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七年,夏曆十月十七日。
林昊終於結束了北方的行程,回到了他忠誠的南日島。
船隊駛入港灣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擠滿了人。水手們忙著拋纜繩、搭船板,棧橋上的搬運工扛著麻袋來來往往。
遠處寨牆上,哨兵舉著千里鏡朝這邊張望,透過舷號認出是少幫主的座船後,立即揮動旗號通報全島。
林昊站在船艉樓上,望著這座自己離開了四個月的島嶼,差點認不出來了。
原先東邊那片荒原,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築群落。
一條寬闊的水泥路從碼頭延伸出去,筆直地通向寨子深處,路上行人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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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旁,各種工坊鱗次櫛比,木工坊、鐵匠鋪、火藥坊、皮革坊,一家挨著一家,煙囪里冒著青煙,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早到晚不停。
寨子的規模比他走的時候擴大了一倍有餘,城牆向外延伸了一大截,新修的營房和倉庫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三十多艘船上的物資堆積如山,特別是那些銅塊和鉛塊十分沉重,好在南日島的碼頭足夠大,可以同時容納二十艘船卸貨,否則怕是搬到晚上都搞不定。
林昊盯著所有白銀入庫後,心中大鬆一口氣,有了這些,四海幫又可以高速發展一段時間了。
稍有悠閒時,林昊的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建築,最後落在校場方向。那裡傳來隱約的口令聲,一隊隊新兵正在操練。他嘴角微微上揚,收回了目光。
「去新兵營看看。」林昊跳下船板,對迎上來的林十一道。
「是。」林十一應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碼頭上的人看到林昊,紛紛讓開一條路。執勤計程車兵挺直了腰板,敬禮的拳頭抵在胸口,動作格外用力。
四海幫的地盤越來越大,需要的兵也越來越多。從福建到台灣,從琉球到濟州,新占的每一寸土地都需要人手去守。
新兵營幾乎時刻都在招人,一批批新兵從各地送來,操練幾個月,考核合格後便分派到各個駐地。
如今四海幫下屬的正式編制有兩個營,總計六千人,這還不包括大量的輔兵以及台灣農莊中的預備役屯丁。
若是再加上水手,四海幫的武裝力量已經超過了一萬人。這麼多人,每年光軍餉就要發出三十萬兩,更別說配發武器、消耗彈藥和日常給養的開支了。
林昊離開前留下的那幾十萬兩銀子,這幾個月已經消耗殆盡。再晚回來幾天,四海幫怕是要借錢發餉了。
不過,隨著他和林承鋒帶去的兩批貨物在日本順利售出,再加上薩摩藩和朝鮮的賠款陸續到帳,四海幫的錢袋子又可以鼓起來了。
校場上,三千多名新兵列成方陣,黑壓壓的一片。海風從海上吹來,將他們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但沒有一個人動,沒有一個人低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從校場入口走進來的年輕人身上。
「立正!」
「敬禮!」
口令聲響徹校場。三千多隻右拳同時抵在左胸,拳頭與胸膛碰撞的聲音整齊劃一,像擂鼓一樣沉悶而有力。
林昊微微頷首,腳步不緊不慢地走過方陣前方。
他的目光從那些年輕的臉上一一掃過,有的黝黑,有的白淨,有的瘦削,有的圓潤,但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同樣的專注和肅穆。
佇列之中幾乎沒有人亂動,紀律嚴明讓他滿意。
「報告少幫主!」林九從最前方跑出來,在林昊面前立定,右拳擊胸,聲音洪亮,「新兵營第四期新兵集合完畢,應到三千一百二十九人,實到三千一百二十五人。請您指示!」
「很好。」林昊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林九,看得出來,你很用心。」
「為少幫主分憂,是林九的榮幸。」
林九的聲音裡帶著驕傲,腰板挺得更直了。這幾個月,他將所有精力都撲在了訓練營上,每天天不亮就到校場,天黑了才回營房。如今得到林昊的認可,他心中的歡喜怎麼都壓不住。
「走吧,看看這群兵。」林昊說著,朝方陣走去。林九連忙跟上,落後半步,一邊走一邊介紹各隊的情況。
林昊一排一排地走過去。當他經過時,那些新兵的身體繃得更緊了,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收得更低,但眼神里的激動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時不時停下來,拍拍某個新兵的肩膀,問問叫什麼名字,從哪來的,訓練累不累。被問到的人聲音都在發抖,但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一個人喊累。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林昊停下了腳步。
他面前的這個新兵個子不高,身材瘦削,但站得筆直。他的臉被海風吹得黝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看就是窮苦人家出身。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牙齒在輕輕打顫,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林昊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間掛著的木牌上。那是每個新兵的「腰牌」,正面刻著姓名和所屬部隊,背面刻著訓練成績。
「新兵營第一千總部第一司第二局第四旗隊,火器隊趙大牛。」林昊念出腰牌上的資訊,抬起頭,看著那張緊張得發白的臉,「趙大牛,來了多久了?」
趙大牛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想說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報告少幫主。」旁邊的林九替他答道,「趙大牛這批人來了四十多天了,再過十幾天就可以參加考核了。」
林昊點了點頭,將那塊腰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幾行小字,記錄著訓練成績。
「喲,紀律和技能都是上等,就是體能和兵器是中等。」林昊將腰牌掛回趙大牛腰間,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不錯嘛。」
趙大牛的身子微微一僵,不知為什麼,卻沒有那麼害怕了。
「少幫主,我之前太瘦了,所以只拿了中等。」他的聲音還在發抖,顯得十分激動,「現在吃得飽飽的,身體壯實不少,下次一定能拿上等。」
「不錯,有志氣。我看好你。」林昊笑了,「四科皆是上等,出來就是六等兵。好好練,我看好你。」
四海幫計程車兵等級分為一到九等,每個等級的待遇都不同。考核能定的最高等級便是六等,再往上就要靠戰功了。
若是戰功和文化水平都達標,便可直接升任軍官,自然不在這套標準之內了。
「是,少幫主!我一定努力!」趙大牛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眶微微泛紅。
林昊看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句。
「訓練苦不苦?」
趙大牛張了張嘴,想和其他人一樣說不苦,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瞬,老老實實地回答。
「報告少幫主,苦。訓練很苦。」
林昊笑了笑,笑容很淡,卻很真誠。
「苦就對了。訓練不苦,打仗就得死人。我希望你們都能活著拿到我給的賞銀和田地,舒舒服服地度過後半生。」
趙大牛使勁點頭,鼻子一酸,眼眶又紅了。這是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種話。
林昊伸出手,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哪裡人?」
「少幫主,我是泉州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
趙大牛咬著嘴唇,聲音有些發哽:「爹娘,一個妹妹,兩個弟弟,還有兩個哥哥。一個服徭役死了,一個出海失蹤了。」
林昊沉默了片刻。
「大家都是苦命人。」他的聲音也有點沉重,漢民族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勞的民族,但這塊被耕耘了幾千年的土地上已經開始承載不了這麼多人了,沒有新的土地,所有人都只能瘋狂內卷。
「好好訓練,未來一切都會好的。」
「是,少幫主。」趙大牛挺直了腰板。
林昊沒有再說什麼,朝著下一個佇列走去。
林昊離開校場後,解散的號令剛響,新兵們就圍了上來。
「大牛,你可太幸運了!」同隊的戰友擠到趙大牛身邊,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羨慕,「少幫主竟然跟你說這麼多話!還拍了你的肩膀!」
那人說著,伸出手想在趙大牛肩膀上摸一把,似乎這樣就能沾點福氣。
「拿開!」趙大牛一巴掌拍掉那隻手,下巴抬得老高,「這可是少幫主摸過的,你有資格摸嗎?」
「你!」那人氣得直咬牙,卻又無可奈何。
「唉,少幫主怎麼就沒拍我的肩膀呢?」另一個人嘆著氣,滿臉遺憾,「我當時站得可筆直了。」
「去你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小子腿都打顫了。就這還想被少幫主拍肩膀?美的你。」
「滾!說得好像你好到哪裡去似的。」
趙大牛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手又不自覺地摸了摸肩膀,然後傻傻地笑了。
「笑!你這個逆子還好意思笑。笑話自己父親,像樣麼。」林承宗將手裡用來裝樣子的帳冊一扔,站起來叉著腰氣呼呼的看向林昊。
林昊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碗,嘴角掛著的笑容比AK還難壓。
「你爹我現在連家門都回不了,你還不替我想想辦法?」林承宗越說越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啊?父親你回不了家嗎?」林昊放下茶碗,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我還以為父親是在外樂不思蜀了呢。那江芸娘我見過幾次,確實是個美人,膚白貌美更兼知書達理,確實不錯。」
他說著,嘖嘖稱讚,故意把語氣拖得很長。
「咳咳。」林承宗老臉一紅,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掩飾自己的尷尬,「你這個臭小子,也來取笑我。我不過是一時糊塗罷了。」
說是一時糊塗,倒也未必。本質上不過是被美色所迷,沒把持住罷了。江芸娘原本在工堂幹活,林承宗管著工堂,一來二去自然就熟悉了。男有情妾有意,乾柴勾動烈火,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爽是爽了,但在老爺子和阮氏的雙重壓力下,他這幾個月的日子可不好過。
不過林昊也沒有太多心思管這些瑣事。他今天跑來這裡,是有正事要辦。
「父親,我聽說火銃工坊的燧發槍有了新的進展?」林昊收起笑容,正色問道。
林承宗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沒錯,進展很不錯。有了你的方向指示,這東西其實也沒那麼難,經過工坊那些傢伙這幾個月的反覆折騰,燧發槍的發火率已經相當可觀了。」
「哦?現在有幾成發火率?」林昊往前探了探身子。
「大概七成到七成五之間。總共有三十多人對這事有貢獻,你看下名單,定好賞銀吧。」林承宗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林昊。
林昊接過,仔細看了一遍。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個工匠的姓名、改良措施以及測試效果。
效果最好的三種分別是更換優質燧石、用蘇鋼打造U型彈簧,以及更換火鐮的材質。
此外,還有改進擊錘結構、最佳化火藥池深度等細節最佳化,每一條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不錯,比我想像的要快。」林昊將名單折好放進袖中,「既然如此,可否安排批次生產一批試試效果?」
「生產是沒問題。」林承宗搖了搖頭,「但現在火銃工坊的主要任務還是生產火繩槍。你招的兵太多了,還有好多人沒槍用,只能用長矛湊合。而且你打算用這個替換火繩槍嗎?依我看,火繩槍比這個好用得多。」
「替換暫時不用。」林昊想了想,說道,「我打算選一支部隊試用全燧發槍戰術,其他的暫時保持不變。等戰術成熟了再推廣。
至於人手,我這次從朝鮮帶回來不少人,裡面有不少工匠,挑選一下,讓他們負責簡單的部分應該沒問題。先造一批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要加上我之前設計的那個刺刀。」
「那刺刀我讓人試過了。」林承宗皺起眉頭,「想要和火銃嚴絲合縫,怕是沒那麼容易。」
「四海幫的工尺都是統一的,每月核對一次。若是這樣還弄出公差太大的東西,那就是他們的問題了。」林昊的語氣不容置疑,「兩邊定好尺寸,火銃坊和刀劍坊配合,誰偏離得多就罰誰,做得準的有獎勵。」
他當然知道,在這個時代,任何武器都存在公差。但這種簡單套件的公差,在統一的度量衡和工匠的用心之下,還是很容易控制的。若像大明那樣各工匠各管各的,那造出來的東西自然天差地別。
等到工坊的事談得差不多了,林承宗搓了搓手,朝林昊湊近了些,臉上堆著笑。
「昊兒,你看你能不能跟你娘那個……」
「沒問題。這事我會幫父親搞定的。」林昊笑了,「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父親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法,確實影響不太好。你若正經跟娘說,她又豈會不同意?」
林承宗愣了一下,隨即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眉頭的疙瘩終於舒展開來。
「那就好,那就好。我之前也是一時糊塗。若是事情能完美解決,那就太好了。」
林昊看著父親那副如蒙大赦的樣子,心裡反倒生出幾分感慨。
林承宗對他一向不錯,哪個父親甘願在自己兒子手下幹活?可林承宗毫不在乎這些,他這個人最好的一點就是沒啥架子也沒啥脾氣。每天樂呵呵地聽林昊吩咐做事。這樣的好父親,當然要珍惜。
在南日島只待了三天,處理完這邊的事務後,林昊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南竿塘島。
如今的南竿塘島,最重要的便是船廠了。南日島也有船廠,但考慮到那邊人多眼雜,那邊只負責商船建造業務,主要建造的是四海幫運貨用的武裝福船。
這次北方之行,林昊對這些福船的體驗很好,尤其是船隊中那艘最大的兩千料福船,住在裡面簡直不要太舒服。相比之下,住在蛟龍級縱帆船上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郭開早早地等在船廠門口,穿著一件嶄新的青布直裰,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油光發亮,看起來這段日子過得很不錯。
「見過少幫主!」他快步迎上來,拱手行禮。
「郭師傅,好久不見,近來身體可好?」林昊笑著回禮。
「承蒙少幫主關心,老朽身體硬朗得很,多謝掛念。」郭開爽朗地笑道。
「少幫主,裡面請。我備好了茶點。」郭開側身引路。
「不必這麼客氣。」林昊擺了擺手,「我來船廠,只為看船。帶我去船塢走走吧。」
「好嘞,少幫主。」郭開當即引路,朝著遠處熱火朝天的船塢走去。
此時的船塢比當初大了不少。原先十個船塢已經擴建到二十個,每一個船塢上都搭起了新船隻的骨架。工人們扛著木料在船塢之間穿梭,錘擊聲、鋸木聲、號子聲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序。
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的清香和桐油的氣味。
「少幫主,按照您的要求,我們只建造同一種船型。」郭開一邊走一邊介紹,語氣里滿是自信,「如今我們對這種縱帆船已經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可以說閉著眼睛都能造。」
「嗯,不錯。」林昊點了點頭,「這批還是三艘虬龍級縱帆船嗎?」
「是的。現在同時開建二十艘船,其中飛龍級十艘、虬龍級七艘、蛟龍級三艘,比例與之前一樣。」郭開指著各個船塢,一一介紹。
林昊站在一個船塢邊上,看著龍骨已經鋪好,工人們從旁邊的木料倉里拿出各種木材,按照上面的編號依次組裝。每一塊木料上都寫著一串數字,標註著它的位置和用途,這是按標準化要求在造船。
「後面改一下。」林昊收回目光,「蛟龍級改成四艘,同時尺寸放大到八百料。」
四海幫如今的虬龍級縱帆船是四百料,只裝了十門十二磅炮,每側五門。
但六百料的蛟龍級縱帆船由於上下甲板的結構,足足裝了二十六門十二磅炮。體型只大了一半,裝載的火炮數量卻多了一倍多。
蛟龍級上的空間逼仄得讓人心酸,除去大炮、彈藥和人員物資這些固定物品,幾乎喪失了大部分載貨空間。
所有的水手只能在火炮旁邊掛吊床睡覺,船艙內的環境可想而知。經過這段時間的試用,林昊決定將蛟龍級的噸位擴大到八百料,火炮只略微增加,騰出足夠的空間來改善居住和載貨條件。
「這個沒有問題。」郭開點頭應道,語氣輕鬆,「這些船隻的船型都差不多,而且原先就做好了八百料的設計,直接拿來用就行。」
之前的計劃中,本身就考慮過同時建造六百料和八百料縱帆船,兩者除了體型並沒有太大的改動。
林昊在船塢中又看了一陣,觀察著工人們組裝的每一個環節。他們的動作熟練而默契,有人遞料,有人裝配,有人檢查,流水線作業讓每一個人的效率都發揮到了極致。他看得很滿意,直到見郭開被曬得有些頂不住,才轉身離開。
「走吧,郭師傅,去你的公事房。」林昊邁步朝船廠深處走去,「咱們聊聊後續新型船隻的設計問題。」
「新船隻?」郭開愣了一下,眼睛隨即亮了起來,「不是縱帆船?」
「嗯。」林昊笑著點頭,「有一點小想法,想和郭師傅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