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號下午,麗都島,馬丁內斯酒店。
鄭輝住的套房裡,沙發對面坐著三個人。
理察·洛維特,環球影業發行部負責人威廉,以及一個鄭輝沒見過的中年女人。
威廉介紹說這是維旺迪環球集團總部派來的戰略溝通負責人,瑪格麗特·布蘭登。
鄭輝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不是環球影業派的,是維旺迪總部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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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察先開了口,但不是從電影開始的。
「鄭,你有關注維旺迪最近的情況嗎?」
鄭輝點了下頭,不用刻意關注,新聞滿天飛。維旺迪環球集團的財務危機是過去兩個月全球財經版面的常客。
前C讓-馬里·梅西耶在七月被罷免,新任C讓-雷內·富爾圖七月底上任,承諾出售非核心資產償還債務。
集團總負債將近一百九十億歐元,可用現金不到二十億。
德意志銀行在八月公開警告維旺迪可能在兩個月內破產,信用評級被降到了垃圾級。股價一年內蒸發了百分之八十。
這家曾經號稱全球第二大媒體集團的法國巨頭,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墜向深淵。
環球影業是維旺迪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顆寶石。
新管理層在宣布拋售一百二十億歐元資產的同時,明確保證了一件事,環球影業不賣,環球音樂不賣。
這兩個是命根子,賣了等於連最後的造血能力都丟了。
但保證不賣和運轉良好之間,還隔著一道鴻溝。
環球影業的內部財報並不好看,2002年下半年,由於新片發行量銳減和主題公園客流下滑,美國娛樂部門的季度收入預計將出現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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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如果被公開,對已經岌岌可危的股價來說,無異於最後一錘。
鄭輝大概理解了他們為什麼要派總部的人來。
瑪格麗特·布蘭登打開了面前的文件夾,直視鄭輝。
「鄭先生,維旺迪新管理層有一個明確的態度。」
「《疾速追殺》目前引發的全球關注度,已經超出了一部電影的正常範疇。總部認為,這部影片在當前時間節點上,對集團具有戰略價值。」
「不僅僅是票房層面的價值。」
鄭輝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威廉接過話頭,把話說更直白了。
「鄭,我們原本的計劃是在威尼斯做最佳男演員的公關,金獅不強求。但現在情況變了。」
「發布會上的變臉引爆了全球輿論,媒體曝光量是我們預期的三倍。這不是普通的電影公關能達到的效果,這是文化事件級別的傳播。」
「而主競賽單元其他片子整體偏弱,到目前為止沒有出現一部公認的強競爭者。《弗里達》口碑不錯,但它是傳記片,視聽創新有限,沖金獅的底氣不夠硬。」
「最主要的,場刊評分從首映的3.2升到了3.5。在發布會之後回去二刷三刷的影評人,幾乎全部上調了評分。這種走勢說明什麼?說明這部電影正在被重新評估。」
他看著鄭輝:「所以,我們計劃調整,沖金獅。」
鄭輝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他說道:
「場刊3.5,以動作片的類型來說確實已經很高了。但金獅的門檻通常在3.7以上。」
「所以才需要公關。」威廉說。
理察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文件,鋪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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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麗莎的團隊已經做了評審團的詳細分析。今年的主競賽評審團,九個人。」
他翻到第一頁,上面是一張表格,九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國籍、職業、過往作品和個人傾向的簡要描述。
「主席,鞏利。中國人。」理察說到這裡,看了鄭輝一眼。
威廉立刻接上:「我們的人可以通過適當渠道和她接觸,同為中國電影人……」
鄭輝打斷他:「不用。」
「鞏利是個明白人,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需要別人去遞話。」
「這部電影的質量和聲勢擺在那裡,如果真的能拿金獅,她自然會做出有利於我們的判斷。如果我們派人去暗示她,反而是把她放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三個人。
「她是評審團主席,所有人都在盯著她。任何不恰當的接觸,哪怕只是傳出風聲,都會變成把柄。我們不做這種事。」
威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理察微微搖了一下頭,就沒有堅持。
理察繼續往下說。
「雅克·歐迪亞,法國導演。代表作《讀我唇語》,去年在坎城拿過最佳編劇獎提名。他的創作風格偏黑色犯罪類型,對暴力美學有親近感。」
理察翻了一頁。
「針對歐迪亞,麗莎的團隊建議通過法國本土媒體進行鋪墊。
《世界報》和《正片》雜誌,這兩家在法國知識分子圈子裡的影響力最大。
核心角度是把《疾速追殺》放在法國黑色電影的傳統脈絡里討論,讓·皮埃爾·梅爾維爾的《獨行殺手》、呂克·貝松早期的《殺手萊昂》,這條線索。
強調你的暴力美學不是好萊塢式的感官轟炸,而是在類型框架內實現了作者性的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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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聽著,沒有打斷。
「葉甫根尼·葉夫圖申科,俄羅斯詩人。」
理察的語氣帶上了笑意。「這位老先生今年七十歲了,蘇聯解體前就是全蘇聯最著名的詩人之一。
他不是電影行業的人,但正因為如此,他的投票邏輯不會從行業標準出發,而是從情感和哲學層面出發。」
「《紐約客》那篇關於林長陽事件的長文,喬納森·格林寫的那篇,我們已經確認葉夫圖申科讀過了。他的助理透露,老先生讀完之後在酒店房間裡坐了很久。」
「格林那篇文章的核心論點,身份、存在、真實性的哲學追問,這些東西對一個寫了一輩子詩的俄羅斯老人來說,比什麼場面調度和剪輯節奏都管用。
歐洲幾家文化類媒體會在這幾天刊發延伸評論,把變臉解讀為一種存在主義實踐。這些東西會自然進入葉夫圖申科的視野。」
「安德烈亞斯·費爾斯伯格。德國製片人。」
理察說道這個人時,話語變隱晦起來:「費爾斯伯格是生意人,我們會安排人和他談一些以後的合作層面的問題。」
他沒有多解釋,但在座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和一個製片人談,不需要用藝術打動他,需要讓他看到利益。
「拉約什·科瓦,匈牙利攝影師。」
理察說:「這位是技術派。他參與拍攝過維姆·文德斯的片子,對影像有很高的敏感度和專業標準。」
「《美國電影攝影師》雜誌會在九月四號發布一篇技術分析文章,專門討論《疾速追殺》的調色流程和長鏡頭設計。
那段紅圈俱樂部的長鏡頭,攝影機運動軌跡、焦點轉換、色溫控制,這些東西拆解開來,足以讓任何一個攝影師產生共鳴。
科瓦如果讀到這篇文章,他會知道這部電影在技術層面做到了什麼。」
「奈莉·拉甘蒂尼,義大利女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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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人,本土媒體的態度對她的影響會非常大。
義大利幾家主流報紙,《共和報》、《晚郵報》、《新聞報》,這幾天已經在密集報導變臉事件了。
從九月四號開始,我們會通過環球在羅馬的發行團隊,推動更多本土化的深度影評出街。核心敘事是:這是我們威尼斯電影節應該擁抱的作品。」
「最後,耶希姆·烏斯塔奧古。土耳其女導演。」
「烏斯塔奧古本人的創作一直在處理跨文化身份的議題。
她是土耳其人,但在歐洲拍片,始終在不同文化語境之間遊走。這種個人經歷讓她對身份流動性這個概念有天然的共情。」
「歐洲藝術電影媒體會從這個角度切入,一個中國導演,用好萊塢動作片的外殼,探討了身份的消解與重建。
一個東方人用自己的身體政治,在西方的敘事框架里完成了自我表達。這種解讀,和烏斯塔奧古自己面對的創作處境是直接對應的。」
理察把文件合上,看著鄭輝。
「九個評委,九條線。鞏利你說不碰,我們尊重你的判斷,不碰。其餘八條線,會根據這些情況往下鋪墊。」
瑪格麗特·布蘭登接過理察的話往下說道:
「Canal+是維旺迪旗下的資產。發布會當天,Canal+是第一個做出多角度變臉分析視頻的電視台。」
她將一份排期表推到桌面中央。
「從九月四號開始,Canal+將在黃金時段播出一期四十五分鐘的專題節目。
內容包括對電影主創的深度專訪、兩位法國影評人的對談,以及一個議題討論環節,《疾速追殺》是否應該獲金獅獎。」
「除此之外,集團在歐洲的媒體關係網絡,包括法國、義大利、德國的主流紙媒和線上平台,會在九月四號到九月七號之間同步刊發深度評論和藝術分析。
內容由麗莎的團隊和總部的公關部門聯合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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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文件,看著鄭輝:「鄭先生,維旺迪現在需要好消息。」
她停了一下。
「非常需要。」
鄭輝理解。
一百九十億歐元的債務,兩個月內可能宣布破產的警告。股價蒸發了百分之八十。C被罷免,信用評級是垃圾級。
在這種局面下,一部席捲全球輿論的現象級電影,對維旺迪而言不只是一張好看的成績單。
它是一顆能投進資本市場的信號彈,看,我們最核心的資產還在創造價值。我們還活著。我們值被信任。
如果《疾速追殺》在威尼斯拿下金獅獎,那就不只是信號彈了,那是一枚照明彈。
在投資人心裡,在董事會的談判桌上,在德意志銀行的分析師面前,一座金獅的公關價值,遠不止一座獎盃。
它意味著:環球影業手裡還有鄭輝。
環球影業和鄭輝還有一部簽約電影,《愛樂之城》。
更重要的是,《疾速追殺》的續集合作優先權,同樣握在環球影業手裡。
一個剛剛在威尼斯拿了金獅的導演,他的下一部作品,就在我們手裡;
一個剛剛把級動作片送上歐洲三大最高領獎台的導演,他親手打造出來的系列續集,我們擁有第一順位的合作資格。
這就不是單純的一部電影成功了。
這是一個導演品牌,一個動作片P,一個可以繼續衍生放大變現的資產組合。
資本市場最喜歡的,從來不是一次性爆款,而是可以被反覆兌現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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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樂之城》代表鄭輝的下一次藝術想像。
《疾速追殺》續集,則代表一個已經跑通的商業模型。
一邊是獎項光環,一邊是系列電影,一邊是導演合約,一邊是續集優先權。
這種預期,在資本市場上的估值效應,比一百場財務說明會都管用。
鄭輝把這些都想通了,說實話,他本來的預期就是拿一座最佳男演員回去,然後去準備射擊比賽,準備電影上映。
金獅,他不是沒想過,但一部級動作片在威尼斯拿最高獎,先例太少,他沒有把希望寄托在這上面。
結果呢?
主競賽單元的對手集體拉胯,場刊評分在變臉事件後逆勢走高,全球媒體的報導密度和深度已經超越了任何一部單獨的參賽片。
而維旺迪的財務危機迫使母公司把全部資源押注在這部電影上,Canal+這種歐洲主流電視台可以被直接調動。
天時地利人和。
他好像確實有那麼一點獎運。
坎城金棕櫚是這樣,本來只是一部處女作去碰碰運氣,結果碰上了五十三年歷史最長掌聲紀錄、場刊歷史最高分。
奧斯卡是這樣,一部華語片在學院那幫保守的老古董手裡拿了五座小金人,放在任何一個時間節點上都是不可思議的。
現在又來了。
他問道:「需要我做什麼?」
威廉說:「我們的建議是,你什麼都不用做。」
鄭輝挑了一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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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理察接過來:「你後面如果出席任何公開場合,只需要傳遞一個統一的信息,這是藝術實驗,不是營銷噱頭。」
鄭輝等著他說下去。
「如果有人問你變臉的動機,你的回答指向創作本身。指向你在發布會上說過的那些話,探索表演的邊界,憑空創造一個人的著迷感。」
「如果有人問你後續計劃,你只說這個月你們會看到。不展開,不解釋,保持那種半遮半掩的懸念。」
「如果有人問你對獎項的看法,你不討論。不做預測,不表達期待,不回應任何關於金獅的猜測。」
「如果有人問你商業方面的事情,票房預期、後續合作、P開發,你不要接。」
「一個不遊說、不討好、不焦慮的獨立創作者,是評審團最想看到的形象。你越是不在乎獎項,評審團越覺你配上那座獎。」
他頓了頓。
「而且這也不全是策略。說句實在話,以你現在的輿論地位,你越克制,環球在背後的公關操作空間就越大。
你站在前台當藝術家,我們在後台做髒活。各司其職。」
鄭輝被他逗樂了:「也就是說,我反而更輕鬆了?」
理察笑道:「你可以這麼理解。」
鄭輝點頭道:「行,你們去忙,有需要我露面的場合,讓何岩跟我說。」
理察和威廉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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