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香港各大報紙果然沒有讓鄭輝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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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準確地說,是完全跑偏。
《餘生》發布會那麼大的陣仗,十首歌片段放出來,明明已經足夠寫三版音樂評論,可娛樂版頭條上最醒目的標題,卻全變了味。
《鄭輝公開炮轟金曲獎:一個地區獎而已!》
《鄭輝不屑台灣金曲獎,稱范彬彬無須報名!》
《鄭輝感情生活首鬆口?范彬彬高媛媛皆是重要女人!》
《〈餘生〉背後的兩個她:鄭輝承認對范高二女有真情?》
《從〈若夢〉到〈那些年〉,鄭輝情歸何處?》
鄭輝坐在半島酒店的套房裡,翻了幾份報紙,越翻越想笑。
《明報》還算穩重,給了《餘生》一整版介紹,從人生三部曲寫到青春敘事,也分析了《晴天》《那些年》《年少有為》幾個片段里呈現出的創作方向。
《南方都市報》駐港記者的稿子也很認真,標題是《鄭輝回望青春:餘生不是懷舊,是與少年自己的和解》。
但這些正常稿子,在滿屏「地區獎」「兩女爭輝」「天王情史」的標題里,就顯像一碗清粥被擺進了火鍋店。
鄭東漢坐在對面沙發上,手裡夾著一份《東方日報》,笑很無奈。
「我昨天怎麼說的?你那句地區獎,肯定上頭版。」
鄭輝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放:「寫還挺客氣。」
「這還客氣?」鄭東漢挑眉。
「他們至少沒把我寫成當場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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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東漢被他逗笑:「你現在還真是不怕事大。」
「怕什麼?」鄭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說的是事實。
金曲獎本來就是彎彎地區辦的獎,難道因為它辦久,影響力大,就不能叫地區獎?」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娛樂圈很多時候不講道理。」
「那我也不跟他們講。」
鄭東漢看了他一眼:「台灣那邊今天早上已經有幾家電台在罵你,說你狂,說你目中無人,說你侮辱華語音樂。」
「隨便。」
「環球檯灣分公司壓力不小。」
「唱片還能賣嗎?」
鄭東漢笑了:「能,而且預售比昨天還漲了一截。
你現在不一樣了,你是國際巨星,歐美有大影響的人。他們最多報紙上噁心你下,不敢真的卡你唱片,怕你去外面說。」
鄭輝輕笑一聲:「那就行,不用管。」
鄭東漢把報紙合上:「不過你感情方面這塊,媒體幫你承認也很徹底。」
「要不要讓公關部回應一下?」
「不用。」鄭輝無所吊謂:「他們罵他們的,我們賣我們的。回應反而給他們抬咖。」
鄭東漢點了點頭:「那我讓公關部那邊按兵不動。」
「嗯。這種事,越理越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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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東漢也就不再往下說。
他做這一行太久,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既然公關上已經定了不回應,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鄭輝視線落在桌角那份報紙上,心思卻並沒有真的停在那些誇張標題上。
媒體愛怎麼寫,他其實並不在意。
金曲獎也好,緋聞也好,真真假假,本就是這個圈子裡最不缺的東西。
只是這次牽扯到范彬彬和高媛媛,他終究沒法像看普通娛樂新聞那樣,一笑置之。
有些話,不能對外說。
可有些人,他還是想親自聊一聊。
不是解釋給媒體聽,也不是急著撇清什麼,只是想確認她們不會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報導受到影響。
吃完早餐,鄭輝先給范彬彬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很快,范彬彬聲音明顯帶著笑:「輝哥,看報紙了嗎?」
鄭輝靠在沙發上:「看了。你那邊有人問你?」
「怎麼可能沒有?」范彬彬輕哼一聲:「宗明哥一早就給我打電話,說今天媒體肯定會堵我,讓我別亂說話。」
「那你怎麼說?」
「我說,輝哥是我的貴人。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至於別的,讓大家多關注作品。」
她學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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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笑:「可以啊,越來越會打太極了。」
范彬彬小聲說道:「那你呢?你會不會不高興?」
「我為什麼不高興?」
「他們把我和媛媛姐一起寫。」她聲音低了些:「我怕你覺麻煩。」
鄭輝聽出她語氣里的小心,放緩了聲音:「彬彬,媒體要寫,誰也攔不住。你照顧好自己,別被他們的話影響。」
范彬彬輕聲說:「我知道。其實我不怕他們寫我,我只是怕你為難。」
「我沒那麼容易為難。」
「嗯。」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會兒,范彬彬忽然笑了:「不過輝哥,你昨天那句地區獎,真的好帥。」
鄭輝失笑:「你少學這些。」
「我說真的。」范彬彬聲音里有一點藏不住的驕傲:「別人都把那些獎當天大的事,只有你敢這麼說。宗明哥說今天台灣那邊有些人已經氣瘋了。」
「氣瘋就氣瘋。」鄭輝說道:「你不用管。該上課上課,該練聲練聲。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爭一時頭條,是把底子打好。」
「知道啦。」她拖長聲音:「我會聽話的。」
掛掉電話後,鄭輝又撥給高媛媛。
這次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高媛媛的聲音一如往常:「餵。」
鄭輝聽她這個語氣,心裡就有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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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報紙了?」
「沒看。」高媛媛說道:「我爸買回來的,他看了。」
鄭輝:「……」
「叔叔怎麼說?」
「他說媒體真無聊。」
鄭輝鬆了口氣:「那你呢?」
高媛媛沉默了一下:「我也覺無聊。」
鄭輝笑了笑:「真話?」
「半真半假。」
她倒也坦誠。
鄭輝輕聲問:「不開心?」
「有一點。」高媛媛說:「不是因為他們寫我,是因為他們把所有事都寫很廉價。」
這句話讓鄭輝也沉默了。
高媛媛繼續說道:「《那些年》明明是一個很乾淨的故事,《餘生》那些歌也應該是屬於每個聽歌人的青春。可他們非要把它變成誰和誰的緋聞。」
鄭輝道:「我會儘量把事情壓下去。」
「別。」她馬上說道:「你越壓,他們越寫。你就當沒看見吧。」
鄭輝笑:「你現在比我還懂媒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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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你帶出來的。」
高媛媛頓了頓,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鄭輝看了眼行程表:「先在香港待幾天,見哥哥。然後可能要去京城一趟,再回澳門處理資金,下月要去亞洲跑半個月商演。」
「張國榮?」高媛媛沒問商演的事情,她也猜到是什麼了。
「嗯。他之前那部《偷心》,我想去看看他劇本改怎麼樣了。」
高媛媛那邊輕輕「嗯」了一聲:「那你去吧。替我向哥哥問好。」
「好。」
掛斷電話後,鄭輝坐在沙發上。
何岩在旁邊說道:「老闆,車已經安排好了。」
「走吧。」
……
張國榮住處外面很安靜。
跟半島酒店那邊被粉絲和記者圍水泄不通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鄭輝下車的時候,張國榮已經讓人開了門。
他頭髮隨意梳著,整個人比前陣子演唱會時放鬆許多。
「輝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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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笑著迎出來,張開手臂。
鄭輝走過去和他擁抱了一下:「哥哥,好久不見。」
「是啊,上次還是廈門拍《那些年》和《浪漫滿屋》。」
張國榮拍了拍他的背:「你這小子,一轉眼又弄出這麼大動靜。」
鄭輝笑:「哪件?」
「哪件都有。」張國榮拉著他往裡走:「奧斯卡、格萊美、金球獎,《浪漫滿屋》亞洲大爆,現在又來一張《餘生》。
我昨天看發布會新聞,連我都想問你一句,你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沒拿出來?」
「還有不少。」
「你還真不謙虛。」
兩人進了客廳。
桌上已經泡好茶,還有幾樣點心。
張國榮坐下後,第一句話就是:「恭喜你,真的。」
鄭輝端起茶杯:「謝謝哥哥。」
「我前幾天剛忙完熱·情演唱會壓軸篇,紅館那幾場唱我差點散架。結果剛休息沒兩天,就看到你發布會。我心想,這人怎麼像不用睡覺一樣?」
「我睡挺好。」
「你少來。」張國榮笑罵:「你從出道到現在,一年抵別人十年。你不是不用睡覺,你是老天爺多給你塞了好幾個人的時間。」
鄭輝笑而不語,系統和重生這種事,確實等於多塞了幾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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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喝了口茶,又說道:「《浪漫滿屋》我看了。」
「感覺怎麼樣?」
「好看。」張國榮很認真:「我不是客氣。節奏特別快,畫面特別乾淨,人物討喜,音樂一出來,情緒就上去了。
香港這邊也火不行,我身邊有幾個朋友,本來不看內地劇的,結果追比誰都凶。」
他說著搖頭:「你之前跟我說過,要拍一部劇給大家打個樣?我當時以為你是隨口說說。」
張國榮嘆了口氣:「誰知道你真給所有人打了個樣。」
鄭輝笑著擺了擺手:「那是團隊的功勞,攝影、美術、服裝都很給力。」
「別謙虛了!」張國榮又說了一遍:「導演定調子,演員出狀態,節奏控制那麼好,那是你的功力。」
他頓了一下,眼神變認真起來:「我是真的很佩服你。你做什麼都成,唱歌、拍電影、拍電視劇,到哪個領域都是最高標準。」
「哥哥你過獎了。」
後面又寒暄幾句,張國榮忽然站起身:「你等等。」
他說著往書房走去,鄭輝心裡已經猜到了。
果然,沒過多久,張國榮拿著一疊稿紙出來:「來,幫我看看這個。」
鄭輝接過來,封面上寫著:《偷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編劇、導演:張國榮。
鄭輝翻開第一頁,先看故事背景。
原本的青島已經改成了廈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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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廈門,洋樓、騎樓、海風、鋼琴聲、閩南舊家族、嚴厲母親、大家閨秀、樓上新搬來的年輕「鋼琴家」。
他一頁頁往下翻。
張國榮坐在旁邊,明顯有點按捺不住。
「我後來想了很久,青島當然也好,但我去廈門看你們拍《那些年》的時候,覺那座城市很適合這個故事。」
「海邊、舊樓、南洋回來的家具、院子裡的花,還有那種濕漉漉的空氣。」
「它不那麼北方,情緒更軟一點,也更曖昧一點。」
鄭輝一邊看,一邊點頭。
張國榮繼續說:「女主角家裡是舊式大家庭,母親特別嚴厲。
她從小被教導要守規矩,要像一個體面的小姐。可她其實心裡有很多欲望,只是不敢說。」
「樓上搬來的那個男人,表面上是年輕鋼琴家。每天傍晚,他房間裡都會傳來鋼琴聲。她聽著聽著,就像被那聲音勾住了一樣。」
「她一開始只是想看看彈琴的人長什麼樣,後來找藉口借書、送點心、問路…一步一步靠近。」
鄭輝翻到中段,看到那場兩人第一次發生關係的戲。
寫很克制。
沒有露骨描寫,只有颱風天、停電、唱片機、女人沾了雨水的旗袍、男人手背上的煙味。
張國榮看著他的表情,小心問:「這裡會不會太含蓄?」
鄭輝說道:「不會,越含蓄越有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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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不能拍成情慾片,拍成心被一點點偷走的過程,跟你劇本名字一樣。」
張國榮聽到這句,眼睛又亮了:「對!就是心被偷走。」
鄭輝繼續往後看。
男人消失,女人被母親安排嫁給表哥。
表哥溫和、體貼、家世相當,對她無可挑剔。
她成了合格的妻子,過著安穩生活,可每次聽到鋼琴聲,還是會想起那個男人。
多年後,她無意間知真相,那個男人根本不會彈鋼琴。
那段時間樓上傳來的所有琴聲,只是他用唱片機放出來的唱片。
他的身份、他的才華、他那種憂鬱的氣質,全都是假的。
他接近她,也許只是因為無聊,也許只是因為她好騙,也許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短暫的征服欲。
可她知道真相後,依然愛他。
或者說,她愛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那段被欺騙時的自己。
鄭輝看完最後一頁,慢慢把稿子合上。
張國榮立刻問:「怎麼樣?」
鄭輝整理了一下思路:「比上次那個梗概完整很多。」
張國榮鬆了口氣:「真的?」
「真的。人物動機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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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不是單純被男人騙,而是她自己在那個壓抑的家庭環境裡,需要一個出口。男人只是撞上了她心裡的那扇門。」
張國榮用力點頭:「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表哥這個人物也比之前好。」
鄭輝繼續說:「他不能只是一個好人符號。
你現在給了他一些細節,比如他知道妻子心裡藏著事,但不拆穿;比如他不會彈琴,卻學著買唱片,只因為她喜歡聽。這些都讓人物活了起來。」
張國榮笑了:「我寫這段的時候,自己都覺難受。」
鄭輝說道:「難受就對了,這個故事裡最殘忍的不是壞人騙了好人,而是好人也救不了她。
她最後不是沒有選擇,她是選擇繼續愛一個假的東西。」
張國榮靠在沙發上:「你這麼一說,我更想拍了。」
鄭輝點頭:「可以拍,而且值拍。」
「你覺它適合沖電影節嗎?」
「適合。」鄭輝回答很直接:「調性有點像《花樣年華》那種,情緒克制,年代質感,空間壓迫,愛情里的幻覺和謊言。
只要攝影、美術、聲音做足夠細,電影節會喜歡。」
張國榮眼睛一亮:「你真這麼覺?」
鄭輝說:「嗯,但我提醒你,這片子節奏不能拖,也不能學王家衛學到只剩氛圍。
觀眾要看懂她為什麼愛,為什麼恨,為什麼知道真相還放不下。」
張國榮點頭:「我明白,我不想拍成完全讓觀眾猜的東西。我要那種看完之後,觀眾走出影院,會慢慢去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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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笑了笑:「那就對了。」
張國榮興致越來越高,直接起身從書架上抽出幾張照片。
「你看,我最近找了很多廈門老照片。鼓浪嶼的舊別墅、騎樓街、碼頭、教堂,還有一些四五十年代的室內陳設。」
他把照片攤在桌上。
「我想讓這部片子有種潮濕舊夢一樣的感覺。
衣服不要太華麗,顏色要舊一點。女主角一開始穿很規矩,後來見那個男人時,顏色慢慢變軟。」
「男人呢?」鄭輝問。
「男人外表乾淨,穿白襯衫,手指要漂亮。」
張國榮說到這裡,自己笑了:「他明明不會彈琴,但觀眾一開始也要相信他會。」
鄭輝看他:「你準備自己演這個男人?」
張國榮點頭:「我想演。」
鄭輝說道:「適合。你身上有那種讓人願意相信謊言的氣質。」
張國榮一愣,隨即大笑:「這到底是誇我還是罵我?」
鄭輝也笑:「誇你,這個角色如果演太壞,電影就淺了。必須讓觀眾明知道他是騙子,卻還是能理解女主角為什麼會淪陷。」
張國榮聽很認真:「那女主角你覺找誰?」
「香港女演員里,有人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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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想了想:「我考慮過幾個,但總覺少一點東西。太現代的不行,太艷的也不行。她有大家閨秀的氣質,又有被壓抑後的欲望。」
鄭輝想了幾個人,最後說道:「慢慢找,內地也可以考慮。這個角色比男主角還重要。觀眾要跟著她走,鏡頭也愛她。」
張國榮點頭:「對,我不急,後面會去內地看看。演唱會現在結束了,我最近正好沒什麼事情,可以開始籌備。」
「這麼快?」
「我等這件事等很久了。」張國榮看著劇本:「以前總覺時機不對,怕自己沒準備好。
可看完你的《爆裂鼓手》,又跟著你在廈門拍了那段時間,我突然覺,如果一直等準備好,可能永遠都不會開始。」
鄭輝看著張國榮眼裡的光,想起前世很多讓人遺憾的東西。
有些人不是沒有才華,不是沒有熱情,只是被各種事拖著、壓著,最後沒來及完成。
他不想讓張國榮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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