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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范彬彬的怕與戲

  高媛媛走後,紫玉山莊一下空了下來。

  鄭輝在家休息了一天,把環球傳來的威尼斯資料又過了一遍,八月二十號一早,飛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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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安影視城本來就是他的地盤,《女醫傳》又是他的項目,劇組外圍只要一句「封閉拍攝」,閒雜人等就進不來,所以完全不用擔心暴露。

  知道他來的,只有導演陳家林、范彬彬、鄧超和于波幾個人。

  范彬彬收工後才見到他。

  她穿著戲裡的衣裙,髮髻還沒拆。看見鄭輝站在迴廊陰影里,她腳步明顯快了半拍,又在離他幾步遠時硬生生慢下來。

  周圍還有場務和服裝助理,她不能撲過去:「輝哥。」

  鄭輝看她忍辛苦,故意站很正經:「范老師辛苦。」

  范彬彬眼裡一下浮出笑意:「鄭導探班,也不提前通知一聲?」

  「提前通知,你還演自然嗎?」

  「我什麼時候不自然?」

  「現在。」

  她差點笑出聲,低頭把袖子理了理,借這個動作把情緒壓下去。

  等回到劇組給她準備的休息院子,門一關,她才終於撲上來:「你能待多久?」

  鄭輝接住她:「二十五號左右去威尼斯。」

  范彬彬在心裡算了一下,五天:「那你這五天都在廈門?」

  「嗯。」

  + :

  「不會中途又被美國人叫走?」

  「成片已經交了,膠片也送去威尼斯了。除非環球影業大樓塌了,不然不走。」

  范彬彬這才笑起來:「那就好。」

  她笑明艷,眼底卻有東西壓下去。

  這幾天,她看了很多新聞。

  高媛媛在懷柔學做飯的照片,記者拍太清楚。那種低頭煎豆腐時的柔軟,那種談起廚藝時控制不住的雀躍。

  高媛媛這人,太好懂了,有什麼都表現在臉上。

  她和高媛媛互相裝瞎有一段時間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范彬彬在劇組休息室里看那段採訪時,屏幕里的高媛媛笑靨如花。

  記者問:「這是特意為某個人學的嗎?」

  高媛媛沒有承認,只說:「自己也要吃呀。」

  可她眼裡的光騙不了人。

  范彬彬把電視關掉,坐了很久。

  她心裡疼,她知道高媛媛應該有什麼明確的進展,不然不會那麼開心。

  她可以做飯嗎?

  可以。

  + :

  她不是不會洗手做羹湯,不是不願意給鄭輝煮一碗麵、燉一鍋湯。

  但她清楚,自己不是那種能安安穩穩待在廚房裡的人。

  鄭輝把她從火坑裡拉出來,把她推到舞台中央,她自己又拼了命往前跑。

  她一步一步跑到今天。

  《少年包青天》、《若夢》、《浪漫滿屋》、《我的野蠻女友》、亞洲巡演、《英雄》如月,再到現在的《女醫傳》。

  每一步都又快又急。

  她不是不累,但她不能停。

  她要獎項,國內的、國外的都想要。

  她要票房,要收視,要唱片銷量,要代言報價。

  她要所有女演員聽到范彬彬三個字,就先想一想自己有沒有資格和她站在一起。

  她要國民度,要人盡皆知。

  她要很多很多,她也要鄭輝。

  可她也知道,鄭輝這樣的人,忙完一整天回到家,也許最想要的是一杯熱茶,一頓熱飯,一個知冷知熱的人。

  這個念頭讓她害怕。

  怕到有幾次背台詞,背著背著就忽然發怔。

  可她更清楚,讓自己放棄事業,去學高媛媛那條路,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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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不到,就不能硬裝。

  硬裝出來的溫柔,遲早會變成怨氣。

  所以鄭輝來廈門的晚上,她坐在燈下,看著他翻《女醫傳》的分場表,心裡那個反覆拉扯了很多天的念頭終於定下來。

  做不了賢內助,那就做事業伴侶。

  她要讓他知道,他押在她身上的每一分心思,都不是白費。

  范彬彬坐到鄭輝身邊,把明天的通告單遞給他。

  「輝哥,明天上午這場戲,你來看嗎?」

  鄭輝接過通告:「哪場?」

  「談允賢在太醫令面前據理力爭的戲。」

  鄭輝翻到那一頁。

  尚食局,后妃急症,太醫令誤診,談允賢以脈案和飲食起居記錄當眾推翻診斷。

  鄭輝抬頭看她:「想讓我驗貨?」

  范彬彬看著他:「想讓你看看,我現在進步。」

  鄭輝說道:「好,我明天去。」

  第二天上午,鄭輝做了點簡單偽裝。

  嘴角和眼尾用肌肉控制做了細微變化,整個人看上去像劇組裡某個不起眼的年輕技術人員。

  他站在監視器後面時,場務從他身邊走過,只當他是新來的現場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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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輝看向場內。

  范彬彬站在殿側,穿一身女醫服,腰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身前。

  她對面是杜雨露,後來演過《神醫喜來樂》裡面的王太醫。

  老戲骨穿上太醫令官服之後,哪怕還沒開口,只用眼神一掃,就能讓年輕演員心裡發虛。

  陳家林看了一眼各部門。

  「攝影準備。」

  「錄音準備。」

  「燈光沒問題。」

  「演員準備。」

  陳家林舉起手。

  「開始!」

  鏡頭從后妃榻前的藥碗起,慢慢推過太醫令的袖擺,最後停在談允賢身上。

  杜雨露先開口:「溫補固本,乃醫家正法。娘娘鳳體虛寒,脾陽不振,補中益氣,何錯之有?」

  范彬彬垂著眼,行禮。

  「太醫令所言,自是正法。」

  她聲音輕柔,姿態恭敬,沒有頂撞。

  太醫令冷哼:「既知正法,為何還要攔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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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彬彬抬眼,視線沒有直直看著對方,而是落在對方衣襟下方,既守禮,又沒有退。

  「允賢不敢攔藥,只敢攔誤藥。」

  杜雨露眼神一沉:「放肆。」

  場邊幾個年輕演員本能地屏住呼吸。

  范彬彬卻沒有被壓住。

  她微微低頭,像被訓斥後更謹慎了,可依然開口:「娘娘初病之時,惡寒身痛,太醫署以風寒論治,服桂枝湯一劑,汗出而熱未退。

  次日午後潮熱,夜間盜汗,口苦而渴,食少卻喜冷飲。

  至今舌苔黃膩,脈象弦數。若真是虛寒,何以畏熱?若真是脾陽不振,何以渴飲冷水?」

  她說這段,清晰、專業,不像背書。

  說到「若真是虛寒」時,她停了半拍,把信息遞給對面的太醫令,也讓鏡頭外的觀眾消化這段台詞。

  杜雨露冷聲道:「婦人涉醫,最忌一知半解。潮熱盜汗,亦可因虛而起。」

  范彬彬從袖中取出一本記錄冊,雙手呈上。

  「允賢知道,所以不敢只憑脈象論斷。這三日娘娘飲食起居,尚食局皆有記錄。

  初一晚,娘娘食羊肉羹半盞,桂圓蓮子湯一盞;

  初二晨,服參湯後胸悶加重,午後煩躁難眠;

  初二夜,口中苦甚,命宮女取井水漱口三次。

  若以虛寒論,溫補之後當神安氣順,可娘娘每服溫補,熱勢反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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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尚食局皆有記錄」時,聲音柔和,像是在提醒自己身份低微,不能凌駕太醫署。

  可她說的每一條證據都有證據。

  太醫令接過冊子,隨手翻了一眼,臉色微變,又強行壓住:「飲食起居,不過雜事,豈可與醫理相提並論?」

  范彬彬抬頭,這一次,她的視線比之前高了一點,仍舊不失禮。

  「人之一身,飲食為本,起居為常。脈案若離飲食起居,便如隔簾觀火,只見其光,不知其源。

  娘娘此症,熱郁於內,濕困於中,若再溫補,恐熱毒入營,神昏譫語。」

  杜雨露向前一步:「你敢擔保?」

  范彬彬也向前半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在宮中不能越禮。

  這個細節很小,卻讓鄭輝眼睛一亮。

  她不是在演勇敢頂撞權威的爽戲,她在演一個年輕女醫,明知道自己是對的,卻仍被禮法、身份、宮規層層束著。

  所以她不能莽撞,她只能用證據,把對方推到無法否認的位置。

  范彬彬行了一個更深的禮。

  「允賢願以性命擔保,若藥不改,三日之內,娘娘必有危象。若藥改而誤,允賢甘受宮規處置。」

  杜雨露盯著她,沒有立刻接詞。

  范彬彬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她在等太醫令開口,也在等命運落下。

  杜雨露終於緩緩開口:「若本官不准呢?」

  范彬彬抬起眼:「那允賢便跪到大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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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頭在這一刻慢慢推進。

  她眼裡有怕,但怕的不是太醫令,怕的是病人真的被誤藥拖死。

  鏡頭繼續走,太醫令轉身,藥碗被宮女端起,范彬彬膝蓋一彎,跪下去。

  杜雨露回頭看她。

  她伏身:「請大人重診。」

  陳家林盯著監視器,直到鏡頭完成最後一個緩慢推近,才抬手。

  「咔。」

  陳家林一拍大腿。

  「過!」

  杜雨露看向范彬彬,臉上露出笑容:「小范,不錯。」

  范彬彬還跪在地上,聽見這句,才像從戲裡出來,趕緊起身行禮。

  「杜老師帶好。」

  杜雨露擺擺手:「少來,我可沒放水。」

  陳家林在監視器後笑很滿意,他回頭看向鄭輝:「怎麼樣?」

  鄭輝沒有馬上回答。

  范彬彬的演技,比他預想中進步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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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戲台詞難度很高。

  既有拗口的醫案,又要夾著日常語言和宮廷禮節,演員稍微處理不好,就會像背課文。

  可她沒有。

  她陳述脈案時,是醫者,嚴謹、清楚、專業。

  她面對太醫令時,又是後輩,謙遜、守禮、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冒犯太醫。

  她的節奏也好。

  每說完一段信息量大的醫理,就會稍稍停一下,讓對戲演員有反應,也讓觀眾有時間消化。

  更難的是儀態。

  從頭到尾,她的肩、頸、手、視線角度都保持在宮廷規矩里。

  不失禮,又有底氣。

  鄭輝問:「這場原來不是準備拆鏡頭拍嗎?」

  陳家林點頭:「是。我本來想拆三組,先拍她,再拍杜老師,再補藥案細節。」

  「後來呢?」

  「她自己來找我,說想試長鏡頭。她說這場戲如果靠剪,觀眾會覺談允賢是被導演剪出來的聰明。

  只有一口氣說下來,一口氣把太醫令說到啞口無言,觀眾才信她真有這個本事。」

  鄭輝看向場內,范彬彬正低頭和杜雨露說話,態度很謙遜。

  陳家林說:「她是個有心氣的,也配上這個心氣。說實話,我剛開始還有點擔心她太漂亮,觀眾看她會先看臉,不信她是女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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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知道把自己的美收斂起來,讓觀眾更關注女醫這個身份。」

  鄭輝點點頭。

  漂亮是范彬彬的武器,但也會是枷鎖。

  她如果只會用臉,遲早會被更年輕的臉替代。

  可如果她能把那張臉變成角色的一部分,變成權力、欲望、冷靜、脆弱、智慧的容器,她就能走更遠。

  鄭輝起身,沒去打擾現場。

  下午收工時,天已經有點暗。

  同安影視城的宮牆被夕陽照成溫熱的顏色,劇組工作人員陸續收設備。范彬彬換下戲服,卸了頭飾,臉上還帶著一點殘妝,走過來時腳步很快。

  她一眼就看到鄭輝在迴廊盡頭等她。

  這一次周圍人少,她問道:「你看了?」

  鄭輝點頭:「看了。」

  范彬彬走近,像等成績的小孩:「怎麼樣?」

  鄭輝沒有立刻誇她,他越不說,她越緊張。

  「輝哥?」

  鄭輝笑了:「我沒預料到你進步這麼快。」

  范彬彬眼睛一下亮了。

  鄭輝繼續說:「今天這場戲,放在大銀幕上都可以剪進預告片,更別說電視劇。看來後面給你選戲,找難度更大一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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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彬彬的笑更明艷了,但很快又壓下去。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撲上來撒嬌,也沒有急著問「真的嗎」。

  她只是嘴角翹著,像把那點驕傲慢慢收進心裡。

  「進步是應該的。你花了那麼多心思在我身上,我不進步,對起誰?」

  她沒說自己有多努力。

  沒說那些夜裡背到嗓子發乾的醫案,沒說每天收工後還要練儀態,沒說她在鏡子前一遍遍壓掉自己身上太明艷的東西。

  她知道,鄭輝不用聽這些。

  鄭輝看著她:「後面難度大一點的戲,真敢接?」

  范彬彬抬起頭。

  夕陽從迴廊外照進來,落在她半邊臉上,把她眼裡的光照很清楚。

  「後面難度大一點的戲,你儘管拿來。我怕的不是難,我怕的是你不敢給我。」

  鄭輝眉梢微挑:「就這麼有信心?」

  范彬彬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對你選的戲,我有信心。

  對你挑的人,你更應該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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