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號上午。
鄭輝坐在套房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疊環球影業送來的資料。
高媛媛去隔壁房間補覺了,自從鄭輝回來後,她這兩天白天就犯困,可能夜裡去偷雞了吧。
敲門聲響了。
何岩去開門,進來兩個人。
一個是環球影業北美發行部的副總裁麥可·霍夫曼,另一個是負責《爆裂鼓手》北美市場運營的區域經理丹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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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來之後,和鄭輝握手寒暄了幾句,然後坐下。
麥可開門見山:「鄭,我們給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他翻開手裡的報告,語氣裡帶著興奮。
「《爆裂鼓手》在金球獎獲獎之後,上映規模從三百館擴大到了八百館。」
「你拿到奧斯卡七項提名後,我們又擴到了一千八百館。」
「然後,格萊美。格萊美七個獎盃之後,很多院線商主動找過來要求加排,我們擴到了兩千兩百館。」
「截止到昨天,北美累計票房已經突破了一億美元。」
一億。
一部非英語電影,北美票房破億,這在好萊塢的歷史上屈指可數。
麥可繼續說道:「同時,亞洲市場那邊,由於電影在去年下半年就已經大規模上映了,日本、韓國、東南亞,累計票房達到了一億兩千萬美元。」
「所以,截至目前,《爆裂鼓手》的全球總票房已經達到兩億兩千萬美元。」
+ :
兩億兩千萬。
鄭輝心裡在想一件事,按照當初和環球影業談好的階梯式買斷方案。
北美票房已經破了一億,全球票房兩億二,遠遠超過了封頂線。
鄭輝開口了:「麥可,既然票房已經遠超了封頂線,那我希望環球影業能儘快把之前約定好的階梯分成結清。」
他的措辭很禮貌,但意思很明確。
錢,該付了。
麥可和丹尼爾對視了一眼,丹尼爾微微點頭。
「當然沒問題。」麥可說很爽快。
三千萬美元,換來一部全球票房超過兩億的現象級電影,還有後面數不清的家庭影碟、電視版權、航空版權的長線收入,無論怎麼算,環球影業都是大贏家。
現在的鄭輝在他們眼裡是什麼?
是財神爺。
一個二十一歲的、源源不斷地為公司印鈔票的財神爺。
三千萬美元的結清款?當然不介意儘快打給他,這是維護關係最基本的姿態。
「我們會在一周內走完財務流程。」麥可說。
「好。」
鄭輝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還有一件事。」
+ :
麥可做出了洗耳恭聽的姿態。
「你們能不能幫我安排一間比弗利山莊酒店的別墅?」
麥可愣了一下:「別墅?」
「對。我現在住的是主樓,每次出入都要走大堂。
這兩天我在大堂被人堵了幾次了,一次記者,一次別的…」
他沒說國際章的名字,只是含糊地帶過。
「比弗利山莊酒店有二十三棟獨棟別墅,有獨立的出入口,不需要經過主樓大堂。如果能住到那邊去,會方便很多。」
麥可的表情立刻變了,變成了帶著自責的恍然大悟。
他連忙說:「這是我們的疏忽,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一開始就應該為您安排別墅的,鄭,我非常抱歉。」
這不是什麼疏忽,本來安排在主樓就是為了方便媒體訪談以及檔次已經足夠了。
但鄭輝後面證明他能帶來更多利益,那這就是疏忽,不管理由多麼對,他不舒服就是他們的錯。
這,就是資本主義。
他立刻轉頭看向丹尼爾:「你等下就跟酒店對接,給鄭先生安排最好的獨棟別墅。」
丹尼爾點頭:「馬上辦。」
「今天晚上之前一定搞定。」麥可又加了一句,態度殷勤到了極點。
鄭輝沒再多說。
獨棟別墅有獨立車道和專屬入口,從車上下來直接走進別墅,全程不需要經過任何公共區域。
+ :
不用擔心在大堂被記者堵,也不用擔心再被某些不請自來的人「偶遇」。
搞定了住宿的事情,麥可翻開另一份文件。
「鄭,還有一件事需要跟你溝通一下。」
「明天的奧斯卡提名者午宴。」
鄭輝點頭,他知道這個活動。
每年奧斯卡頒獎典禮前大約兩周,學院都會舉辦一場提名者午宴,邀請所有獲當年奧斯卡提名的個人出席。
麥可解釋道:「按照學院的規則,提名者午宴的邀請對象是獲個人提名的人。」
「你個人拿到了最佳影片(他是製片人)、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剪輯、最佳原創配樂這六個個人提名,所以你當然有資格出席。」
「但最佳外語片的提名是頒給劇組的,不頒給個人。
所以劇組的其他人,張先生、李先生、高女士、孫先生,他們沒有單獨的提名者身份,沒辦法參加這個午宴。」
「也就是說,明天只有你一個人去。」
鄭輝想了想,問道:「時間和地點呢?」
「明天中午十一點半,在比弗利希爾頓酒店的宴會廳。」
他又補充了幾條注意事項:「午宴大概持續兩個小時,期間會有一個全體提名者的合影環節,就是那張每年都會被津津樂道的全家福照片。」
「另外,你可能會被安排在某一桌和其他提名者同坐,現場的座位是學院提前排好的。
但午宴的氛圍比較輕鬆,不像頒獎禮那么正式,算是一個讓所有提名者在最終決戰前互相認識、放鬆一下的社交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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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鄭輝說。
麥可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鄭,說實話,提名者午宴雖然不是公關的重點戰場,但它有一個隱性的價值。」
「你在那個場合里,會和這一屆所有的提名者面對面。導演、演員、編劇、配樂師…這些人裡面有很多本身也是學院的投票成員。」
「在最終投票截止前見到你本人,和只看過你的電影V,感覺是不一樣的。」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建議你在午宴上多和人聊聊,放鬆自然就好,不需要刻意推銷什麼。」
鄭輝點了點頭:「知道了。」
麥可和丹尼爾站起來,和鄭輝握手告別。
「那我們先走了,別墅的事今天會辦好。」
「好。」
三月十二號,上午。
奧斯卡提名者午宴。
阿瑪尼的人一大早就送來了幾套休閒西裝,掛在衣架上排成一排。
淺灰、藏青、深咖、黑色。
每一套都剪裁考究,面料舒適但有型。
鄭輝站在衣架前,目光掃了一遍,伸手拿了那套黑色的。
「怎麼不試試別的顏色?」高媛媛看著他換衣服。
「黑色百搭,不用動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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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懶。」
「我這叫高效。」
鄭輝把西裝穿好,對著全身鏡照了一下。
黑色休閒西裝,內搭白色T恤,沒有打領帶。
整個人看起來介於正式和隨意之間,恰到好處。
高媛媛看了兩秒,忍不住說了句:「好帥。」
鄭輝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故意說了個:「就這?」
高媛媛馬上紅了臉:「快走快走,別不正經了。」
鄭輝笑著推門出去了。
到了酒店,在入口處出示了邀請函後,被引導進了宴會廳。
宴會廳很大,已經有不少人到了。
圓桌鋪著白色桌布,每張桌子上擺著精緻的花藝和餐具。
整個宴會廳的氛圍比頒獎典禮要輕鬆多,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手裡端著飲料,笑聲不斷。
這就是提名者午宴的調性,沒有紅毯,沒有頒獎,沒有競爭。
只是讓所有獲提名的人聚在一起,吃頓飯、拍張合照、彼此認識一下。
某種意義上,這更像是一個行業內部的高端社交場。
鄭輝一走進去,就感受到了視線的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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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怪。
今年奧斯卡的提名名單上,最特殊的名字就是他。
一個二十一歲的中國人,一個人占據了八個提名席位。
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原創配樂。最佳剪輯。最佳音響效果。
八項提名,有七個是他本人的名字。
這在奧斯卡九十多年的歷史上,前所未有。
奧斯卡官方在安排座位的時候,還遇到了一個有趣的難題。
按照慣例,同一個獎項的提名者不會被安排在同一張桌子上。
但鄭輝提名了七個獎項,這意味著他理論上和大半個宴會廳的人都是同一獎項的競爭者。
把他放哪張桌子都有問題。
最後官方沒辦法,只好通過環球影業來問鄭輝的意見:不介意和哪個獎項的提名者坐一起?
鄭輝的回答很簡單:隨便,看別人誰不介意吧。
這個問題被傳達出去之後,反饋讓官方意外,沒有人介意。
製片人們想和他坐一起。
他們看中的是鄭輝金棕櫚導演加全球票房兩億美元的商業號召力。
在好萊塢,沒有什麼比這個人能賺錢更有吸引力的標籤了。
有人想聊合作,有人想聊未來項目,還有人純粹想近距離看看這個二十一歲的中國人到底是什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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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們也想和他坐一起。
他導演的電影拿了金棕櫚,他的唱片在全球賣了兩千多萬張,他本人還是一個被坎城最佳男演員加冕過的表演者。
這三重身份疊加在一起,對任何一個演員來說都有吸引力。
誰不想跟這樣一個人合作試試看呢?
導演們好他。
二十一歲的金棕櫚導演?歷史上最年輕的金棕櫚?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這個年紀還在電影學院混日子,或者在片場給人端咖啡。
至於那些最佳剪輯、最佳音響效果之類的技術類提名者,更是不介意了。能跟當紅巨星坐一桌吃頓飯,回去跟家人朋友吹牛都有面子。
最後,奧斯卡官方做了一個最穩妥的選擇,把鄭輝安排到了李安那一桌。
理由很充分:他們都是華人,語言相通,方便交流。
鄭輝到了指定桌位的時候,李安已經坐在那裡了。
和金球獎那晚相比,李安今天的狀態好了不少。
金球獎的失利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那晚的銳痛已經被時間磨成了鈍痛。
而且《臥虎藏龍》在奧斯卡拿到了十個提名,這個數字給了李安足夠的底氣。
「鄭導。」李安站起來,伸出手。
「李導。」鄭輝握了握手,兩人坐下。
李安看著他,感慨道:「恭喜你格萊美七個獎,了不起。我那天在酒店看了電視轉播,說實話,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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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李導。」
鄭輝對李安這個人的感情有些複雜,在前世,他對李安不少電影他喜歡,但後來的某部電影以及一些行為有些反感。
但在這個場合,他並不會把這些情緒掛在臉上。
畢竟,大家都是在這個名利場裡討生活的人,沒必要為了還未發生的事情去樹立一個不必要的敵人。
兩人聊了一會兒格萊美的事情,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電影。
「李導的《飲食男女》我看過很多遍。」鄭輝說。
李安微微一怔:「哦?」
「開頭那段做菜的長鏡頭,太精彩了。」
鄭輝說很認真:「從切菜到炒鍋到蒸籠,那個節奏、那個韻律感,完全就是一場視覺上的交響樂。我百看不厭。」
李安被這個評價說有些意外:「想不到你會對那部片子那麼有感覺。」
「食物本身就是最好的敘事載體。」鄭輝說:「它比台詞更直接,比表演更真實。一個人怎麼做菜,怎麼端菜,怎麼吃菜,這些動作里蘊含的情感密度,有時候比一整場對話還要豐富。」
李安點了點頭:「你說對。當時拍那段戲,我請了真正的大廚來做,所有菜都是真做真拍的。那個是演不出來的。」
「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拍一部關於美食的紀錄片。」鄭輝說。
這句話讓李安來了興趣:「紀錄片?什麼方向?」
「中國各地的食物。不是那種精緻餐廳的食物,是真正的民間食物。」
鄭輝的腦海里浮現出了《舌尖上的中國》的畫面,凌晨四點的黃饃饃、雲南松茸的清晨採摘、陝北窯洞裡的手工掛麵…
但他沒有細說,因為他清楚,這部片子現在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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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上,高清攝像機不是問題,後期他自己來也行。
但最大的障礙不在技術,在交通。
2012年的《舌尖上的中國》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那時候的中國已經建成了四通八達的高鐵網絡和覆蓋全國的高速公路。
但現在是2001年,很多地方水泥路都不一定有,更別說高速公路了。
一個村子到另一個村子,可能光車程就要七八個小時,還走那種彎彎繞繞的盤山土路。
2012年的紀錄片在當年也拍了快一年,換成現在拍?
兩年都不一定能拍完。
當然你要是舍投入大手筆買那麼多設備也能分很多組同時推進,但問題是,沒那麼多人才。
拍攝這種片子,不是隨便拉幾個人組一個隊就能做的。
鄭輝笑了笑:「等條件成熟吧,現在還不是時候。」
李安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午宴正式開始後,氣氛很輕鬆。
鄭輝吃不多,他和同桌的其他幾位提名者禮貌地交談了幾句。
坐在他對面的是老製片人,在好萊塢混了三十多年,今年憑藉一部獨立電影拿到了最佳影片的提名。
老頭對鄭輝表現出了很大的興趣。
「你就是那個鄭?二十一歲?」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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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孫女是你的歌迷。」老頭笑著說:「她天天在家裡放你那張搖滾專輯,吵我頭疼。」
鄭輝笑了:「那替我謝謝她。」
「不過說真的,「老頭收起了笑容,認真地看著鄭輝:「你那部電影,我在公會放映的時候看了。最後那場打鼓的戲…」
他做了一個「無話可說」的手勢:「我在這行幹了三十多年,很少有電影能讓我在最後十分鐘的時候忘記自己是在看電影。你做到了。」
「謝謝。」
「你以後有什麼項目,可以隨時聯繫我。」老頭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不是客套。」
鄭輝接過名片,收好。
午宴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一個環節是傳統的大合照。
所有提名者聚集到宴會廳的中央,面前擺著一座大大的奧斯卡小金人模型。
負責排位的工作人員開始安排站位。
按照慣例,站位越靠近中央的小金人,代表這位提名者在本屆奧斯卡中越熱門。
鄭輝被安排在了小金人正中心的左側。
最核心的位置。
他站在那裡,右邊是小金人,更右邊是今年最佳影片的另一位提名者。
攝影師在前方架好了相機。
「好了各位,準備…」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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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門按下。
鄭輝站在幾十位好萊塢最頂尖的電影人中間看向鏡頭。
二十一歲。
八項提名。
站在小金人的正中央。
這張照片會在明天早上出現在全球各大媒體的頭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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