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夏曆五月初二。
金州南面海岸,風從海上吹來,帶著潮濕的腥氣。
東寧軍營背靠海灣,前方是一片略帶起伏的沙土地,再往北則是通往金州的官道。
這片地方不是上好的戰場,至少對於女真人來說,絕對不是。
這裡乃是整個遼南半島最狹窄之處。
兩側都是大海,再加上中間大量海灣和灘涂,真正能夠用於作戰的區域十分有限。
對於女真人來說,這樣大大削弱了其全員騎兵的機動性優勢。
雖然女真人最擅長的其實是步戰。但他們的馬實在太多了,所以人人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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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而言他們在攻打明軍時,最擅長的便是讓軍隊騎著戰馬圍著明軍兜圈子,給對方製造壓力的同時,尋找對方陣容的薄弱之處。
一旦找到突破口,便會全體下馬。以重甲騎士抵近敵軍陣地,隨後用重箭殺穿防線,最後發起衝鋒收割戰場。
這種作戰方式,其實有點類似後世線列步兵的方式。
都是以機動性尋找突破口,隨後以強大的火力攻擊敵方薄弱之處,摧毀敵軍防線。
只不過後金軍用馬完成機動,線列步兵靠雙腿和強大的紀律。
訓練有素的線列步兵能在一分鐘內完成橫隊、縱隊、空心方陣的切換,甚至在面對騎兵衝鋒時,仍能快速完成90度橫隊轉向或組成防禦方陣。
同時還能在複雜地形下保持隊形不散。哪怕崎嶇地形中也能以連為單位快速機動,還保持陣型不散。
後金軍用重箭密集殺傷,線列步兵用火槍擊垮敵軍。
後金軍需要進入二十步甚至十步才能造成的恐怖殺傷,線列步兵在六十步就能達成。唯一的缺點就是射速慢。
相比之下後金軍的機動性更強,但殺傷範圍和弓箭使用技術要求更高。
之所以後世看線列步兵作戰都是排隊槍斃,只是因為雙方都是同樣戰術和裝備,繞來繞去就沒有必要了,反而不如直接排隊槍斃來得省事。
因為你機動的速度絕對沒有人家原地旋轉快。
但若是對付這種古典軍隊,對方排成陣列之後,前後左右密集無比。再加上這些軍隊紀律和協同性存在問題,根本無法在對戰中自由切換陣型。很容易便被找到弱點。
而在今天這個地形下,無論是後金還是東寧,都沒有心思去玩什麼花樣,畢竟地方太狹窄了,根本施展不開。
東寧近衛第一營三千人在營前迅速展開。
他們身穿青色軍服,外罩棉甲或半身鐵甲,頭戴寬簷大帽,大帽上鑲嵌了鐵片防備流矢。
每人一桿燧發槍,槍口上方皆套著雪亮刺刀。
沒有長矛兵,也沒有刀盾陣。
3000人分作三段,左側兩個連六百多人,右側三個連六百多人,中間四個連八百多人。
其餘人員作為預備隊,待在中軍旗下。
伴隨整個步兵進攻的還有兩翼總共六百騎兵和十六門三磅炮和6門六磅炮。
三磅炮擺在各連間隙之中,伴隨步兵前進,六磅炮則部署在兩翼。
林二站在中軍望車上拿著千里鏡觀察著後金軍隊的動靜。
黑壓壓的後金大隊正從金州廢墟方向壓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蓋州、復州、海州三位投降的明軍,他們陣形散亂,旗號也亂,還有人穿著大明的舊號衣。但所有人腦後都已經留著新紮的鼠尾辮。
他們被驅趕在最前方,後方是女真督戰騎兵。
再往後則是兩支真正的八旗兵,一支打著藍底黃龍旗乃是正藍旗,另一支藍底紅龍旗鑲紅邊,正是鑲藍旗。
兩旗各約千人,一人雙馬。大部分人在見到東寧國陣營之後,已經開始下馬步行,布匹由包衣牽在後方。只有兩翼騎兵仍然保持馬上隊形,並在朝兩翼機動。
隨後東寧國的游騎也開始出動,與對方糾纏。
「台吉,對方不好打啊。」後金隊伍中,桑吉格低聲和德格類說道。
東寧國的陣勢非常嚴整,而且對方擺出這個大範圍的橫隊,桑吉格眼尖地發現,對方從田埂處經過時甚至都能保持隊形,這樣能力的軍隊讓他想起了前不久在渾河畔的不好回憶。
「是不好打,但只要能突破對方這薄薄的三列橫隊,他們就完全無法阻擋我們。區區三列火銃還能阻擋我們不成。」德格類一眼就看穿了東寧國的弱點。
對方陣型太薄了,而且對方竟然連長矛都沒有,這在肉搏戰中是致命的。
組成嚴密佇列的長矛才是這個時代肉搏戰的王者。
「讓那些奴才推著盾車前進,甲士們在後面掩護,對方的火槍射速太慢。一旦敵方射擊完畢,立即上去用弓箭射死他們。
讓騎兵動起來,放棄兩翼迂迴,一旦對方陣型散亂,立即突擊敵軍陣列。」
讓德格類此時感到棘手的恰恰是盾車的數量。
東寧國將整個濟州城都搬空,就連周圍的樹都砍了個精光。
後金軍不得不去更遠的地方尋找木料,而且失去最好利用的門板,製作盾車的速度大大減慢。
一晚上的時間也僅僅趕製出十三輛盾車,而且質量堪憂。
僵持片刻後,兩支軍隊開始重新動了起來。
東寧國中軍處鼓聲響起,隨即東寧軍前排同時呼喝三聲。
「虎!虎!虎!」
3000人的聲音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隨後東寧軍開始向前推進,
等到進入兩百步,隊伍到達合適位置,隨後中軍旗鼓一停,東寧軍停下腳步開始整理隊形。
各隊隊長開始最後一次檢查裝備情況。
「檢查火藥位置是否正確,鉛彈數量是否充足,刺刀卡扣是否穩固,燧石是否換新……」
王廣財行走在佇列中,不斷叮囑,同時檢查所有士兵的裝備。
他不斷進行著最後的準備工作,同時還不忘提醒:「弟兄們,打起精神,韃子的人頭可是老值錢了。」
還有,臨陣脫逃者殺無赦,即使僥倖逃脫,事後也免不了接受懲罰,還不如殊死一搏,封妻蔭子。
我王廣財就站在這裡,若是我逃了,你們盡可拿我人頭。」
「所有人,預備!」連長的聲音伴隨著哨聲響起,王廣財立馬來到自己隊伍最左側站好。
而在前方,大量後金軍隊推著盾車開始緩慢推進。
鄂碩站在正藍旗前面,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虎牙刀。
他是正藍旗的牛錄額真,隨努爾哈赤征戰多年。薩爾滸之戰,遼陽、瀋陽,他都是全程參與。
在他眼中,漢軍分很多種,一種是普通衛所兵,和乞丐沒甚區別,另一種就是敵方將官的家丁,這種和自家巴牙那差不多都是精銳中的精銳。
而另一種他也是不太理解,畢竟前不久才在渾河附近見識過。
在那一戰中,他的幾個相熟同伴都戰死在那長槍陣中,所以印象深刻。
可今日這支軍隊,讓鄂碩覺得有些不一樣。
論陣型,他們比渾河畔遇到的那兩支更整齊,更緊密。
但他們沒有長矛,這讓他既疑惑又不屑。沒有長矛憑什麼擋住騎兵?就憑那些火槍口上短短的一截尖刀嗎?
鄂碩眯眼打量著東寧陣線,黑底金龍旗在海風中不斷舒展。
那旗子讓他感覺很不舒服,什麼檔次?竟然敢和他們大金一樣用龍旗。
「呸,這次定要砍下這破旗子拿回去當抹布。」
他身旁的一名戈什哈笑道:「等破了營,奴才便把那旗撕下來給主子。」
鄂碩剛要開口,前方突然傳來炮響。
轟!
一門六磅噴出白煙,鐵彈掠過地面,濺起塵土,隨後彈跳而起,在後金軍中開出一條血路。
最前方的一名大明降兵肩膀連同半個胸膛直接消失,鐵彈於是未止,又擦過第二人的腰,將其瞬間一分為二。
最後鐵彈在鄂碩身旁飛過。
一蓬血液濺在鄂碩臉上,他緩緩轉頭,發現身側原先說話的那名戈什哈,此刻已成了無頭屍體。
他腦袋竟然倒霉地被鐵彈削去,鮮血從脖頸之中不斷噴出,屍體往前猶自走了兩步,才頹然倒地。
慘叫聲在後金軍陣中傳開,鄂碩臉色猛地一沉,兩個月前的渾河,那些明軍的火炮可打不了這麼遠。
緊接著前方密集的火炮聲再次響起。
那16門三磅炮和其餘六磅炮同時開火。
無數鐵彈在後金軍隊中開出一道道血路。
鄂碩親眼見前方一門盾車瞬間被炸翻,整個盾車直接散架,再也無法使用。
後金軍隊中,戰旗搖動,隨後大量手持弓箭的後金士兵開始衝到前方。
他們散開陣型,以散兵形式朝著排在最前方的炮兵衝去。
與此同時,兩翼騎兵也被迫開始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