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偷懶
翌日清晨，白晝在那口被老學究們戲稱為「永動機」的水驅大鐘餘響中拉開帷幕。
尤涅伏起的比這早得多，他正站在陽台前，看著逐步進入工業化的哈特城，輕輕嘬了一口手中捧著的茶杯。
在這位黑袍鍊金術士的胸腔之中，作為右肺的【鍊金渦輪引擎】在那一場戰鬥之後也進入了徹底的待機模式，化作一抹若有若無的白噪音，混在這滿是工業氣息的環境之中。
一身純白馬甲的他從衣架上取下光潔如初的黑金色長袍，在晨光的照耀下將它披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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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微風吹過，濕冷的空氣裹挾著廢墟重建時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
哈特城的重建比預想中要吵鬧得多。
遠處的下城區廣場，鼠人們正嘿呦嘿呦地拉著滿載紅磚的小車，清脆的口號聲順著複雜的排氣管道傳導上來，在空曠的街道間迴旋。
城南的方向，就連蛙人們沉入水底清理淤泥時的動靜也顯得有些清脆。
「排水體系————」尤涅伏的手撐在欄杆之上，保持了眺望城南碧水灣的姿態良久的他，卻被角落裡蜷縮的那道身影吸引走了目光。
莉莉絲今天換下了那條有些許礙事的哥特長裙，而穿了一件方便活動的利落襯衫，腰間繫著那條紅色的白邊蕾絲圍裙。
她銀色的長髮鋪散在搖椅的靠墊上，雙手相扣，半眯著眼側躺。
莉莉絲變了。
她那雙如紅寶石般瑰麗的瞳孔，此刻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銳利地捕捉著周圍每一個魔源的波動。
那眼中的高光暗了，像是被一層薄薄的煙霧覆蓋，紅色的深處透著一種由於極致放鬆而產生的灰調。
暗金色的紋路在她眼瞼下方緩慢而富有節奏地明滅，那頻率竟然奇蹟般地與這清晨的微風達成了一致。
「老闆————」莉莉絲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被陽光曬得有些黏糊的輕柔。
她沒有轉頭，反倒是依然盯著遠處那一角正在冒煙的煙囪看。
「這裡————暖和————」
銀髮少女翻了個身，這也才露出了懷中塞著的一個小小的純白色靠枕，那正是伊瑟莉雅勻給她的同款。
隨後，她坐起身，在搖椅上盤著腿，卻依然彎著腰，先打了個哈欠，才嘗試往搖椅的一端挪了挪。
「老闆————坐————」
尤涅伏擺了擺手，走到莉莉絲的搖椅旁，很自然地靠在了還未開通的蒸汽管道一側，繼而抱著手，繼續盯著遠方思索。
「老闆————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停滯了。」
「這可不是停滯————莉莉絲，這叫「偷懶」。」
「或者說，這叫花費一點點的時間，去換取沒有意義也相當有意義的舒服」。
3
尤涅伏的話語一如既往地繞。
莉莉絲歪了歪頭，銀色的髮絲順著臉頰滑落，她微微眯起眼睛，疑惑地看著尤涅伏，眼底那一抹慵懶的紅暈卻也分毫未減。
「偷————懶？」
「是啊，就像是廣場的那些鼠人力工，」尤涅伏走回欄杆處，指向遠處躲在陰影處飲水聊天的幾名鼠人。
「老六、尼赫塔，甚至是我，一天之內也難免會偷上幾次懶，雖然會延誤工期，導致工作進度的偏移————」
「但這樣才像是個人」，」尤涅伏看向莉莉絲，指了指她被微風吹亂了的發梢。
「頭髮亂了，莉莉絲。」
銀髮少女聞言，笨拙地伸出手，一連捋了好多回，才將那一撮翹起的髮絲弄平。
她也沒再看遠處冒著煙的煙囪，反倒是盯著那站在晨光之下的黑袍鍊金術士看。
搖椅也開始慢慢地搖晃，發出吱呀的悠揚聲。
莉莉絲的眼睛又不自覺地眯了起來。
那些隨處可見的魔源波動，那些慘烈而帶著鮮血的記憶。
仿佛都在搖椅與微風的送別之下，像那些城南的青蛙人一樣遊走了。
此刻，她的整個感知界裡，只有那一塊灑在膝蓋上的、暖烘烘的陽光，身下墊子裡那種柔軟無比的觸感。
「尤涅伏？你又起這麼早啊————」伊瑟莉雅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顯然是還沒從自己的一場「飽覺」中走出。
但當她看見陽台上的這一幕時，醞釀在喉嚨間的哈欠還是被不出意料地打斷了。
那躺在搖椅上的銀髮少女恬靜得不像這座經歷過血腥的城市中該有的「景色」。
「噓————」尤涅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調侃，「莉莉絲學到了
一點新東西，現在正在進行實踐呢。」
伊瑟莉雅便湊到了黑袍鍊金術士的跟前，小聲地嘀咕著：「那我下回也要學著偷懶，你要是敢趁機壓榨員工————」
「什麼話，我什麼時候壓榨過你？」尤涅伏聳肩，瞥了一眼房內掛著的時鐘，便將腳下擺放好的灑水壺提起，準備去幫伊瑟莉雅澆花。
「順帶一提，記得吃早餐，它就放在了桌子上，吃完————」
尤涅伏看向等待著下文的伊瑟莉雅，打趣道：「吃完就去樓下開店上班。」
「什麼呀，你這不就是在壓榨員工嗎！」伊瑟莉雅跺跺腳，跟著尤涅伏一塊兒進了屋，只留下那陷在搖椅軟墊中、呼吸逐漸綿長均勻的莉莉絲。
她似是陷入了夢境之中，又翻了個身，蹭了蹭懷中抱著的白色靠枕，低聲呢喃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甜————」
伊瑟莉雅的腳步頓了頓，跑去房間內拿來了昨日沒有吃完的黃金堅果果仁，將其輕輕擱置在莉莉絲身側，不會被隨手打翻的位置。
她又駐足打量了一會兒莉莉絲，然後學著尤涅伏的模樣揉了一把後者的柔滑銀髮。
「好好睡吧？」
米白髮少女的步伐變得輕柔，繼而才走回了房間。
待到陽台處又重歸了慵懶的寧靜之時，莉莉絲那從銀髮之下露出的耳朵才動了動。
繼而，她睜開了眼，看也沒看，就精準地將一粒黃金堅果的果仁捏在了手中，送進了嘴裡。
她根本沒睡。
「休息————夠了，」她便從搖椅上跳下，學著那道黑袍身影伸了個同款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