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慶功宴之後，媒體還在圍著票房破億、高媛媛沈佳宜、范彬彬野蠻女友這幾件事來回打轉，鄭輝已經抽身進劇組了。
鄭輝把《我的野蠻女友》的分鏡稿攤滿了一整張長桌。
何岩抱著一疊勘景資料進來時，鄭輝正拿鉛筆在一張地鐵站台平面圖上比劃著名。
「老闆，周製片那邊把今天看過的點都整理出來了，西直門那邊不好協調，建國門倒是有希望，不過要提前報備，晚上拍空鏡可以，白天拍人戲麻煩。」
鄭輝沒抬頭：「可以，晚上也行。站台、人流、列車進站的風，有這些夠了。明天我去建國門那邊看看。」
何岩愣了一下：「你親自去？」
鄭輝把鉛筆放下，抬頭看他：「不是我，是林長陽。」
鄭輝說完站起身，走到鏡子前，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又從盒子裡摸出牙套扣進嘴裡。
下一秒，他又變成那個木訥憨厚的林長陽。
哪怕見過幾次老闆變樣，何岩還是覺神乎其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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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再開口，帶一點含混和小心翼翼：「何…何助理，明天幾點集合？」
何岩趕快伸手表示：「別，老闆，你別這麼說話，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後面鄭輝除了偶爾處理公司事務，剩下時間都變成林長陽，跟著老周和攝影、美術、製片幾組人在京城來回跑。
這個年頭，真正有地鐵的城市就那麼幾個。
京城，上海，天津。
《我的野蠻女友》需要都市感，需要地鐵，需要站台，需要那種現代城市裡人擠人卻彼此陌生的孤獨味道。
上海當然更洋氣，天津也有自己的味兒，可鄭輝不想為了幾個鏡頭折騰整個組，於是定下就在京城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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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劇組勘景隊伍里就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的林長陽。
他背著舊帆布包，頭髮有些亂，不說話的時候毫不起眼。
美術組拿著捲尺量天橋欄杆高度時，他蹲在旁邊看車流。
攝影組試機拍地鐵進站時，他站在人群邊緣，像一個剛被擠出生活中心的普通上班族。
場務組有個小伙子，屬於那種見誰都先笑三分的人。他不知道林長陽是鄭輝，這件事只有劇組核心主創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這部戲男一號，叫林長陽，是鄭輝親自選中的新人，沒背景，沒名氣，第一次拍電影。
於是看見林長陽一個人背著帆布包站在邊上，模樣老實，話也不多，小伙子頓時覺好打交道，有次，他喊鄭輝，手指著兩個器材箱。
「哎，林哥，搭把手唄？」
鄭輝愣了一下，連忙走過去扛起其中一隻箱子。
小伙子見他真幫忙，更自來熟了，兩人一邊走，一邊八卦：「林哥，你到底咋被鄭導看上的啊？我聽說你是男一號，還是鄭導拍板定的。」
鄭輝老老實實扛著箱子：「就…試鏡。」
「試鏡就被選中了？」
小伙子滿臉羨慕：「那你肯定有啥過人之處。哎，你跟鄭導熟不熟？他平時凶不凶？」
鄭輝隨口說著：「還行吧。」
「還行是啥意思？」小伙子來勁了：「我聽他們說鄭導可厲害了，拍《那些年》那會兒現場一句廢話都沒有，誰錯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對了，你第一次演戲，不緊張啊？」
鄭輝認真道：「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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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深以為然地點頭：「也是，換我我也緊張。那可是鄭輝啊。」
不遠處，孫明和老周看到這一幕，兩人對視一眼，又同時把視線挪開，臉上忍不住帶起一些笑意。
這個場務還渾然不覺，繼續拍著鄭輝的肩膀鼓勵：「沒事，林哥，你別怕。鄭導能選你，說明你肯定行。以後紅了可別忘了兄弟啊。」
鄭輝把箱子放到車邊，老老實實地點頭：「不會的。」
孫明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去，肩膀抖了兩下。
老周也別開臉，裝模作樣地咳嗽。
何岩站在遠處，已經憋笑憋快出內傷。
前方勘景低調推進，後方的商業合作卻熱火朝天。
李宗明辦公室里，美特斯邦威華北區公關總監王總親自登門。
他一進門就雙手握住李宗明的手，笑格外熱切。
「李總，咱們也是老朋友了，《浪漫滿屋》合作太愉快了。你們鄭導的新電影，我們一定要參與！」
李宗明請他坐下，笑道：「王總消息夠快。」
「不是我們快，是鄭導動靜太大。」王總半開玩笑道：「《那些年》票房破億，《浪漫滿屋》亞洲熱播，范小姐現在又進了張導的《英雄》。
這種時候誰不盯著，誰就是傻子。」
李宗明端起茶杯：「那王總這次想怎麼合作？」
王總身體往前傾：「很簡單，服裝我們全包，資金也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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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姐在電影裡穿的所有日常服飾，都由我們品牌提供。宣傳上，我們可以配合電影做聯名款，海報、店面、電視GG一起推。」
李宗明沒有立刻接話。
王總看他神色，補了一句：「價錢不是問題，總部那邊已經發話，只要鄭導點頭，我們可以拿出比電視劇更高的合作預算。」
李宗明終於開口說道：
「王總，咱們合作很愉快，我也不跟你繞。彬彬十月份合約到期後，不會和邦威續約。」
王總臉上的笑意一僵，他馬上問道：「是我們哪裡做不好？」
「不是。」李宗明搖頭：「邦威做很好，劇組配合、服裝反應、市場反饋都很好。
但彬彬下一步要往高端路線走。奢侈品、美妝、國際品牌，都會是重點。」
王總沉默了，他又開口：「李總，邦威現在也是年輕潮流品牌。」
李宗明點頭：「我知道，可你也知道，商業形象有階梯。
彬彬現在剛從電視劇明星往亞洲女星跳，她的穿衣、代言、雜誌封面，都會影響品牌方判斷。
如果新電影上映後，你們做大規模貼牌宣傳，范彬彬同款邦威鋪滿全國店面，對銷量當然好，但對她未來談高端品牌不利。」
王總皺眉：「這是范小姐的意思，還是鄭導的意思？」
李宗明看著他：「都是。也是公司規劃。」
王總嘆了口氣：「明白。那看來沒這緣分了。」
李宗明說道：「王總能理解就好。」
王總想了想，又問：「那男主呢？新電影男主總可以贊助吧？男裝、休閒裝，我們也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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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明搖頭：「男主更不行。」
「為什麼？」
李宗明解釋道：「男主身份前期宣發高度保密，連名字都不能公開。你讓我怎麼簽商業代言？
合同主體、宣傳權益、肖像授權，一個都不能寫。」
王總怔住：「連名字都不能說？」
「不能。」
「是新人？」
李宗明笑而不答。
王總苦笑：「李總，這就難辦了。女主不能貼，男主不能說，我們這趟不是白來了？」
李宗明沒接話。
王總低頭想了好一會兒，忽然抬頭：「那這樣。我們不做宣傳，不做生產銷售，也不做聯名。
還是派《浪漫滿屋》那支服裝設計組跟組，只給電影拍攝服務。
服裝設計、打版、修改、搭配，我們負責。電影裡需要什麼，我們配合什麼。片尾鳴謝給不給都行。」
李宗明有些意外，他說道：「王總，這不是小成本。」
王總大氣的說道：「我知道，就當交朋友。鄭導做偶像劇，我們吃到了第一口肉。新電影我們上不了桌，也不能把關係斷了。」
李宗明看了他一會，然後點頭道：「王總這個魄力，我記下了。」
王總立刻笑了：「那李總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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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裝設計組可以進組，但所有服裝最終審美由鄭導和美術組拍板，你們不能夾帶宣傳。」
「沒問題，可以簽合同。」
「另外，邦威這份情，我們認。」
李宗明頓了頓：「公司未來會和珠影廠合作拍一系列現代偶像劇，前面幾部依舊是鄭導出劇本、主導成片調性。
同等條件下，邦威永遠是第一合作順位。」
王總眼睛一下亮了。
「李總，這話我能帶回總部？」
「可以。」
王總起身，雙手握住李宗明：「李總，敞亮！這次沒贊助上范小姐，我回去原本不好交代。有您這句話，我就好說了。」
當晚，王總連夜回總部匯報。
邦威老闆聽完後，拍了桌子：「好！范彬彬那邊沒拿下就沒拿下。拿到鄭輝公司未來偶像劇的優先合作就行，你立了大功。」
老闆直接下令：「成立專門影視對接小組，從設計部抽最精銳的人。以後他們專門盯劇組、盯藝人、盯鏡頭。」
站在旁邊的副總經理遲疑：「會不會成本太高？」
老闆笑著說：「偶像劇是面向年輕人刷臉的。只要劇火，觀眾會主動記衣服、記髮型、記穿搭。
哪怕後面幾部比不上《浪漫滿屋》，只是小火，我們砸的錢也值。」
王總點頭：「那設計組這次…」
「派最好的，表現好，小組升級成獨立部門。再好，未來設計部都可以並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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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的錢，以後越來越好賺。誰先把他們的審美占住，誰就能活久。」
邦威剛定，TCL也主動送錢來了。
李宗明接到電話時，TCL品牌方負責人的語氣比王總還急。
「李總，范小姐已經是我們代言人，她的新電影，我們必須進入，不能讓她用別的品牌手機。」
李宗明靠在椅背上：「手機植入不難，但鄭導對鏡頭要求很嚴。」
「我們理解。」對方馬上道：「不破壞劇情，不影響質感。但電影裡出現的手機，必須是TCL。」
李宗明笑了：「全部？男女主、配角、路人？」
「主要角色和有特寫的手機。」
「特寫？」
對方說：「至少要有幾個清晰鏡頭，范小姐拿手機、打電話、發簡訊，品牌識別要清楚。」
李宗明問道關鍵問題：「直接贊助費呢？」
對方報價：「三百萬。」
李宗明笑了：「《我的野蠻女友》不是電視劇。彬彬現在的曝光，你們比我清楚。三百萬買全片手機唯一露出，還要特寫，不現實。」
「李總，那您開個價。」
「五百萬，現金贊助。」
對方吸了口氣：「五百萬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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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明無所謂說道：「你們可以不進，鄭導不缺這筆錢，彬彬也不缺。
你們如果只是代言人配套宣傳，當然可以談三百萬；但現在是電影主道具獨占，完全不同。」
電話那頭再度開價：「李總，能不能四百萬？」
「五百萬。」
「四百五十萬？」
「五百萬。」
對方苦笑：「您這是一點不讓。」
最後，TCL答應了。
五百萬直接贊助，影片內所有有意義的手機露出均為TCL，並給予數個不突兀的特寫鏡頭。
李宗明掛了電話，心情很好。
商業線越順，他越能感覺到鄭輝手裡作品的重要性。
一個劇本立項，錢就自己往門口走。可這種好心情沒維持太久。
下午三點多，黃小明敲開了他的辦公室門。
「李總。」
李宗明抬頭，見他手裡抱著一疊文件，臉色有些侷促，眼神卻又透著怪的堅定。
李宗明放下筆：「什麼事？」
黃小明把文件遞了過來：「李總，您先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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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明翻開封面。
《大漢天子》。
項目投資預算：五千萬。
古裝，漢武帝成長史。
李宗明眼神一沉：「誰給你的？」
黃小明喉結滾了滾：「有朋友介紹的。」
「什麼朋友？」
黃小明避開目光：「圈裡的朋友。」
李宗明沒有追問，繼續往後翻。
演員配置、導演意向、服化道預算、電視台台發行預案，寫很詳細，不像隨便拿來畫餅的草台班子。
他合上策劃書：「你什麼意思？」
黃小明說：「有人願意投這部戲捧我。五千萬投資，古裝大男主，劇本很好，陣容也很好。」
李宗明看著他：「條件呢？」
黃小明聲音低了些：「他們希望我簽去關聯公司。」
「也就是說，你今天來是要解約？」
黃小明面露難色的點了點頭：「是。」
李宗明打量了他一會兒，笑了一下：「小明，你現在的知名度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有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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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小明臉色微白：「李哥，我知道。」
「《浪漫滿屋》讓觀眾知道你，《那些年》讓你大銀幕也有了知名度，鄭導給你安排曝光，幫你做路線。你現在剛有點樣子，就有人拿五千萬來捧你？」
「我很感激公司，也很感激鄭導。」黃小明抬起頭：「真的，李總，我沒有忘。」
「那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黃小明眼裡有愧疚：「李哥，《大漢天子》這種機會，可能一輩子只有一次。
古裝大戲，五千萬投資，所有資源圍著我轉。
鄭導很好，公司也很好，可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等到這樣的機會。」
李宗明靜靜看著他：「你覺公司沒給你準備機會？」
黃小明一怔。
李宗明拉開抽屜，抽出另一份資料，丟在桌上。
「你看看這個。」
黃小明愣了一下，伸手翻開文件夾。映入眼帘的，是《女醫傳》的劇本大綱和人物小傳。
「公司最近在籌備這部大戲，你應該有所耳聞。」
李宗明冷冷地說：「這是鄭導親自構思，北電文學系的教授們帶著團隊打磨了好幾個月的明朝大戲。
不管是體量、野心還是投資，絕對不亞於《浪漫滿屋》。
為了這部戲，公司甚至先砸了七千萬，把同安影視城整個買了下來作為專屬拍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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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導原本的打算，是把這部戲的男主機會留給你。」
李宗明的聲音在黃小明耳邊響起，振聾發聵：「英國公男一號，明孝宗男二號，這兩個角色，任你挑。
鄭導看中你身上的那種端正的氣質，覺你能撐起明朝王侯將相的骨架。」
黃小明呆住了。他完全不知道，在自己四處尋找機會的時候，鄭輝竟然已經為他鋪好了一條通天大道。
震驚、懊悔、甚至是羞愧，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五千萬的《大漢天子》雖然誘人，但鄭輝親自操盤的大項目，背後更是有著鄭輝那百發百中的勝率背書，這兩者孰輕孰重，他不是傻子。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原本堅定的決心出現了一絲裂痕。
然而，就在他想要開口收回解約請求的瞬間，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趙遮天的臉。
想起了她在電話里那溫柔而曖昧的語調；
想起了她說「你要是表現出和我很好，范彬彬會打壓你，我心疼你」時的嬌嗔；
想起了她暗示的「只要你簽過來，我們想怎麼見面就怎麼見面」的美好藍圖。
對事業的貪婪，終究被那虛幻的愛情泡沫所吞噬。
黃小明將眼底的懊悔強行壓下去：
「李總，我知道我對不起公司，對不起鄭導。」
李宗明心裡一沉。
黃小明繼續說：「但我還是決定離開，違約金的事情，我會按照合同的最高標準，一分不少地賠給公司。
未來…如果公司需要，只要鄭導一句話，我願意拿最低的片酬回來演戲，不管是主角還是配角，我絕無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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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黃小明那副大義凜然自我感動的模樣，李宗明心裡只覺一陣反胃。
他太了解娛樂圈的這些戲碼了，當一個人被利益和某種不可告人的欲望沖昏頭腦時，說出的承諾比紙還薄。
「違約金的事，不急。」
李宗明面無表情地將《大漢天子》的文件推了回去：「你先回去。好好冷靜一晚，過兩天再來找我。
我希望，你明天醒來能和我說你今天只是因為起晚了睡多了昏了頭才說的這些話。
有些決定，做出了，就回不了頭了。」
黃小明還想說些什麼，但看著李宗明那冷漠的眼神，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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