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香港。
鄭輝剛處理完CAA的事情,正準備讓何岩收拾行李,為明天飛京城做準備。
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劉德華。
鄭輝挑了下眉,接起來。
「華哥。」
「鄭導!」劉德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但又帶著一絲試探:「打擾你了沒有?」
「沒有,剛起來。」
「那就好,那就好。鄭導,我想問你一下,今天下午你方不方便?我想過來找你坐坐。」
鄭輝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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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劉德華的關係不算生疏,但也談不上多麼緊密。珠海之後沒怎麼再見過面,紅磡收過他一個花籃而已。
劉德華主動提出要來拜訪,這倒是頭一次。
「當然方便。華哥你什麼時候來?」
「下午兩點可以嗎?」
「可以,我在半島酒店,你到了讓前台打房間電話就行。」
「好!那我下午準時到!」
……
下午兩點整,劉德華準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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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岩把他引進套房客廳,鄭輝已經讓酒店準備好了茶和點心。
「華哥,請坐。」
兩人先聊了幾句客套話。
劉德華主動提起了金像獎那晚的事情:「鄭導,前天你在會場裡說的那些話,你說對。有些話,確實不應該在那種場合講。發哥他…」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有時候嘴上沒把門,不是第一次了。」
鄭輝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知道劉德華不是專程來聊金像獎的。
「華哥,你今天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聊這個吧?」
劉德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這個人,真是…一點彎子都不讓人繞。」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樣東西,一疊用回形針夾在一起的A4紙。
封面上潦草地寫著兩個字:殺警。
劉德華把它推到鄭輝面前。
「鄭導,我這邊有個劇本。」
鄭輝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去翻。
劉德華繼續說道:「金像獎那天晚上,我聽到你跟哥哥他們提了《偷心》的事情。你說你看了他的劇本,覺好,直接投了。」
他頓了頓:「我當時心裡就在想,我手裡也有一個劇本,壓了有些日子了。」
「你自己的項目?」鄭輝問。
「不完全是。」劉德華搖頭:「劇本不是我寫的,是公司編劇寫好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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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覺這個故事很好,想拍。但他們沒錢,也沒名氣,在圈裡到處碰壁。」
鄭輝問:「那你為什麼沒投?」
劉德華的表情有些複雜,他沉默了會才說道:「鄭導,不瞞你說,我最近情況不太好。」
鄭輝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
「去年的幾部戲,票房不理想。《暗戰》還算不錯,但其他幾部…」他苦笑了一下:「賠了不少。」
「再加上之前投的一些項目,資金鍊有點緊。我自己拍戲的片酬,大部分都填進去了。」
「所以,你現在騰不出手來投這個劇本。」鄭輝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劉德華點頭:「是。以我現在的情況,拿不出這筆錢。但是,鄭導…」
他指著那疊稿紙,語氣變認真起來:「我真的覺這個戲不拍出來很可惜。」
鄭輝終於把目光落在那疊紙上。
殺警。
他翻開第一頁。
故事發生在香港。
一個年輕人被黑幫頭目安排進了警察學堂,成為臥底。同時,另一個年輕的警校學員被上級秘密安插進了黑幫內部。
兩個人,兩條線,互為鏡像。
一個在光明中做暗事,一個在黑暗中守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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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推移,兩人都在各自的身份中越陷越深。臥底警察渴望回到陽光下,黑幫臥底卻越來越享受權力的滋味。
當雙方都意識到對方組織里有內鬼的時候,一場貓鼠遊戲開始了。
鄭輝一頁一頁地翻下去,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無間道》。
雖然名字叫《殺警》,雖然和他記憶中的成片有不少差異,更側重陳永仁那條線,而劉建明那邊相對薄弱,後半段的結構也還沒有完全成型。
但大體的骨架,已經清晰地呈現出來了。
鄭輝翻到最後一頁,慢慢合上。
客廳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劉德華緊張地看著他:「怎麼樣?」
鄭輝抬起頭,問了一個問題:「誰寫的?」
「三個人。」劉德華立刻回答:「一個叫麥兆輝,一個叫莊文強,還有一個叫劉偉強。
麥兆輝最早有了這個靈感,莊文強加入後幫忙搭了劇本結構,劉偉強後來也加了進來,添了不少元素進去。」
「他們現在在哪?」
劉德華眼睛一亮:「都在香港!隨時可以過來!」
鄭輝想了想:「叫過來吧。」
「現在?」
「現在。」
劉德華二話不說,掏出手機就開始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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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靠在沙發上,腦海里在飛速運轉。
《無間道》。
前世的這部電影,是2002年上映的,距離現在還有一年多。
它不僅是香港電影最後的輝煌之一,更是整個華語犯罪類型片的天花板。
單憑它一部作品,就拯救了那一年的港片市場,也為後來所有試圖復興香港電影的人提供了一個標杆。
現在,這個劇本以一種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落到了他手裡。
他沒有去找它,它自己來了。
是劉德華帶來的。
在前世的時間線里,劉德華也是《無間道》的核心推動者之一。
他以投資人和主演的雙重身份參與了這個項目,並且和梁朝偉的對手戲成為了華語電影史上最經典的銀幕對決。
但現在,劉德華沒錢了。
前世這幾年確實是他事業的低谷期,投資失敗,票房連撲。
後來靠《無間道》翻了身,但寰亞後面才投的,現在寰亞還沒注意到這個項目。
金像獎那晚,劉德華聽到了鄭輝投資張國榮的《偷心》,一千萬投下去,眼都不眨。
這讓他看到了希望。
大約四十分鐘後,三個人出現在了半島酒店的總統套房裡。
麥兆輝進門後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坐在沙發角落裡,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明顯很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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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文強比麥兆輝外向一些,進門後先是東張西望了一圈,半島酒店的總統套房對於他們這個級別的編劇來說,顯然是從未涉足過的領域。
劉偉強最放鬆,他在香港電影圈混了十幾年,大大小小的場面見過不少。進門後主動跟鄭輝握手:「鄭導,你好。」
「請坐。」鄭輝示意三人在沙發上坐下,何岩已經多備了幾杯茶。
劉德華也沒走,坐在旁邊充當中間人的角色。
鄭輝開門見山:「劇本我看了。」
三個人同時緊張地看向他。
「故事的核心很好。」鄭輝說道:「雙臥底的鏡像結構,身份認同的困境,善惡界限的模糊。
這些東西放在香港警匪片的框架里,既有類型片的商業吸引力,又有足夠的深度。」
麥兆輝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鄭輝話鋒一轉:「但是,劇本還有不少問題。」
莊文強立刻問:「鄭導,您說。」
「第一,兩條線的平衡不夠。」
鄭輝指著稿紙:「陳永仁的線寫很紮實,他的痛苦、他的掙扎、他想回到陽光下的渴望,都很清晰。但劉建明這條線太弱了。」
他看向三人:「劉建明不能只是一個壞人的工具。他身上也要有矛盾。
他在警隊裡待久了,是不是也會開始享受正義感?他是不是也在某個瞬間動搖過?
當他發現自己其實可以做一個好警察的時候,他內心的撕裂感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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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劉建明只是一個冷血的棋子,那這個故事就淺了。
觀眾看完只會覺,好人死了好可惜,壞人活了好氣人。
但如果劉建明也是一個被困住的人,被命運困住,被選擇困住,被他自己日漸真實的好警察身份困住,那這個故事就有了真正的悲劇力量。」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睛裡全是興奮。
「第二,結尾。」
鄭輝繼續說:「你們現在的結尾還沒有完全寫出來。我給你們一個建議:不要給觀眾一個簡單的正義戰勝邪惡。讓他們走出影院的時候,心裡堵著一口氣。」
劉偉強問:「您的意思是…」
「讓好人死。」鄭輝平靜地說:「讓陳永仁在即將恢復身份的那一刻死去。讓劉建明活下來,繼續做他的好警察。」
「但活下來的劉建明,要比死去的陳永仁更痛苦。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誰,他知道自己不配穿這身警服,但他已經回不去了。」
莊文強低聲說道:「鄭導…你說的這些,其實我們在創作的時候也隱約想到過。但我們沒敢。」
「為什麼不敢?」
「怕觀眾接受不了。香港的警匪片,觀眾習慣看好人贏。」
鄭輝搖頭:「不是觀眾接受不了,是你們低估了觀眾。真正好的故事,不是給觀眾他們想要的,而是給觀眾他們需要的。」
他看著三個人:「這個劇本的底子非常好,但需要再打磨。
你們把劉建明這條線補上來,把兩個人物的重量拉到平衡。結尾的處理,按照我剛才說的方向去試。」
「第三點,選角。你們打算選誰來演?」
劉偉強遲疑了一下:「我們之前商量過兩套方案。如果投資不多,想請陳冠希和李燦森來演兩個主角,這樣成本低。如果投資充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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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劉德華一眼:「就想請華哥和另一個影帝來出演,來個雙雄會。」
「按大的來吧。」鄭輝做了決定:「我先給你們定兩千萬,不夠再加。」
話音剛落,對面三個人幾乎同時愣住了。
兩千萬!
對於他們這種級別的創作者來說,兩千萬港幣不只是一個數字,這意味著他們可以請到最頂級的演員陣容,可以擁有最好的攝影團隊和後期製作,可以按照最高標準把這個故事搬上銀幕。
莊文強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都有些發顫:「鄭、鄭導,您是說…兩千萬?」
「嗯。兩千萬港幣起步的預算。但條件是,劇本要繼續改,改到我滿意為止。」
麥兆輝終於開口了:「鄭導,我們一定改好。」
「不要急。」鄭輝看著他:「這個故事值你們花時間。花三個月也好,半年也好,什麼時候改到你們自己覺沒有遺憾了,再來找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麥兆輝,上面只有一個手機號碼。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劇本改好了,直接打這個電話。我如果趕不及過來香港,我也會讓哥哥或者鄭東漢鄭生處理。」
麥兆輝接過名片的時候,他低頭看著那串數字,心裡湧起難以名狀的情緒。
這是他從業以來,第一次遇到一個投資人,在看完劇本後不到一個小時,就拍板兩千萬,並且只有一個條件:把故事寫好。
沒有要求改結局,沒有要求加喜劇元素,沒有要求換演員,沒有要求加女主角的戲份來吸引女性觀眾。
只是說:改好了來找我。
這在香港電影圈,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劉偉強也笑了起來,是那種壓力驟然釋放後的笑:「鄭導,您放心。我們回去就開始磨。這個劇本,我們保證不會讓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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