心投資回報。」鄭輝一臉正經。

  張國容搖著頭嘀咕道:「我還以為你投資我是因為友誼呢。」

  「友誼歸友誼,生意歸生意。」

  「收皮啦你。」

  上午十點,酒店會議室,桌上擺著錄音筆和筆記本。

  來的都是歐美主流媒體的記者,《銀幕》、《綜藝》、《好萊塢報導者》、《衛報》、法國《電影手冊》,還有幾家亞洲媒體。總共十二人。

  鄭輝坐在桌子一端,面前只放了一杯水。何岩與環球影業公關人員站在角落,不遠不近地看著。

  《綜藝》的記者率先開口:「導演,這部電影的創作靈感是怎麼來的?一個華裔移民家庭設定在波士頓海邊的小鎮,你是什麼時候有這個想法的?」

  鄭輝回答:「今年年初,我在美國待了一段時間。身邊有一幫朋友都在,大家都沒什麼事做。張國容先生當時也在那邊準備他自己的項目,我們經常碰面聊天。

  有一天我突然有了這個劇本的雛形,寫了大綱給張先生看,他說想演。於是我就組了局,把這部戲拍了出來。」

  「整個拍攝過程很短,四十天左右。曼徹斯特那個小鎮本身給了我很多靈感,那種冷、那種安靜、那種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和這個故事太契合了。」

  《好萊塢報導者》的記者問:「你在拍攝過程中是怎麼引導張國容先生的表演的?他在這部電影裡的狀態和他之前所有作品都不一樣,看不到任何修飾的痕跡。」

  鄭輝說:「我跟他說,這部戲不需要任何表演技巧。李這個人,他已經不會表演了。

  他在生活中不會笑,不會哭,不會憤怒。

  他把所有情緒通道都關閉了。所以演這個角色最難的事情不是爆發,而是按捺。」

  「張先生是一個非常有天賦的演員,他的本能是去展現情緒。我要做的是反過來,讓他把這種本能壓住。

  每次他想要給出一點什麼的時候,我就喊停,讓他再收回去。

  最後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是你們看到的那種,像一堵牆後面隱約有聲音,但你永遠聽不清。」

  問題一個接一個。

  有人問鏡頭語言的選擇,為什麼大量使用中景和遠景而非特寫。鄭輝解釋那是為了製造距離感,讓觀眾像一個旁觀者,而非入侵者。

  有人問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個開放式結尾。鄭輝說,因為真實的悲傷沒有結尾。

  有人問配樂為什麼用得那麼少。鄭輝說,悲傷不需要配樂來告訴觀眾它在那裡,它自己會說話。

  這些都是常規問題,鄭輝回答得遊刃有餘。

  然後,《衛報》的記者舉手了。

  這個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顯然做過非常充分的功課。

  「導演,我想問一個或許比較私人的問題。」他開口時語氣很謹慎。

  「請說。」

  「我了解到,你十八歲那年,你的父母因為食用了受污染的海鮮,雙雙去世。」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那是1998年,在澳門。」記者繼續說:「而你拍了一部背景設定在海邊的電影。主角生活在一個海濱小鎮,那裡有海風、有冰冷的海水、有漁船和碼頭。

  你的父母死於海產中毒,而你卻選擇把故事放在海邊。這是否是某種——直面恐懼的方式?」

  鄭輝沒有立刻回答。

  記者沒有停下來等他,而是繼續追問:「還有一個細節,你十八歲那年,是你一個人處理了父母的後事,把骨灰從澳門帶回福建老家安葬。

  而在《海邊的曼徹斯特》里,電影的起點也是主角被通知去處理家人的遺體和後事。」

  記者的目光落在鄭輝臉上:「最後一點,你在這部電影裡親自出演了侄子這個角色,一個剛剛成年就失去父親的年輕人。而你本人,十八歲失去了雙親。」

  「這些對應關係,是你有意安排的嗎?」

  房間裡十一個記者的目光同時落在鄭輝身上。

  沉默。

  鄭輝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沒有開口,他腦袋裡滿是問號,這些愛各種解讀和強加隱喻的人,又來了。

  一秒,兩秒,三秒。

  在記者們眼裡,這種沉默在今天的圓桌採訪中是罕見的,它比任何回答都更耐人尋味。

  因為一個能在二十分鐘裡對答如流,思路清晰,邏輯嚴密的導演,突然安靜了下來。

  五秒後,鄭輝才開口:「沒有。」

  他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這只是我腦子裡突然浮現的一個故事。一個男人,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然後他不知道怎麼繼續活下去。

  這個故事可以發生在任何地方,山里、沙漠、城市。我選擇了海邊,是因為曼徹斯特這個小鎮的名字和地理環境適合這個故事的情緒基調。僅此而已。」

  「至於侄子這個角色,我出演是因為拍攝周期很短,找一個年紀合適又能配合張先生表演節奏的新人需要時間,不如我自己來。這是實際考量。」

  「沒有隱喻。」

  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但在場的記者們,沒有一個人相信。

  一個導演,在父母因海產中毒去世五年後,拍了一部設定在海邊的關於永恆喪失的電影,還親自出演了那個失去父親的年輕人,然後他說沒有隱喻。

  這否認本身,在記者眼中,恰恰是最有力的證實。

  《衛報》的記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的筆在本子上飛速記錄著什麼。

  採訪繼續往下走,後面的問題重新回到了技術層面,但房間裡的氛圍已經不一樣了。

  圓桌採訪結束後,鄭輝走出會議室,何岩跟在後面,問道:「老闆,後面還有個單獨專訪,要不要調整一下?」

  「不用調整。」

  鄭輝知道剛才那段對話會被怎樣傳播,那個《衛報》的記者問出那些問題的時候,在場另外十一個記者的眼睛都亮了。

  那種亮,不是惡意,而是嗅到了好故事的職業興奮。

  他們回去之後,會寫文章。會把他那五秒鐘的沉默放大,放在標題里,放在導語裡。

  會寫「鄭否認了電影與個人經歷的關聯,但他的沉默比他的否認說得更多」。

  這些他都預料得到,但讓他真正覺得有些無力的,是另一件事。

  電影的預告片,昨天首映之後已經在國內正式上線了。

  這部電影打算威尼斯結束後,十月或者十一月就國內上映,最大化收割票房。奧斯卡如果拿了獎就再度上映就是,現在政策沒有規定電影不能短時間重複上映。

  預告片的BGM,是他為這部電影寫的主題曲,《我用什麼把你留住》。

  這首歌,他最初選它,是因為歌詞的意境和情緒跟男主角李這個人物太貼了。

  「你忘了划過傷口的冷風你信了不痛不癢就算過了一生你為什麼看見雪飄落就會想唱歌為什麼在放手時刻眼淚會掉落」

  這些歌詞,完美契合電影的基調。

  但現在,如果那些記者的文章發出來,如果「鄭輝拍這部電影是在直面喪親創傷」這個敘事被確立起來,那麼這首歌就不再只是電影主題曲了。

  裡面很多歌詞拿來解讀他和父母的關係,也毫無違和感。甚至划過傷口,也可以解讀為海洋創傷弧菌感染很多是被海鮮劃傷傷口導致,他藉此隱喻他父母逝去原因。

  歌詞裡那些句子,肯定會被一句一句拆開,逐字對應到他的真實人生上。不管他本人的創作初衷是什麼,都不重要了,公眾只會看到他們想看到的。

  鄭輝把這些念頭暫時擱下,他不是第一天當公眾人物了。觀眾和媒體的解讀從來不受創作者控制,這一點他早就接受了。

  只是這一次,他們解讀的方向正好戳中了他的真實經歷,雖然他的創作動機並非如此o

  他只是因為在美國無聊,只是為了給大家找點事做,只是想拍一部好電影。

  僅此而已。

  下午三點,鄭輝剛做完單獨專訪回到酒店房間,何岩領著兩個人進來。

  環球影業頒獎季公關團隊的負責人,一個叫馬修·克萊恩的中年美國人,帶著一個年輕的女助手。

  馬修是好萊塢公關圈子裡的老手,手上操盤過三次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公關戰役,其中兩次成功,去年鄭輝的《疾速追殺》他也參與了。

  「鄭,先恭喜你。」馬修坐下後先說了句客套話,然後直入主題:「今天上午的圓桌採訪,我們全程旁聽了。」

  鄭輝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馬修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衛報》那個記者的問題,關於你父母的事和電影的關聯。我必須說實話,那是一個非常好的解讀角度。」

  他停了一下,觀察鄭輝的反應,鄭輝示意他繼續。

  「我無意冒犯,鄭。我知道這涉及你的私人生活,涉及你最在乎的人。

  但我想跟你說的是...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這個解讀一定會大行其道。」

  「今天在場十二個記者,他們回去後每一個人都會寫到這個點。而當第一篇文章出來之後,其他沒在場的媒體會跟進、會擴展、會深挖。

  你關於你父母的事跡,肯定會被深挖被再次傳播。」

  「這股勢頭你擋不住。」

  馬修繼續說:「所以我的建議是,與其讓它失控地蔓延,不如由我們來控制它的方向和力度。」

  「你的意思是利用這個。」鄭輝說。

  馬修沒有否認:「你去年拿了金獅,連續兩年,同一個導演在同一個電影節拿兩次金獅,歷史上沒有先例,評審團不會給。這一點你我都清楚。」

  鄭輝點頭,他當然清楚,他本來這次也沒打算沖金獅,真的打算連續沖金獅他肯定拿點重量級的,《小偷家族》《寄生蟲》什麼的,或者可以解讀出更多高深隱喻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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