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結束後的神殿禮堂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金色紙屑還掛在座椅靠背上,燈光已經從舞台轉向了側廳通道,所有人被引導著朝州長舞會的方向移動。
這是奧斯卡之夜的傳統,頒獎禮後的官方舞會,由加州州長出面主持,規格極高,但本質上就是讓好萊塢的上流社會換個場地繼續社交。
鄭輝手裡一座小金人都沒帶,五座獎盃早就被何岩和林大山親自守著送去刻字了。牽著高媛媛,穿過那扇拱門,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大廳。
「感覺像進了個水族館。」高媛媛小聲說。
鄭輝掃了一眼四周,到處都是衣香鬢影的面孔,以及比面孔更多的酒杯。
「差不多,都在互相觀賞。」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話音剛落,湯姆·漢克斯就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主動伸出手。
「鄭,今晚你太了不起了。」
「謝謝,湯姆。」
「你知道嗎,我剛才在台上念你名字的時候,心裡其實想的是,這小子今晚到底還要上來幾次?」
鄭輝笑了笑:「你可以叫我留在台上,省我跑。」
湯姆·漢克斯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圈子裡。
類似的社交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密集上演。
鄭輝一一應對,微笑、握手、簡短交談、禮貌退出。
高媛媛全程安靜地跟在他身邊,偶爾有人向她點頭示意,她也大方回應。
但她能感覺到,鄭輝並不打算在這裡待太久。
+ :
果然,大概半小時後,鄭輝低頭在她耳邊說:「走吧,去環球的派對。」
「這麼快?」
「州長舞會就是露個臉的地方,真正要談事的人不在這兒。」
高媛媛沒有多問,跟著他從側門離開了宴會廳。
剛走進連接主廳和外廊的長通道,迎面便撞上了一群熟悉的東方面孔。
《臥虎藏龍》劇組。
李安走在中間,臉上掛著笑意,但明眼人都看出笑很勉強。十項提名,聲勢鋪極大,最後最佳導演和最佳外語片都被鄭輝拿走,他本人今晚算是顆粒無收。
反倒是旁邊的譚盾和葉錦添,一個拿了最佳原創配樂,一個拿了最佳藝術指導,臉上的笑意倒是真切多。
這種場合,兩邊碰上,不可能裝看不見。
鄭輝停下腳步,先點了下頭。
「李導。」
李安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恭喜,今晚大豐收。」
「謝謝。《臥虎藏龍》能拿這麼多提名,也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句話足夠客氣,也僅僅只是客氣。
李安自然聽出來,鄭輝沒有繼續寒暄的意思,便只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接。
旁邊的譚盾倒是興致很高,揚了揚手裡的小金人,笑著說:「鄭導,今晚你真是給華人電影狠狠幹了件大事。」
葉錦添也跟著笑:「改天一起喝一杯,今晚太亂了,連正經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 :
鄭輝對他們兩個態度明顯鬆了一點,分別握了握手。
「恭喜二位,實至名歸。」
「同喜,同喜。」譚盾笑很痛快。
這時,爛口發往前走了半步,帶著笑意開口:「鄭導,早就想正式認識一下你了。以後要是有合適的項目,別忘了我,咱們說不定能合作一回。」
這話說圓熟,像是玩笑,也像是真心遞話。
鄭輝看了他一眼,臉上也有笑,但並不熱。
「太客氣了,真有合適的角色,再說。」
一句再說,直接把分寸卡死了。
既不駁面子,也沒有給出任何承諾。
爛口發在圈裡混了這麼多年,當然聽懂,面上依舊笑著:「那我等你消息。」
「好。」
站在稍後一點位置的國際章這時也走了上來。
她今晚妝容精緻,禮服貼身,整個人看上去依舊明艷。
但那笑容落在臉上,卻有種撐出來的漂亮,像是練過很多遍,挑不出錯,也看不出幾分真。
尤其是在看到鄭輝身邊的高媛媛後,她的目光明顯頓了一下。
前兩天在比弗利山莊酒店的大堂里,她專門等了他小半天,想上去喝杯咖啡聊聊,結果被一句不太方便擋乾乾淨淨。
+ :
現在再見,還是在這種公開場合,她當然不可能失態,只能把那點難堪全壓進笑里。
「鄭導,恭喜。」她先開口。
鄭輝神色如常,沖她點了下頭:「謝謝。」
也就這一句,沒有順勢多聊,更沒有任何往下延伸的意思。
國際章臉上的笑僵了,隨即把視線轉向高媛媛:「媛媛小姐今晚也很漂亮。」
高媛媛雖然不知道前情,但也察覺到了這幾個人之間那點微妙氣氛,還是禮貌回了一句:「謝謝,你也很漂亮。」
場面安靜了片刻。
最後還是譚盾笑著出來打圓場:「行了,今晚大家都忙,改天有空再聊。鄭導,回頭聯繫。」
「好。」鄭輝點頭,「先走一步。」
他說完便牽著高媛媛繼續往外走,沒有多停。
走出去十幾步後,高媛媛才小聲問了一句:「那就是《臥虎藏龍》劇組啊?」
「嗯。」
「感覺氣氛怪怪的。」
鄭輝回道:「正常,贏的人和輸的人站在一起,本來就很難自然。」
高媛媛想了想,覺也對,便沒再問。
林大山和助理何岩已經在門口候著了,一輛UV開到面前。
車廂內,高媛媛將高跟鞋脫下,揉了揉腳踝,看著身旁的鄭輝,忍不住輕聲說道:「不過剛才大廳裡面那些人的眼睛,看你就像在看一塊金磚。」
+ :
「自信點,把像字去掉。在他們眼裡,我現在的商業價值,比金磚還要保值。」
……
車輛駛入了一處燈火輝煌的私人莊園,這裡,是環球影業今晚舉辦的內部慶功派對。
相比於州長舞會的繁文縟節,這裡的氣氛要直接純粹多。這裡沒有競爭對手的虛與委蛇,只有資本對搖錢樹的狂熱追捧。
鄭輝剛一踏入宴會廳,現場便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環球影業的主席斯泰西·斯奈德從人群中徑直迎了上來,作為這次《爆裂鼓手》發行與公關的幕後推手之一,斯奈德今晚的心情可謂是好到了極點。
一部原本最多預估一億美元票房的非英語電影,不僅拿下了五座奧斯卡,更在票房上創造了跡,全球現在奔著四億去了,這讓環球影業在今年出盡了風頭。
「鄭,我的跡男孩。」斯奈德上前,給了鄭輝一個熱情的擁抱:「你今晚把學院那幫老古董的心臟都快嚇停了。」
「這是他們應該承受的,不是嗎?」
鄭輝繼續說道:「感謝環球的公關團隊,沒有你們那精準到每一張選票的遊說,這五座小金人現在還不知道在誰的懷裡。」
斯奈德鬆開他,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別謙虛,麗莎他們做再好,也有東西可做。影片本身的質量,那是你的。」
「走,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
兩人穿過人群,走到露台上的一個角落。洛杉磯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斯奈德靠在欄杆上,開門見山。
「那麼,我們最年輕的最佳導演先生,你接下來的時間怎麼打算?我聽說理察·洛維特那個老狐狸,最近給你塞了成噸的劇本。」
鄭輝看著她,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今晚五座小金人的重量還沒散去,整個好萊塢都在看他下一步怎麼走。
+ :
環球影業作為《爆裂鼓手》海外發行方,吃到了最大的一塊蛋糕,自然不會放過綁定下一個項目的機會。
鄭輝說道:「理察確實很盡責,我最近看了CAA遞過來的那些項目,很多。
倒也不全是中小成本片,其中也有幾部真正意義上的大製作,預算都在一億美元上下,甚至還有成熟系列想找新導演接盤。」
他說到這裡,語氣卻沒有半點輕鬆,反而帶著幾分譏誚。
「問題不在項目大小,而在他們想讓我幹什麼。」
「那些片方看中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今晚身上這層光環。
他們願意把片子交給我拍,卻不打算給我真正的話語權。
劇本是定好的,製片人有最終決定權,演員名單早就圈完,分鏡、剪輯、補拍節奏都要按製片廠的流程走。」
「說白了,他們要的不是我本人的才華,而是一個年輕、有名、又聽話的工具導演。」
斯奈德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她當然明白,這才是好萊塢大製作最常見的玩法。
那些一兩億美元預算的項目,背後牽扯的是片場政治、工會體系、保險公司的風險評估、品牌授權方的意見,以及製片廠高層的權力平衡。
獎盃可以讓一個年輕導演坐上會議桌,卻不足以讓他真正掌握會議桌。
奧斯卡能替鄭輝打開門,但門後站著的,從來不是藝術家,而是一整套工業體系。
鄭輝接著說:「我也理解,大製作不是靠獎項就能拿到的,需要信任,需要履歷,需要讓製片廠覺把一兩億美元交給你,晚上還睡著覺。」
斯奈德笑了一聲:「你看很清楚。」
「所以我考慮,還是先用自己以前的劇本。」
這句話一出,斯奈德的眼神變了。
+ :
她出聲問道:「你手裡有項目?」
「兩個。」
「什麼類型?」
鄭輝沒有賣關子:「第一個,歌舞片。」
斯奈德的眉毛挑了一下,歌舞片。
這三個字在好萊塢有著特殊的分量。它曾經是黃金時代的王冠明珠,也是當下市場上最難做、最吃力不討好的類型之一:做好了封神,做砸了血本無歸。
但她本能地在心裡做了一個判斷:如果是鄭輝來做……
「叫什麼?」她問。
「暫定《La La Lan》,中文名大概叫《愛樂之城》。」
「愛樂之城…「斯奈德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洛杉磯。」
鄭輝點頭:「就是洛杉磯,故事發生在這座城市,一個追夢的爵士鋼琴師和一個想成為演員的女孩,他們相愛,他們互相成就,但最終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這個故事聽起來並不複雜,甚至有些老套,追夢、愛情、分離,好萊塢寫了一百年的母題。
但她在這個行業待了太久,太清楚一件事:故事從來不怕老套,怕的是講故事的人沒有新意。
而鄭輝這個名字,本身就是新意的代名詞。
鄭輝說:「這兩天我會把劇本整理好,我打算把這部片和你們繼續合作。」
聽到「繼續合作」,斯奈德的眼睛亮更厲害了,但她還是保持著理智:「為什麼是環球?理察應該會建議你把項目拿到市面上去競價。」
+ :
「兩個原因。第一,這部電影是一部非常標準的沖奧片,懷舊、情感、音樂、洛杉磯,全是學院評委吃的那一套。
環球在這方面是老手,從公關策略到放映節奏,你們比誰都熟。」
斯奈德微微頷首。
鄭輝看著她:「第二,這次合作讓我看到了你們公關團隊的實力。
一部華語片,你們能把它運作成五座小金人的項目,雖然影片本身質量是基礎,但在這個戰場上,酒香也怕巷子深。
這次的公關策略,從頒獎季布局到工會展映,到FYCGG投放,每一步都精準到位。」
「所以你信任我們。」斯奈德說。
鄭輝點頭繼續說道:「是的,所以這部《愛樂之城》,我打算直接做成英語片。
雖然為了我的個人訴求,主演應該還是兩個華人面孔。
但在英語語境下,讓環球影業去運作一部致敬好萊塢黃金時代、致敬夢想與洛杉磯的歌舞片,公關難度絕對比《爆裂鼓手》低多。效果,也肯定會好多。」
斯奈德聽到這裡,內心已經翻江倒海了。一部英語歌舞片,致敬好萊塢,由新科奧斯卡最佳導演執導!
這簡直是拿著學院派的軟肋在瘋狂輸出!
只要音樂好聽,劇情過關,這幾乎是一部保送頒獎季的神作!
「主演呢?」她問。
「我自己演男主。」鄭輝說:「女主我有人選,應該還是華人面孔。」
斯奈德想了想:「兩個華人主演的英語歌舞片?有意思。
市場定位上會有一些挑戰,但如果品質到位…反而可能成為一個破圈的賣點。」
「這個情況下,讓你們去運作公關,效果肯定比《爆裂鼓手》容易。」
+ :
鄭輝接了一句:「畢竟是英語片,所有工會的內部評選都能參與,不像這次,很多環節我們都被擋在門外。」
斯奈德沉吟片刻。
她內心其實已經有了相當明確的判斷,歌舞片,對鄭輝來說幾乎是舒適區。
《爆裂鼓手》本身就是一部以音樂為核心的電影,而鄭輝在音樂方面的才華…那已經不需要任何人來證明了。
「歌曲和配樂方面。」她試探著問:「誰來負責?」
「我自己。」
鄭輝的回答乾脆利落。
「全部?」
「全部。詞、曲、編曲、配樂,一手操刀。」
這句話一出,斯奈德算是徹底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如果他自己寫歌、自己配樂、自己導演、自己出演……
這幾乎就是又一個《爆裂鼓手》式的一人成軍。
而且這次是歌舞片,視覺更華麗,情感更直接,市場受眾更廣。
「好。」斯奈德說,語氣里已經多了一層確定。
她問起製片成本:「預算大概在什麼範圍?」
「三千萬到四千萬之間。」鄭輝說:「不會太高。歌舞片的核心開銷在編排和攝影,不是特效。」
「合理。」
+ :
「我這兩天把劇本整理好,先給CAA備案,然後送過來給你們評估。」
斯奈德點頭,歌舞片,鄭輝自編自導自演自己寫歌,中小成本,沖奧標配…
這看起來又是個大賺的項目。
「我非常期待這個劇本。」她說,語氣真誠:「非常。」
然後她話鋒一轉,帶著好:「你說有兩個?另一個是什麼?」
鄭輝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另一個,是動作片。」
斯奈德愣了一下。
動作片?
從一個以音樂和情感見長的導演嘴裡聽到「動作片」三個字,多少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就調整了過來—,想起《爆裂鼓手》里那種凌厲的剪輯節奏,做動作片,好像也沒什麼可怪的。
「什麼題材的動作片?」
「槍戰。」鄭輝說:「純粹硬核的槍戰片。」
「有意思。」斯奈德想了想:「兩部片,一部歌舞,一部槍戰…風格跨度很大。你打算先做哪一部?」
「還沒定,」鄭輝說:「我會先把兩個劇本都寫出來,讓CAA拿去備案註冊,然後再評估,到時候看看哪個更適合先啟動。
如果打算啟動歌舞片,到時再來和你們商議製片事宜。」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次我要在好萊塢拍。」
+ :
「在好萊塢?」
「對,用美國工會的團隊,走完整的好萊塢製片流程。」
斯奈德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是為了工會資格。」
「沒錯。《爆裂鼓手》不是在好萊塢拍的,很多獎項的內部評選我都沒能參與,演員工會、導演工會、編劇工會,這些行業內部的獎項,我一個沒有獲。」
「雖然最後我還是拿了導演和編劇獎項,但演員工會那邊…如果當初能參與內部評選並且獲勝,今晚的最佳男主角,未必不能再創造一個跡。」
斯奈德看著他。
這番話說輕描淡寫,但她聽出了背後的意思,鄭輝對今晚沒有拿到最佳男主角這件事,並非真的毫不在意。
他只是把這個遺憾,轉化成了下一部的動力。
鄭輝說:「下一次,我要把所有的門都打開,一扇不漏。」
露台上安靜了幾秒,遠處派對里的爵士樂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斯奈德看著鄭輝。
「鄭,我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如果這次你的新劇本被選用,環球參與製片,最終成績能達到……不用跟這次比,打個折,有個一億美元的利潤……」
她停了一下,才說道:「我願意幫你爭取一個你擁有終剪權的商業大製作項目,用環球影業的名譽擔保。」
+ :
這句話的分量,鄭輝聽清清楚楚。
商業大製作,環球影業擔保。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些一兩億美元預算的A級項目,科幻片、漫改片、系列片,那些被好萊塢最核心的權力結構牢牢把持的東西,有可能向他敞開大門。
一億美元這個門檻說高不高,說低不低。
對於一部中等成本的電影來說,這需要全球至少兩三億美元的票房。
但如果是鄭輝來執導、來主演,加上沖奧的加持和全球宣發的配合…
鄭輝心裡很清楚,不管是《愛樂之城》還是那部動作片,他都能保證票房不會差。
前世的記憶告訴他,這兩個項目都是被市場驗證過的爆款。
到時候,甚至不用斯奈德來推薦,各大片廠自己就會排著隊來找他執導大製作。
但人家願意主動示好,他沒理由折了對方的面子。
「謝謝你,斯泰西。」鄭輝舉起酒杯:「這份信任,我記在心裡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