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號,威尼斯電影節第一天。
上午九點整,麗都島上的電影宮ala an放映廳的大門準時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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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媒體專場放映,觀眾席上坐著的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記者、影評人和少量獲邀請的行業人士。
燈光暗下來的時候,放映廳里的低語聲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知道這部電影的導演是鄭輝,那個二十二歲就拿下坎城金棕櫚和奧斯卡最佳導演的中國天才。
所有宣傳物料上都明確標註了鄭輝自導自演。所有人走進這個放映廳時,心裡都帶著一個預設:他們會在銀幕上看到鄭輝。
銀幕暗下來。
一張臉出現,顴骨線條硬朗,嘴唇很薄,眼窩深陷,目光里有克制的悲傷。
約翰·威克。
在場許多歐美記者和影評人心裡就畫了個問號,銀幕上這個人是誰?
這張臉和他們認知中的鄭輝相差甚遠。
鄭輝在他們記憶里,是年輕而自信的。可眼前這個男人,滄桑、冷酷,渾身上下散發著滄桑感與危險氣質。
替身?還是宣傳搞錯了?
疑問在腦海里閃過之後,很快又被銀幕上的影像推著往前走。
因為電影太好看了。
從故事層面來看,《疾速追殺》的敘事結構並不複雜。
一個退休的頂級殺手,妻子病逝,留下一隻小狗作為最後的情感寄託。
+ :
俄羅斯黑幫頭子的兒子殺了他的狗,偷了他的車。於是他重出江湖,一個人殺穿了整個黑道。
但從視覺層面來看,這部電影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觀影體驗。
鄭輝作為導演的才華在每一個鏡頭裡都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他和攝影師孫明聯手打造的畫面美學,既不像傳統好萊塢動作片那樣粗暴直接,也不像歐洲藝術片那樣刻意疏離。
它是一種在兩者之間找到的全新平衡,暴力被賦予了儀式感的美學處理,每一次擊殺都像是一個精心編排的舞蹈動作,致命而優雅。
色彩是這部電影最突出的美學特徵之一,每一個場景都有自己的主色調。
紅燈區的酒吧是病態的霓虹粉,教堂里的火拼是肅穆的冷金色,雨夜碼頭的追逐戲被壓成深沉的靛藍。
有幾場關鍵的打鬥戲,畫面完全被單一色彩浸透,暴力在色彩的包裹中變如同油畫般超現實。
而真正讓在場所有影評人驚艷的,是那些長鏡頭動作戲。
酒吧的連續格鬥場景,攝影機跟隨約翰·威克從一樓打到二樓,穿過舞池、走廊、包廂,中間經歷了格鬥、射擊、摔投、奪槍,鏡頭始終沒有切斷。
這場戲持續了將近七分鐘,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動作編排的複雜程度和攝影調度的精密程度都令人嘆為觀止。
這種長鏡頭設計讓很多人聯想起了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武指美學,但又有著明顯的不同。
香港功夫片的長鏡頭追求的是動作的速度和密度,是拳拳到肉的爽快感。
而鄭輝的長鏡頭追求的是一種節奏,暴力被編排成了一首交響曲,有快有慢,有高潮有間歇。
速度並非唯一的追求,真正的追求是空間和節奏上的控制力。
有些影評人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即時感受。
「製作精良、動作設計出色的級動作片。」一位《衛報》的影評人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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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覺風格獨特,色彩處理很有想法。」一位《綜藝》的記者在筆記本上劃了幾個關鍵詞。
「長鏡頭動作戲讓人想起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但更精緻、更具設計感。」一位法國影評人用潦草的法語記下了這個判斷。
「但作為威尼斯主競賽影片…」這句話出現在了好幾個人的筆記里。
最終,那些省略號後面寫下的內容大同小異:「它缺乏足夠的藝術深度。」
這是大多數歐美媒體在看完電影後的共識。
就動作片而言,《疾速追殺》無可挑剔。
它可能是近十年來,甚至更長時間裡,最出色的一部級動作電影。
但就威尼斯主競賽單元、就金獅獎競爭者這個標準而言,它缺少了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對人性的拷問,對社會的隱喻,對觀眾靈魂的觸及。
當然,這些判斷都是暫時的,這些專業人士還有另一個更緊迫的疑問需要解答。
鄭輝在哪裡?
宣傳物料上明明白白寫著「鄭輝自導自演」。環球影業在所有的新聞通稿里都清楚標註了主演:鄭輝。
可銀幕上呢?
整整兩個小時,他們看到了一個陌生的亞裔男人完成了所有動作戲和文戲。
那個人的表演不可否認是出類拔萃的,尤其是眼神里的那種失去一切的空洞感,以及殺人時的冷靜,都讓人印象深刻。
但那張臉不是鄭輝。
燈光亮起的時候,放映廳里的氣氛里讚嘆與困惑並存,滿足與不解交織。
而在放映廳的角落裡,有十幾個中國面孔正在互相交換著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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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這次拿到媒體場入場資格的中國記者。有網易的,新浪的,有搜狐的,有《看電影》雜誌的,也有央視電影頻道的。
和那些滿臉疑惑的歐美同行不同,這些中國記者在電影開場大約十幾分鐘後,就已經明白過來了。
不是因為他們認出了那張臉,約翰·威克的臉和鄭輝相去甚遠。
如果說林長陽是把鄭輝變醜、變平庸,那約翰·威克就是把鄭輝變老、變冷、變成殺人機器。
但正因為有了國內《我的野蠻女友》的先例,他們影片開場沒多久就懷疑起來。
當銀幕上那個亞裔男人第一次站起身來,畫面展示了他的全身輪廓時,中國記者們的大腦就自動開始了比對程序。
身高,差不多。肩寬,差不多。
更關鍵的是,他們注意到了演職員表里沒有任何其他男主角的名字。
如果約翰·威克不是鄭輝演的,那這個演員是誰?為什麼沒有任何關於他的宣傳和介紹?
一切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而當他們看著周圍那些歐美同行一臉迷茫地翻看場刊、互相追問「h Zhn?」的時候,這些中國記者的嘴角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秘微笑。
他們沒有當場說破。
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這種時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快感。
他們比全世界早了一步知道真相,這種認知差本身就是令人愉悅的體驗。
更何況,他們知道,真正令人震撼的一幕還沒有到來。
電影放映結束後,中國記者們迅速離場。他們沒有像歐美同行那樣聚在放映廳門口,交流觀感,而是腳步匆忙地趕向麗都島上的新聞中心。
在那裡,他們可以將消息第一時間發回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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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的核心內容很簡單,鄭輝又變臉了!
這一次不是在中國的愛情喜劇里裝普通人,而是在好萊塢的級動作大片裡變成了一個冷血殺手!
幾家門戶網站的記者手速最快。新浪的記者甚至直接打長途電話口述給了京城編輯部那邊守候在電話旁的同事,讓對方即時錄入。
不到一個小時,消息就以快訊的形式出現在了新浪、搜狐和網易的首頁上。
【威尼斯現場快訊:鄭輝新片全球首映,疑再度變臉出演!】
「本網記者威尼斯電報——8月29日上午,鄭輝執導並主演的好萊塢動作片《疾速追殺》在第59屆威尼斯國際電影節舉行了媒體專場放映。
然而令在場所有歐美記者困惑的是,銀幕上始終沒有出現鄭輝的面孔。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冷硬、氣質凶煞的陌生亞裔男子,退休殺手約翰·威克。」
「然而本網記者觀察到,該神秘男主角的身高、體型與鄭輝高度吻合,且片中演職員表並未出現其他男主角名字。
結合鄭輝此前在國內電影《我的野蠻女友》中以'林長陽'之名變臉出演的先例,本網記者有充分理由推測:銀幕上的約翰·威克,很有可能就是鄭輝本人再度變臉出演!」
「如果推測成立,這將是鄭輝繼林長陽之後第二次在電影中完全改變容貌出演。」
「截至發稿時,在場的歐美記者和影評人仍未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正沉浸在'鄭輝去哪了'的困惑中。」
最後一句話,是記者特意加的。這裡面帶著藏不住的意和幸災樂禍,讓你們老外也嘗嘗被鄭輝騙的滋味。
消息傳回國內的時候,京城時間已經是下午了。
天涯論壇上,第一個轉載這條快訊的帖子在十分鐘內被頂到了首頁。
「哈哈哈哈哈哈輝神又來了。」
「臥槽臥槽臥槽,又變臉了,這次是變成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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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老外也開開眼,上次在國內變林長陽,騙了咱們半年,這次去騙全世界了。」
「有沒有人注意到文章最後那句'歐美記者仍未意識到'?我笑在地上打滾了哈哈哈哈哈!」
「人在威尼斯的有沒有?拍個視頻啊!」
「這種事不應該直接上電視新聞嗎??中國人在國際電影節上搞的這種大事件!」
討論的熱度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從天涯蔓延到新浪論壇、搜狐社區、百度貼吧、各大高校BB。
所有人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同一個話題,鄭輝又變臉了,這次還是在威尼斯,那些老外的臉一定精彩極了!
也有人持謹慎態度。
「先別急著吹,現在還只是猜測,來自國內記者的猜測。萬一約翰·威克真的是另一個演員呢?」
「樓上,你覺四千多萬美元的好萊塢大片,男主角可以是一個連名字都不公開的無名之輩嗎?宣傳物料上明明白白寫著鄭輝主演!」
「而且你看看那些外國記者的反應,他們在到處問'Zhn在哪裡'!如果是另一個演員,環球影業為什麼不直接公布?為什麼故意製造這種懸念?」
國內影迷興致勃勃,紛紛表示要等著看「全世界震驚」。
……
傍晚,麗都島電影宮。
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開幕式做了一個調整,紅毯被顯著縮短了。
據電影節組委會的說法,這是為了讓大牌影星少受打擾,給他們一個更舒適的入場體驗。
但所有媒體人都心知肚明,所謂少受打擾不過是官方辭令,真實原因更多是出於安全和效率的考量。
縮短的紅毯意味著更快的流程。明星們從下車到走進會場的時間被壓縮到幾分鐘之內,記者們能夠拍到的照片也相對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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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於那些習慣在紅毯上擺夠姿勢,盡情吸收閃光燈的明星來說或許是遺憾,但對於鄭輝來說,正合心意。
六點,電影宮外已經聚集了上千名觀眾和數百名記者。
鄭輝出現在紅毯入口時,現場聲浪明顯高了一個層級。
站在紅毯上的這個年輕人,頭上頂著坎城金棕櫚導演、坎城影帝、奧斯卡最佳導演、葛萊美獎主、全球唱片銷量數千萬張這些光環。
這些成就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一生巔峰,而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攝影師們瘋狂按快門。
「鄭!這邊!」
「v h!」
「Zhn!Zhn!」
鄭輝身後是《疾速追殺》的主要演員們。
埃德·哈里斯、桑德拉·布洛克、羅伯特·德尼羅、傑克·吉倫哈爾、威廉·達福。
走完紅毯,進入電影宮主廳,開幕式流程緊湊而莊重。上千個座位幾乎滿座,前排是電影代表團和貴賓,後排是媒體與受邀觀眾。
義大利文化部副部長波諾先上台致辭。他的講話偏官方,強調義大利對文化藝術的支持,以及威尼斯電影節對全球文化交流的重要意義。
隨後,莫里茨·德·哈登接過話筒,他站在台上,用義大利語發表了簡短開幕致辭,隨後切換成英語。
「電影節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所處時代的面貌。每一部入選影片,都代表著一種可能性。
今年,我們希望拓展這面鏡子的邊界!」
致辭結束後,是評審團亮相環節。
+ :
鞏利作為本屆主競賽單元評審團主席,帶領評審團成員走上舞台。
評審團亮相結束,燈光漸暗。
開幕影片,《疾速追殺》,威尼斯全球首映。
對於大多數現場觀眾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這部電影。上午的媒體場僅限持證記者和影評人,普通嘉賓和受邀觀眾只能等到這一刻。
兩個小時後,燈光亮起。
放映廳里響起了掌聲。
這種掌聲不是那種經久不衰的雷鳴般掌聲,但也絕不是敷衍了事的禮貌性拍手。
它是肯定但保留的掌聲,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在威尼斯電影節的語境裡,三分鐘的掌聲代表著好片,但還沒到傑作的級別。
真正的傑作級掌聲通常會持續八分鐘以上,金獅獎級別的則可能超過十五分鐘。
這個反應在鄭輝的預料之中。
在沒有揭開底牌之前,這部電影給人的印象就是一部出色的動作片,視覺驚艷、動作精彩、技術完美。
但這是藝術殿堂,不足以讓挑剔的威尼斯評委和影評人們五體投地。
很多記者已經開始在心裡組織措辭準備噴莫里茨了。
如果沒有別的情況發生,明天的評論大概率會是:
「一部技術卓越但深度有限的動作佳作。」
「鄭輝的視覺才華無可置疑,但選片引發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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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茨的賭註:當級動作片進入威尼斯殿堂。」
就在這時,莫里茨走上了台。
他的臉上帶著笑容:「謝謝各位觀看《疾速追殺》首映,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心中仍然有疑問。
對這部電影,對它進入主競賽的理由,對它作為開幕影片的意義。」
「對於有疑慮的朋友,歡迎各位前往賭宮,參加半小時後的特別新聞問答會。主創全員出席。
在那裡,會有對一切疑問的回答。」
放映廳里的騷動驟然變大。
莫里茨的目光掃過記者席,語氣變意味深長:「另外,請各位務必帶好你們的攝像機和相機。」
「會有驚喜。」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水面,竊竊私語立刻蔓延開來。
到底什麼驚喜?
電影已經放完了,故事就是這麼回事。
動作戲確實精彩,但不能指望靠幾段長鏡頭格鬥征服威尼斯評委。
莫里茨到底在賣什麼關子?
中國記者們安靜坐在座位上,彼此對視一眼。
來了,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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