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鹿島對岸,金州和復州之間的官道上,大量難民像被驅趕的羊群一樣不斷沿著泥濘的道路往南艱難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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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中有人衣飾華麗有人衣衫襤褸,有人坐著馬車帶著大量物資也有人孤身一人揹著鋪蓋懷裡揣著幾塊凍硬的雜糧餅。
每個人的身份地位和來源都不一樣,但此刻他們都是逃難的難民。
他們一路從瀋陽和遼陽方向南下,最初只有幾百人,但隨後人群越來越多,不斷有沿途的百姓加入逃難的隊伍,隊伍變得越來越長。
王有田帶著家人艱難地走在隊伍中間,他本不想走,但他的弟弟從瀋陽逃了回來,將後金在瀋陽城中的所作所為告訴了村里人,大家害怕遭遇不測,於是連夜收拾家當南下逃難了。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先到海洲衛看看情況,但人剛到海州,後方就傳來遼陽也失陷的訊息,這下他們一點都不敢停留,只能不斷地往南逃難。
他們祖上便是從山東遷徙過來的,此時打算到旅順找船回山東再說。
「這逃來逃去到底圖個啥,在哪種地不是種地,女真人來了還能不讓人種田?」一名趕著一隻黑山羊的漢子不滿地嘟囔道。
這話一出,旁邊王有田的弟弟王有貴立即轉過頭,「王四喜當初可是你死乞白賴要我們帶你走的,現在可別怨我,而且留著不走說不定這時候人頭都已經落地了。」
「當時不是你描述的太嚇人嗎?誰敢留下啊,但我聽說遼陽可沒屠城,說不定只是瀋陽的那些大兵惹怒女真人了才讓對方屠城,我們老百姓應該沒事的。」王四喜不滿地嘟囔道。
「哼,你若不願走,又沒人攔你,你儘管回去好了,反正到時候把頭一剃,在腦後留個鼠尾巴當順民便是了,只是留著那鼠尾巴怕是死後都無言見列祖列宗咯。」王有貴無所謂地聳聳肩。
「說不定不用剃髮呢?咱漢人這麼多人,他們哪管得過來。」王四喜兀自嘴硬。
這時旁邊一名老軍戶嗤笑一聲道:「想不剃頭,想得美,女真人那邊的規矩是『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你不願剃頭正好,一刀殺了你,你的家產都是女真人的。」
這老軍戶姓趙,以前曾在前線服役過,還和女真人交過手,後來他的兒子頂替他服役,這次也死在瀋陽,大明都敗成這樣了,自然沒人再管軍戶的事情。所以他果斷帶著家裡人也開始逃難。
老軍戶的話瞬間讓所有人心頭一涼,那點升起的僥倖之心破滅,強打起精神繼續南下。
但眾人趕了一天路此時又累又餓,隊伍中有小孩哭道:「娘我餓,有沒有吃的。」
「乖,再等等,前面那個粥棚的人說到金州就還有粥棚,到了那裡再吃。」一名婦人悄聲安慰道,但她心裡也沒底,不過這次逃亡帶的乾糧實在不多,只能忍忍,萬一和之前一樣還有免費的粥棚呢。
而沒等多久,那婦人就聽前面傳來歡呼聲,「有粥棚,掛的旗幟和前面那個一樣,有吃的了!」
難民隊伍頓時騷動起來,他們之前在復州石河驛附近的官道上就遇到了一個免費施粥的粥棚,對方給所有人都送了一碗稠粥,並說他們是啥東寧國的,希望大家隨他們去海外。
大部分人不信任這個莫名其妙的東寧國,但不吃白不吃,於是停下吃了白粥順便聽對方宣講了對方招移民的政策。
王四喜沒記住那些人說的亂七八糟的政策,他只記得對方說到金州還有粥棚,此刻聽到前面的歡呼,頓時催促自己的婆娘和孩子,然後牽著家裡唯一的一隻山羊往前加速,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昨天那碗粥里他竟然嘗到了肉味,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再來一碗。
原本疲憊的幾乎走不動道的難民隊伍在此時爆發出了強大的行動力,隊伍瞬間加速。
繞過一片低矮的山林,眾人終於看見了離海不遠處的一處平地上的粥棚,那上面掛著的旗幟和之前那個一模一樣。
而在空地之上,十幾口大鍋正咕嘟往外冒著熱氣,香味瞬間傳到了難民之中。
「保持隊形,禁止插隊!」大量手持皮鞭計程車兵在人群外圍維持秩序,見到亂插隊的就是一頓皮鞭伺候。
不過好在這些人在上一個施粥點就經歷了一次,所以很快便適應了。
王四喜牽著他的山羊帶著一家老小老老實實地排隊,很快便輪到了他一家,他將早已準備好的木碗遞了上去,很快木碗中就裝滿了濃稠的白粥。
他領著家人走到一旁蹲下,隨後開始蹲在路邊喝粥。
粥很燙,但他眼尖的發現了裡面的疑似肉絲的玩意,撈起來嘗一口,隨即眼睛發亮。
「爹,這粥里有肉,好香。」他兒子也發現了這一點,相比於上一個施粥點只有肉味,這裡每個碗裡都有那麼幾小塊的肉絲。
王四喜見兒子眼饞的模樣,便將碗裡的肉絲挑出來放到兒子碗裡,「大娃呀,你吃吧,我不愛吃這個。」
「謝謝爹。」他兒子喜滋滋地拿起一塊肉絲放在嘴裡吸吮,瞬時之間,淡淡的肉味和鹹味充斥了味蕾,這讓大娃感覺幸福無比。
王四喜帶著妻兒坐在一旁喝粥,他家的那隻山羊蹲在一旁吃草,夕陽照耀下竟然顯得格外溫馨。
「要是能一直安穩的過日子該多好。」王四喜感慨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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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子沒法過了啊!」施粥點數里外的金州衛城中,金州衛指揮使哭喪著臉看著眼前的一張布告。
這是幾分鐘前一名女真騎士射入城中的。布告上寫的很清楚,遼陽瀋陽全部陷落,北邊的海洲衛也已經投降,後金努爾哈赤要求其他所有大明官員投降,並保證投降諸官復用舊職。
「局勢崩塌至此,該當如何!諸位可有說法。」金州衛指揮使肥頭大耳,肚子格外圓潤,就像是懷胎十月的婦女一般。
而他的名字也和體型很配,名為福將。
此時說完這些話,福指揮使便氣喘吁吁的在一旁坐下,看向官衙中的諸官吏。
但大家都是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快說啊!不說我們都要死在這裡。」指揮使猛地一拍桌案,頓時嚇得眾人腦袋一所。
片刻後堂下一人硬著頭皮出來道:「指揮使大人,遼陽都守不住,我們金州衛定然是守不住的,強行守城必死無疑。
我們守土有責,若棄城逃亡,也難免一死。」
「所以呢?李同知你的意思是什麼?」那指揮使瞥了對方一眼沒好氣的道。
「所以......」那指揮同知心一橫豁出去道:「所以乾脆降了吧,那信使既然能走到這裡,說不定蓋州和復州也已經降了,我們的抵抗毫無意義。」
「你們的意見呢?」福指揮使掃視眾人。
「我等皆願以指揮使馬首是瞻!」眾人紛紛表示沒有意見。
「唉。」福將嘆了一口氣,「我福家受朝廷大恩兩百年,如今形勢所迫,希望列祖列宗不要怪我。」
福將說完便下定了決心,立刻對眾人道:「快!將上使迎入城中,萬萬不可怠慢。」
一刻鐘後,一名綁著金錢鼠尾辮穿著棉甲的女真甲士趾高氣揚地坐在福將之前的位置上。
下面金州衛的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諸位千戶跪了一地,腦袋緊緊地貼在地上,不敢絲毫動彈。
雖然這女真信使僅有一人,但城中數千衛軍絲毫沒有半點反抗之心。
「諸位既然已經降了,怎麼還留著發冠作甚?莫非是對我大金不滿?」那女真一口漢話非常流利,口中森嚴之氣瞬間嚇得眾人頭皮發麻。
「上使稍等,我這就安排全城剃髮。」福將磕頭將地面撞的邦邦響。
「嗯,儘快去辦,明天太陽升起之前,有未完成剃髮者,皆斬!」
「是!是!是!上使放心,我一定照辦。」福將心頭一松,連連磕頭。
「還有一事。」,那信使對這些大官的恭敬非常滿意,於是繼續道:「大汗有御令,遼南諸衛全力攔截百姓逃亡,絕不可讓百姓逃離遼東!若有逃亡者,皆斬!」
「是!」福將再次磕頭應下,隨後小心地道:「上使,衛城南邊此刻就有大量南逃百姓聚集,還有一個叫啥四海幫的一直在搜羅百姓。」
「哦?好大的狗膽,竟敢搶我大金的奴才。」信使勃然大怒,這些漢人都是八旗日後的包衣,這被人搶了豈能忍。
「你們立即下去整頓兵馬,明日一早和我去殺光這群膽大包天的傢伙!」
「是!」福將頓時激動起來,這兩年他和四海幫交易的軍馬不計其數,獲取了大筆金銀,但對方手裡的白銀似乎無窮無盡一樣,這讓他十分眼紅,現在正好借女真人的手把對方搶了。
哪怕發不了財也可以用這個投名狀討好新主子。
第二天清晨,一千多腦袋剃得溜光只留了一條醜陋辮子的衛軍在女真人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朝著海邊粥棚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