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岩親自坐航班飛去香港,鄭輝交代他把這盤錄像帶,親手交到鄭東漢手上,別假手於人,送完就回。
錄像帶被裝在一個普通的公文包里,何岩全程把包夾在腋下,連過安檢的時候都不肯鬆手,惹安檢員多看了他好幾眼,查了遍公文包。
抵達香港的時候,環球唱片的司機已經在到達口等著了。
何岩鑽進車裡,一路沉默,直到車子駛入環球的地下車庫。
「鄭總在樓上等你。」司機說。
何岩點了點頭,拎著公文包上了電梯。
……
何岩進門的時候,鄭東漢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雪茄,像是在發呆。
「鄭總,東西帶到了。」何岩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取出那盤錄像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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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東漢轉過身,看了一眼錄像帶上手寫的標籤——《爆裂鼓手》。
「輝哥說了,讓您先看看,不著急回復。」何岩補充道。
鄭東漢接過錄像帶,在手裡掂了掂,沒有多問。 「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讓前台給你訂張下午的機票回去。」
「好的,鄭總。」
何岩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鄭東漢走到書櫃旁,拉開一扇櫃門,露出裡面一台索尼的專業級錄像帶播放器,畫質和音質都是民用級別里最頂尖的。
+ :
他把錄像帶塞進卡槽,按下播放鍵。
然後坐回沙發,點燃了那根雪茄。
……
一個半小時後。
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幀——黑場,鼓聲戛然而止,如雷的掌聲從揚聲器中傾瀉而出,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片尾字幕緩緩滾動。 鄭東漢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他的表情很複雜。
不是簡單的震驚兩個字能夠概括的。
說實話,影片本身的內容:那種為了追求極致藝術而不惜摧毀一切的瘋魔。
對於他這個在音樂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人來說,並不陌生。
他見過太多不瘋魔不成活的案例了。
那些把自己關在錄音棚里七天七夜不出來的製作人,那些為了一個和弦走向跟整個樂隊翻臉的創作歌手,那些在巡演後台,靠酒精和藥物才能支撐自己走上舞台的天王巨星…
這些人,他見過,合作過,有的甚至是朋友。
所以影片裡那個把自己練到雙手血肉模糊、最終在舞台上化身為另一個惡魔的鄭毅,在他看來,是真實的。
真實到讓人不舒服,但絕不意外。
真正讓他震驚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人是鄭輝。
+ : 對,是鄭輝拍的。
自編、自導、自演。
鄭東漢認識鄭輝一年多了,從寶麗金時期第一次聽到他的歌,到環球時代親手簽下他,再到《半生》那張橫掃亞洲的怪物專輯。
在他的印象里,鄭輝是一個怎麼說呢?
自信但不偏執的人。
他當然自信。
簽約的時候,敢等第二張專輯銷量出來再談條件,這份底氣,整個亞洲樂壇找不出第二個新人有;
對於各種頒獎禮和獎項,他從來都是那副有最好,沒有也無所謂的淡然態度;
面對記者的刁難和挑釁,他不卑不亢,但也從不戀戰,懟完就走,絕不糾纏。
但拋開這些鋒芒,鄭輝平時的為人處世,其實是比較和氣的。
對身邊的工作人員客客氣氣,對合作方不擺架子,跟張國榮、任賢齊這些前輩也能稱兄道弟地吃宵夜。
他沒有那種孤僻把自己封閉起來:「只用作品說話,其他人都是垃圾」的藝術家做派。 他更像是一個陽光和氣的年輕人,恰好擁有了絕世的才華。
但這部電影,讓鄭東漢改觀了。
不,不是改觀,是讓他看到了鄭輝身上一直被隱藏著的另一面。
那個在銀幕上把自己練到渾身是血、雙目赤紅、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一樣在鼓前瘋狂敲擊的少年,那不僅僅是演出來的。
+ :
沒有人能純粹靠演技,演出那種程度的瘋魔。
那種為了登上巔峰可以獻祭掉一切,愛情、親情、尊嚴、甚至自己的人格的決絕…
鄭輝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有這種東西。
否則,他拍不出來。
一個從骨子裡溫吞的人,是不可能寫出「我寧願四十多歲聲名顯赫地死去,也不要庸碌活到八十歲!」這種台詞的。
更不可能把這句台詞演繹讓人頭皮發麻渾身戰慄。
鄭東漢想起了鄭輝過去兩年做的那些事。 十八歲,孤身一人從澳門闖進香港樂壇,被所有唱片公司拒之門外,轉身北上,硬生生在內地殺出一條血路。
面對皇的五百萬簽字費和力捧承諾,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拒絕了,寧願跟對方為敵。
簽約環球的時候,五千萬港幣的天價預付款他不在意,更多的是在爭取一個十年後以低價回購錄音版權的補充條款…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單獨拆開來看,都可以用聰明、有魄力來解釋。
但現在,當鄭東漢看完這部電影,再把這些事情串聯在一起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那不僅僅是聰明和魄力。
那是和電影裡那個瘋魔少年如出一轍的,對成功的渴望。
只不過,鄭輝比電影裡的鄭毅聰明多。他把那頭困獸,關在了溫和從容的皮囊之下。
「好一個鄭輝啊…」鄭東漢喃喃自語。
這部電影的水準如何?
說實話,他不是電影行業的人,對鏡頭語言、剪輯節奏這些專業技術層面的東西,他沒有資格做權威評判。
+ :
但他有一雙在音樂行業里打磨了二十多年的耳朵,和一個對商業內容有著敏銳嗅覺的大腦。 他能感受到這部電影帶給他的那種衝擊力,那種從第一分鐘就把你按在椅子上,到最後一分鐘才放開手的窒息感。
而且,有一件事他非常確定。
這部電影和那張英文專輯之間,存在著妙的化學反應。
如果只是那張英文專輯,那些充滿力量與狂躁的新金屬搖滾。單獨拿出來,它是一張出色的唱片,千萬級別的銷量沒有問題。
但如果把這部電影和專輯放在一起呢?
一個十九歲的亞洲少年,自編自導自演了一部講述為了音樂瘋魔的電影,同時還創作了一整張與電影精神完全契合的搖滾專輯?
這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問題。
這是一個故事,一個足以讓全世界的媒體和消費者為之瘋狂的故事。
在唱片工業里,消費者買的從來不只是音樂本身,他們買的是附著在音樂上的敘事。
貓王的敘事是叛逆與性感,披頭士的敘事是文化革命,麥可·傑克遜的敘事是超越種族的流行之神。
而鄭輝,如果帶著這部電影和這張專輯一起殺進歐美市場,
他的敘事將會是:一個來自東方的天才,用一部電影和一張專輯,向全世界證明,搖滾精神沒有國界。 這個敘事,比單獨一張專輯,要強大十倍不止。
「必須一起送過去,輝仔是對的,電影和專輯,必須一起送過去。」
鄭東漢翻開自己的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名字。
扎克·霍洛維茨(zac tz)。
+ :
環球音樂集團全球總裁兼營運長。
整個環球音樂帝國的二號人物,僅次於董事長道格·莫里斯。
在環球的權力架構中,道格·莫里斯更多扮演的是戰略決策者和資本運作者的角色,而扎克·霍洛維茨,則是那個真正在一線操盤、決定每一張專輯生死的人。
全球發行的優先級排序、宣發資源的分配、與各大零售渠道的談判。這些具體到每一分錢怎麼花的事情,最終都要過他的手。
鄭東漢拿起電話,撥通了越洋號碼。
時差十六個小時,洛杉磯現在應該是深夜。
但他知道扎克的習慣,這個工作狂通常會在辦公室待到凌晨。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
「nman?」扎克·霍洛維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大半夜的,什麼事?」
「zac,抱歉打擾你。」鄭東漢語氣比平時鄭重了幾分:「我手上有一張專輯,非常重要,我需要當面跟你談。」
「當面?」扎克的語氣里多了些意外:「你不能先把c寄過來讓我聽聽?」
「不行。」鄭東漢的語氣很堅決:「這張專輯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必須當面跟你解釋清楚它的全部背景。
光聽是不夠的。我已經讓秘書去給我買最近一班飛洛杉磯的機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扎克·霍洛維茨在環球體系里待了十幾年,什麼樣的事情都見過。各個區域分部的負責人,隔三岔五就會往總部塞重磅炸彈。
大多數時候,那些所謂的炸彈不過是些響屁,聽個響就完了。
但鄭東漢不一樣。
+ :
這個人是環球在整個亞洲區的執掌者,手下管著大中華區、東南亞、韓國、日本的全部業務。 一年經手的唱片發行量以千萬計,什麼級別的專輯他沒聽過?
一張亞洲區的專輯,他完全有權自己做主,根本不需要飛十幾個小時來找總部討論。
上一次鄭東漢主動聯繫總部,還是去年那張《alf a lf》(《半生》英文譯名)在亞洲區狂賣六百多萬張之後,他發來的季度銷售報告。
那張專輯的成績,在整個環球內部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六百多萬的銷量放在全球範圍內,穩穩地排在第二梯隊的頭部位置。
第一梯隊是那些破千萬的怪物級專輯,但整個1999年,能做到破千萬的,全球也就兩三張。
所以,當鄭東漢說非常重要、必須當面談的時候,扎克知道這不是小事。
「好吧,你什麼時候到?」
「最快後天。」
「行,我給你留時間,到了直接來辦公室找我。」
「謝謝,zac。到時候見。」
掛斷電話,鄭東漢立刻撥了秘書的分機:「幫我訂最早一班飛洛杉磯的機票,另外,幫我準備一個手提箱,我有東西要隨身帶上飛機。」 秘書應聲而去。
鄭東漢將母帶和錄像帶小心地收進公文包里,又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夾。
那是他提前讓陳海整理好的鄭輝藝人資料,包括三張專輯的銷量數據、媒體評價匯總、以及環球亞洲與鄭輝現有的合約摘要。
一切準備就緒。
+ :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扎克·霍洛維茨掛斷電話後,靠回了自己的座椅。
洛杉磯總部大樓的辦公室里,只有檯燈還亮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遠處聖莫妮卡山脈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他拿起桌上已經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輕晃了兩下,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nman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鄭東漢那反常的鄭重態度,勾起了他的興趣。
一個掌管整個亞洲區的高管,為了一張專輯,不遠萬里飛到洛杉磯來當面匯報,這還是頭一遭。
到底是什麼樣的專輯,值他這麼做? 扎克把威士忌杯放下,隨手從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內部備忘錄,上面列著環球旗下各區域分部近期的重點項目。
他的目光掃過亞洲區那一欄——
鄭輝(zn ),中國,20歲。
累計專輯銷量:約920萬張(亞洲區)。
現有合約:五張專輯/亞洲區獨家發行,版稅22%。
備註:該藝人為環球亞洲區當前最高商業價值藝人,年度貢獻率占亞洲區總營收的17%。
扎克盯著那個「920萬」的數字看了幾秒。
不低,放在亞洲區,這是絕對的王牌級別。
但如果只是在亞洲區繼續賣唱片,nman用不著飛過來,他一個人就能搞定。
+ :
「有意思。」扎克合上備忘錄,關了檯燈。
他在見到鄭東漢之前,不做任何預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