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回到巴達維亞時，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人、軍官、書記員、船長，還有爪哇僱工和被驅使的土人奴僕，都在碼頭邊等著。
幾門禮炮轟然響起。
白煙沿著海面散開。
「總督萬歲！」
「東印度公司萬歲！」
「荷蘭萬歲！」
喊聲一陣接著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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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恩站在船首，身上穿著黑色外衣，冷峻的臉上開始浮現笑意。
班達群島的勝利足夠輝煌，壟斷整個南洋的香料貿易之後，公司下年度利潤至少能夠翻倍。
那些島嶼原本雜亂、倔強、不肯只把肉豆蔻賣給荷蘭人。如今島上的舊秩序已經被血與火犁過，餘下的人口被驅散、屠戮、拘押、遷徙，土地可以重新分配，香料樹可以重新登記，所有果實都將流向公司倉庫。
這便是勝利。
在科恩眼中，商業若沒有刀劍，便只是乞求。
刀劍若不能帶來壟斷，也只是浪費。
碼頭上，一個公司高階商館員迎上來，滿臉堆笑。
「閣下，巴達維亞等候您多時了。」
「班達之事，諸位董事若聽聞詳情，必定欣喜若狂。」
另一名軍官也恭維道：
「自此以後，香料群島再無人敢違抗公司。總督閣下一定能晉升公司董事。」
科恩聽到這個，臉上浮現出笑意，在完成香料群島的征服後，成為東印度公司的董事已經有了幾分可能，想到那將給自己帶來的驚天利潤，即便是科恩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諸位，勝利屬於每一個荷蘭人，但這不會是結束，而只是開始。」
眾人一怔。
科恩沒有停步。
他徑直向巴達維亞城堡走去。科恩從來不是一個滿足於守住倉庫的人。
他的胃口可大得很，他要的不僅僅是香料，遠東這地，最值錢的一個是香料，另一個便是中國的絲綢。
……
當夜，總督會議在巴達維亞城堡內召開。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有公司高階商館員，有艦隊司令，有陸軍軍官，有書記官，也有神父。
桌上攤著海圖。
從巴達維亞向北，經過萬丹、馬六甲海峽以東、婆羅洲外海、呂宋西岸，再到澳門、澎湖、台灣、福建海面。
幾盞油燈照在海圖上，光影隨著風晃動，像海面本身正在桌上起伏。
科恩站在桌前，用手指點在澳門的位置。
「葡萄牙人占著澳門。」
他的聲音平靜而冷硬。
「他們從中國取得絲綢、瓷器、生絲，再轉往日本、馬六甲和果阿。」
「他們已經衰弱，卻仍然卡在中國貿易的喉嚨上，而如今西班牙已經徹底衰落，是時候吞下這塊肥肉了。」
一名商館負責人道：
「閣下，澳門有葡萄牙炮台，也有中國人在背後默許。若進攻澳門，恐怕會觸怒明國。」
科恩冷冷看了他一眼。
「明國若肯與我們公平貿易，我們何必動武？」
那人立刻閉嘴。
會議室里無人戳破這句話。
所謂公平貿易，在公司口中永遠意味著讓荷蘭人得到自己想要的口岸、價格和壟斷權。
科恩的手指又從澳門移向台灣北面的南日島。
「而現在，東方又多了一個麻煩。」
「東寧國。」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會議室里不少人都皺了皺眉。
雅克·斯佩克斯更是眼皮直跳，上次會議科恩就想朝東寧國施壓，是自己的手下迪金斯好容易勸下。
如今荷蘭可以在淡水城進行貿易，其實已經很賺了，他甚至都將日本那邊的生意交給了其他人，親自南下負責和東寧國貿易。
而且隨著前往淡水城次數的增多，他越來越不支援對東寧動武了。
「閣下，這是我這段時間搜集的東寧國船隻統計，請閣下過目。」
雅克·斯佩克斯將早已準備好的一份檔案交到科恩手裡。
「閣下，東寧國的實力不容小覷，還請閣下慎重考慮。」
科恩接過檔案，但並沒有太過在意，只是隨意開啟，但隨後就被裡面的內容驚呆了。
「斯佩克斯先生，你這是在開玩笑吧，什麼叫對方擁有將近兩百艘炮艦，大型戰艦超過六艘？12磅以上火炮數量超過千門？
斯佩克斯先生，你知道你這寫的東西代表什麼嗎？」
科恩差點被手上的資料氣笑了，一個大明的海盜勢力，起家不過三年的時間，哪來的這麼多家底，你以為你是大明皇帝私生子啊。
見到科恩的表情，斯佩克斯無奈地聳聳肩，「總督閣下，我這是最保守的估計了，東寧國從西班牙人那裡繳獲的大帆船就有六艘，而且對方還完整的俘虜了甲米地造船廠的工匠，如今一年過去了，閣下總不會以為對方什麼都沒幹吧。
至於火炮，諸位不要忘了，火炮的發源地便是中國，只要對方重視，自然能聚攏足夠多的炮匠，對方是和我們一樣的文明國家的人，不是那些南洋和美洲的猴子能比的。」
科恩眉頭緊皺，「即便如此，這數量也太多了，一門火炮的工期動輒數月，對方哪來這麼多人力物力和時間。」
「總督閣下，這就是我所能知道的了，東寧國對於工匠區的保密相當嚴格，我無從得知對方的產出細節，但西班牙的失敗不就是最好的硬證嗎？」
「西班牙那群傢伙不是因為指揮官是頭豬，讓人堵在海灣用火船擊敗了嗎？回航艦隊則是中了計，直接被奪了船嗎？」底下一名軍官不解地問到。
聞聽此言，斯佩克斯嗤笑一聲，「這是對方放出來的假訊息，這你也信。馬尼拉灣如此巨大，這得多少火船才能讓大帆船逃脫失敗，而且使用火船如何完好俘虜大帆船？」
「這......，難不成對方真是用火炮正面對決贏下的那群西班牙人？」那軍官頓時呆住了。
「這是最有可能的一種解釋。」斯佩克斯攤了攤手。
科恩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著，所有人沉默的等著總督決策。
不知過了多久，科恩抬頭掃視眾人，「攻打澳門的計劃不進行更改，等士兵休息好後，明年與西班牙休戰條約一到期，立馬乘著西南季風來臨北上奪取澳門。
至於東寧國......斯諾克，你帶人去呂宋和台灣，全面考察東寧國的實力情況，若對方只是紙老虎，那等我們攻破澳門後，順手北上拿下東寧。」
「若對方實力確實如同斯佩克斯先生調研的那番強大呢？」斯諾克是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軍官，此時出聲詢問道。
「若對方確實有一定實力，等拿下澳門後，我們和他們的生意自然可以繼續，總之，諸位都下去準備吧，明年將是充滿榮耀和黃金的一年。」
「是，總督閣下。」眾人當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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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城北面的煉鐵工坊。
代表東寧國王室的旗幟從清晨開始就在這裡停留。
這工坊建立至今已有一年多，但今日迎來了它最熱鬧的時刻。
林昊不顧炎熱，直接就在高爐不遠處等著。
今天是東寧國的第一批鋼水生產的日子，林昊自然要親自前來。
說起來也是艱難，四海幫建立足足3年後，才開始產出這第一爐鐵水。
每年東寧國都需要朝大明採購數萬兩的生鐵，才能滿足各種生產需求。
林昊早早地將煉鐵技術提上日常，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台灣這地方，金銀銅和煤都多但就是鐵礦少得很。
再加上林昊對煉鐵技術的要求很高，所以長期以來煉鐵工坊都是採購少量鐵礦石進行實驗。
但如今，隨著半年前終於在台灣北部找到兩個中型鐵礦，實驗室也取得一定成果，於是才正式將煉鋼這件事提上日常。
是的，煉鋼而不是煉鐵，大明此時的炒鋼法雖然獨步世界，但人工攪拌脫碳的方式在林昊看來太低端了，必須狠狠地改進。
所以林昊直接將後世的轉爐煉鋼法拿了過來，雖然沒有二百年年後的蒸汽鼓風機，但用水力鼓風機也能達到類似效果。只是對工廠選址要求麻煩了一點而已。
「王上，鐵水已經煉好了。」負責煉鐵工坊的工匠上前稟報導。
對方名叫張鐵，福建一帶很有名的一家私人鐵坊的老師傅，被東寧國重金挖了過來。
林昊點點頭，隨後看向中央那巨大的熔爐。
張鐵得到命令後，隨即打出手勢喊道：「開鐵水！」
煉鐵高爐下方的開關被一錘子開啟，下一瞬間，刺目的白紅色鐵水從爐口奔涌而出，順著預先鋪好的砂槽流向一個巨大的轉爐。
這個轉爐外圈是鐵箍豎起來的圓腹爐身，內襯耐火粘土層，爐口向上，腹部微斜，側面還掛著鐵索。
幾根風管從斜下方連線而出，另一端連著水力鼓風機。
鐵水灌入轉爐後，很快就將轉爐填滿。
隨後工人將鼓風機接通。
下一瞬間，爐腹上開始冒出火焰，藍色的火焰在轉爐上面跳動著。
傳統的炒鋼法乃是透過攪拌，讓空氣中的氧氣與鐵水反應帶走碳。
但這種方式低效且反應不充分。
轉爐煉鋼法實際上原理和炒鋼法一樣，都是透過氧氣和鐵水中的碳反應生成一氧化碳燃燒掉。
同時氧氣也會與鐵水中的矽生成二氧化矽。
生成二氧化矽後，再往鐵水中加入一定量的生石灰，便會生成漂浮在鐵水上的爐渣矽酸鈣。
而且最妙的是，整個過程還是放熱反應，可以維持住鐵水爐溫不變。
而難點便在於這個轉爐和風管的設計以及反應時機。
不過這一點在多次試驗後，經驗豐富的工匠早已找到了解決之道。
那就是透過觀察爐口的火焰情況來判斷。
鐵水在爐腹中翻滾，空氣從風嘴沖入，攪動整爐鐵水，矽、碳被氧奪走，化作爐渣和空氣。
爐口發出連續的爆鳴聲，像無數小炮在裡面炸響。
張鐵目光緊緊地盯著爐口的火焰，一刻也不敢眨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爐口火焰平穩並開始轉變，他突然大喊一聲，「停！」
旁邊的工匠立馬切斷風管的進氣。
鐵水中的反應戛然而止。
張鐵摸了把汗隨後讓人用長勺從爐口邊緣舀了一點鋼液倒入鐵模。
片刻後張鐵驗過樣品高聲道：「再吹半刻。」
風聲繼續，爐火中的火焰重新燃起。
半刻鐘後，張鐵再次暫停，隨後重新取樣，這次他拿著樣品來到林昊面前。
「王上，可以了。」
林昊接過那片仍帶有餘溫的鋼片點點頭，自然是用鋼水直接澆築冷卻而成，但看起來似乎比平時直接澆鑄的要好一些，雖然後續還需要進一步加工，但到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
「那就繼續吧。」
張鐵興奮地點頭，隨後轉身吼道，「都聽到了嗎？快！出鋼水！」
「出鋼水咯！」
工匠們齊聲歡呼，隨後開始撥動槓桿和滾輪。
在滑軌的帶動下，巨大的轉爐慢慢移到了早已準備好的導流槽上。
隨後，一人轉動輪軸，隨著鐵鏈升起，轉爐尾部慢慢被抬起，轉爐中的鐵水在設計好的開口處，朝著導流槽慢慢傾卸。
「呼～」林昊在一旁長舒一口氣，如今，限制東寧國最嚴重的鋼鐵問題迎刃而解了。
「煉鐵工坊所有人皆賞一級工資，張鐵晉升大匠。
另外，儘快將此次煉鋼中表現優異者上報，我額外再賞。」
「謝王上恩典。」眾人齊聲謝恩。
「好好干，儘快將鋼鐵產量提上來，後面還有獎賞。」
「另外，所有的礦石來源，質量情況，木炭、石灰使用情況，吹風時間、火色、成色都要記錄下來。」
林昊又道：「另外設賞格，能把爐襯壽命提高一成者，賞銀百兩。
能讓風嘴使用次數提高一成者，賞銀百兩。
凡是對煉鋼過程中有改進者，皆可獲得賞銀。」
所有工匠的匠人呼吸一下重了。在東寧，賞銀可是實打實的，不含半點虛假。
「請王上放心，張鐵一定竭盡全力，幫王上分憂，更快更好地造出合格的鋼鐵。」
「好，我相信你。」林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若你真有這個本事，那我便給你準備一個爵位。」
張鐵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東寧國的爵位可是帶田地的，一般的百姓都被設定了50畝的田地上限。
只有爵位才能突破這個限制，而在這之前，所有爵位都只從軍隊中產生。
「王上，我們這些匠戶也能封爵嗎？」
林昊看著他，搖了搖頭：「什麼叫匠戶，大明才有匠戶，在東寧只有匠師，只要對東寧有足夠的貢獻，無論身份都能封爵。」
林昊抬頭看向其他人：「不只是張鐵，你們若是有足夠大的功勞，我也不會吝嗇爵位。」。
而在台北煉鐵坊成功煉出第一爐鋼水的同時。
台中鹿港附近，一支軍隊正在從戰艦登陸。
「顏思齊！」林綱怒吼道。
「屬下在！」一個中年漢子立即上前行軍禮領命。
「你立即帶著你的綠營士兵，掃清沿岸土著，前探二十里敵情，並控制所有交通要道，等待大軍抵達。」
「是！」顏思齊立即拱手領命。
「所有人記住，我們這次的目標是大肚溪部落聯盟，所有人以連隊為基礎單位，分頭剿滅沿途部落。
所有南日學院學員自己來領一把刀和短銃，然後分散到聯隊之中。一律按軍律行事。」
「是，將軍。」一旁南日學院的少年們齊聲應道，隨後開始興奮地挑選武器。
「鄭一官，你隨我一同行動。」林綱點了少年中一個長得格外秀美的傢伙。
對方名叫鄭一官，在學院中排名前三，林綱記得當初王上特意在這個名字上做了記號，還交代自己必須時刻注意對方的動向，並將情況隨時匯報給他，所以他決定親自帶在身邊。
「是，將軍。」鄭一官興奮地領命，他完全不知道對方的用意，只覺得被看將軍如此重視倍感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