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章是在六月底接到張藝謀電話的。
那天她剛結束一個雜誌拍攝，臉上的妝還沒卸乾淨，助理把手機遞過來時，低聲說了一句：「張導。」
《英雄》這個項目，從年初開始就時不時有風聲傳出來，中美合拍，國際發行，投資巨大，張藝謀親自執導，李連杰、張曼玉這種級別的名字都在裡面晃。
她當然想演，從《我的父親母親》到《臥虎藏龍》，她這條路看似走順，可順不代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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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臥虎藏龍》最開始聲勢那麼大，結果只在奧斯卡拿了些技術獎項。
張藝謀，是她後面最大的指望，指望能靠他讓自己再上一個台階。
接電話的時候，她把語氣整理很恭敬：「張導。」
電話那邊，張藝謀的聲音傳來：「子怡啊。」
「嗯，張導您說。」
「《英雄》這部戲，角色這邊有些調整。」
國際章握著手機的手指開始用力，但臉上卻還掛著笑：「嗯，我聽著呢。」
張藝謀斟酌著措辭：「如月這個角色，最後可能不能用你了。」
化妝間裡很安靜，國際章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面露笑意，就是眼裡沒什麼光。
「沒關係，張導。項目最重要，角色合適最重要。您覺怎麼安排好，就怎麼安排。」
張藝謀在那邊嘆了口氣：「這事兒也是各方面綜合考慮，不是你的問題。」
「我明白。」
她笑著說：「我一直特別期待能再跟您合作，不過這次沒緣分也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嘛，期待下次有希望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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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以後肯定還有機會。」
「那張導，您忙，我就不打擾您了。」
掛斷電話後，她臉上的笑一點點落下來。
助理小心翼翼地問：「子怡姐，怎麼了？」
國際章把手機放到桌上，拿起卸妝棉，慢慢擦掉唇上的口紅。
「沒什麼。」
她沒有把手機摔出去，也沒有當場發脾氣。
這種事，發脾氣沒有意義。
她只是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心裡一遍遍地想，到底是誰？
誰把她的角色拿走了？
這件事不能讓哥哥去問，他太莽撞了。
他一問，要是暴露出去，圈裡就會知道她急了，也會知道她在乎，甚至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國際章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看見狼狽。
她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張震燕。
張藝謀工作室里能說上話的人之一。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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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章語氣已經恢復如常：「張製片，是我，子怡。」
「子怡啊。」張震燕聲音帶笑：「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也沒什麼，就是剛才張導跟我說，《英雄》那邊角色調整了。」
國際章笑著說：「我肯定尊重劇組安排，就是有點好，如月最後定了誰？
我也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免以後媒體問到，我連人都不知道，顯不禮貌。」
張震燕那邊停了一下，這種話問太明白，可又問太體面。
他想裝糊塗都不好裝。
「這個…」張震燕壓低了點聲音：「你別往外說啊，劇組還沒正式公布。」
「當然。」
「是范彬彬。」
國際章沒有立刻說話。
張震燕以為她沒聽清：「就是現在挺紅那個，拍《浪漫滿屋》的范彬彬。」
「哦。」國際章輕輕笑了一聲：「我知道她。」
「也是項目方綜合考慮。她現在亞洲人氣確實很高，鄭輝那邊又是投資方，張偉平他們覺商業上更合適。」
「嗯，理解。」
國際章的聲音甚至比剛才還輕鬆：「現在她確實很紅。」
「你別多想啊，子怡，你跟張導關係不一樣，以後機會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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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多想。」國際章笑道：「謝謝張製片告訴我。」
「沒事。」
電話掛斷。
國際章把手機輕輕放下。
范彬彬。
這個名字第一次和她有交集，好像是記者拿著《笑傲江湖》探班報導來問自己。
上面寫著張紀中對著記者說，幸好子怡沒來，不然真的錯過一個完美的岳靈珊。
那時候她只覺荒唐。
一個從瓊瑤劇演丫鬟的，也配跟她相提並論？
把她們的名字放在同一個標題里，在國際章看來，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可現在呢？
范彬彬搶了她的角色，還是張藝謀的戲，還是一部很可能會在國際市場上被反覆提起的大製作。
國際章忽然覺有些好笑，風水輪流轉，轉還真快。
如果僅僅是失去一個角色，她或許還能安慰自己以後還有機會。
但後面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就像是一記記耳光，接連不斷地抽在她的臉上。
高媛媛的代言消息爆出來之後，讓她氣失態了，當場就摔了杯子。
美寶蓮、潘婷、泰格豪雅表…這三個品牌，原本都是和她有過深入接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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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的團隊為了拿下這幾個代言，前期做了多少準備工作？甚至為了促成合作，她前段時間剛剛在報價上做出了讓步。
泰格豪雅表，她親自和對方的負責人表示，願意降價到一百五十萬接下這個亞太區的代言。
她以為這個誠意足夠了。
可沒想到，人家轉頭就找了高媛媛，而且開出的價格是：三百萬！
潘婷也是，給她三百萬，還要談很多排他和GG篇幅投放限制。
高媛媛那邊，品牌方恨不加價，只怕她不接。
還有美寶蓮，她本來打算靠著這個國際美妝品牌進一步穩固自己的國際路線，甚至連拍攝方案、妝容設計都和對方商量了好幾輪，結果現在，全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
「欺人太甚！」
國際章不由將這兩件事聯想到了一起。
范彬彬和高媛媛，這兩個女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和鄭輝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甚至可以說，她們能有今天，全都是鄭輝捧出來的。
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不成，就因為自己那次試圖向他示好，想進一步發展關係被他拒絕，他就覺被冒犯了，所以現在故意在全方位地針對自己？
如果真是這樣，那鄭輝的手段未免也太狠辣了。
不管真相到底如何，事實擺在眼前，她和鄭輝的陣營，現在算是徹底結下樑子了。
如今的鄭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剛來內地打拼的歌手。
他不僅在樂壇一言九鼎，在影壇更是憑藉坎城金棕櫚，奧斯卡最佳導演的光環，成為了所有人爭相巴結的大佬。
就連張藝謀這樣的大導演，現在也被鄭輝拉到了他的陣營里，連原來答應過自己的角色，也能因為鄭輝的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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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但如果在利益上發生了根本的衝突，那就必須早做打算。
她重新拿起手機，翻出了她海外經紀人曾敬超的號碼。
「喂，超哥，是我。」
電話接通，國際章的聲音立刻變嬌柔而又帶著急迫：「最近有沒有什麼好萊塢的項目？或者港圈那邊的大製作？幫我多留意一下，我需要拿出手的本子。」
電話那頭的曾敬超立刻聽出了她話里的弦外之音：「怎麼？內地這邊遇到阻力了？」
「一點小摩擦罷了。」國際章輕描淡寫地帶過：「我只是想到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掛斷電話後，她心裡又盤算起了另一條路。
除了港台和好萊塢，內地也不是鄭輝一個人說了算。
京圈那邊，馮大炮的賀歲片一直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和鄭輝也有摩擦，後續必須找機會去拜訪一下，看看那邊有沒有適合自己的本子。
只要她國際章還能站在聚光燈下，總有一天，她要把今天失去的，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
就在國際章四處尋找破局之法的同時，張偉平也沒有閒著。
《英雄》的前期籌備工作一旦理順，這位深諳炒作之道的製片人，便開始有節奏地在媒體上放風。
第一波消息，是關於項目本身的定性。
「張藝謀新片《英雄》確認立項，中美合拍，環球影業參與投資，預算高達三千萬美元！」
這個消息一出來，整個中國電影圈都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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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萬美元！折合兩億多人民幣！
要知道，這個年代國內一部大製作電影的投資也就一兩千萬人民幣，三千萬美元這個數字，直接把《英雄》拔到了好萊塢級別。
而環球影業四個字，更是讓所有人意識到，這不是一部普通的國產片，這是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國際大片。
緊接著，第二波消息放出。
「鄭輝確認投資《英雄》，擔任聯合製片人！」
這條新聞的分量比第一條還重。
鄭輝是誰？
奧斯卡最佳導演，坎城金棕櫚主，格萊美七項大獎，樂壇出道三年就能蓋章定論他會是華語樂壇歷史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投資張藝謀的電影？
媒體瘋了，網絡瘋了，從新浪到搜狐，到天涯論壇，到各大報紙的娛樂版，鋪天蓋地都是討論。
第三波消息，開始放演員陣容。
「國際功夫巨星李連杰確認加盟《英雄》，飾演男主角無名！」
李連杰這個名字，在國內和好萊塢都是金字招牌。他的加盟，讓《英雄》的動作戲品質有了絕對保障。
第四波
「影后張曼玉確認出演飛雪！」
第五波
「張國榮確認飾演殘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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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玉、張國榮，一個是國際上拿獎到手軟的影后，一個是亞洲巨星。
當這兩個名字同時出現在一部電影的陣容里時，整個華語娛樂圈都沸騰了。
媒體開始用神仙陣容、世紀合作這樣的字眼來形容《英雄》時候。
張偉平深諳大眾注意力的規律，不能一次性把所有好牌打完，要一張一張慢慢翻，讓期待感持續疊加，讓每一次新消息都成為新一輪的討論熱點。
所以在張曼玉和張國榮之後，他刻意停了整整一周。
這一周里，媒體和網民都在瘋狂猜測張偉平放出來的故事裡還剩下的劇情人物：剩下的角色是誰？秦始皇誰來演？如月呢？長空呢？
張偉平就是不說。
等到猜測的熱度快到頂點的時候，他才放出了第六波消息。
「陳道明確認出演秦始皇！」
這個人選，最初張藝謀屬意的是姜文。
姜文的霸氣、野性和那種不可一世的氣質，確實和秦始皇的角色高度契合。
但問題出在兩個方面。
姜文手頭有一部何平導演的《天地英雄》，拍攝檔期和《英雄》有衝突。
姜文本人對《英雄》也有些猶豫，在他的認知里，秦始皇雖然重要，但歸根結底是配角，他姜文，不太願意在張藝謀的戲裡演一個配角。
更深層的原因是創作理念的分歧。
張藝謀希望把秦始皇塑造成一個有大格局能被理解甚至被同情的帝王，他雖然殘暴，但他追求的天下一統，本身帶有某種超越個人的宏大理想。
姜文不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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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覺秦始皇就該是一個純粹的暴君，不需要任何溫情化的處理。
張藝謀和他聊過兩次，兩個人聊很盡興，但越聊越知道不合適。
姜文個性太強，他一來，秦王一定會是另一副模樣。
可《英雄》這部戲的核心不在秦王一個人身上。
最後，張藝謀還是決定換人。
陳道明接到邀請時，倒是很爽快就答應。
緊接著，張偉平放出了第七波消息。
這一波，才是真正的殺手鐧。
「當今亞洲最火女星范彬彬確認加盟《英雄》，飾演如月！」
這條消息炸出來的時候，效果比前面所有消息加起來都要猛。
不是因為范彬彬的演技被認為超過了張曼玉或者張國榮，顯然不可能。
而是因為，范彬彬這三個字，在2001年的當下，代表的是最炙手可熱的話題。
《若夢》專輯的熱賣，《浪漫滿屋》的現象級收視，亞洲巡演的影響力，再加上前陣子和趙遮天的隔空交鋒，范彬彬的名字，是今年娛樂圈最頻繁出現的女星名字。
她從電視熒幕轉戰大銀幕，一出手就是張藝謀的《英雄》，這個跨度和高度，直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最後一波，趙文卓加盟飾演長空。
至此，《英雄》的主要演員陣容全部公布：
導演：張藝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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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製片人：鄭輝。
投資方：鄭輝、環球影業。
主演：李連杰、張曼玉、張國榮、陳道明、范彬彬、趙文卓。
這個名單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足以載入史冊的頂級陣容。
張偉平在最後一波消息放出後，接受了《南方周末》的採訪。
他在採訪中說了一句話，被廣泛引用：「《英雄》不是一部電影，是中國電影工業的一次成人禮。」
這句話雖然有吹牛的成分，但沒人覺過分。
因為從投資規模、國際合作模式、演員陣容的含金量，到背後站著的鄭輝和環球影業的資源，《英雄》確實是中國電影史上前所未有的超級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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