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指揮交通」
李燃吃完早餐,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晨光已經把上海的街道鋪了滿地的金色。
小陳開車,一路往北,朝著LPL上海主場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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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熟悉的場館門口,他下車的時候,看見場館外牆上掛著的巨幅海報已經換了新的賽季宣傳畫,各大戰隊的隊標一字排開。
他在這片場地打過比賽,站在聚光燈下聽過觀眾的吶喊,後來離開賽場轉投影視圈,以為自己和這裡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沒想到今天又回來了——只不過是以另一種身份。
劇組正在場館內部搭建拍攝場景,工作人員穿梭來去,攝像組的幾個兄弟在調試機位,燈光師舉著反光板到處找角度,道具組的人在選手席上擺弄著鍵盤和滑鼠的位置,整個場館裡充滿了那種拍攝前的忙碌和嘈雜。
李燃穿過人群往裡面走,還沒走到導演監視器那邊,就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門從側後方砸了過來。
「喲!你小子現在可算是來了。」
張一謀從導演椅上站起來,手裡卷著一本分鏡腳本,朝李燃走過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是長輩對晚輩的一種帶著調侃的敲打,語氣里三分責備七分玩笑:「這男主角不來,我有些鏡頭都沒辦法拍攝,全組人都眼巴巴等著你呢。」
李燃也知道自己這次請假的時間確實有些長。
連著好幾天不在組裡,進度雖然可以靠拍配角的戲份來填補,但涉及到男主角的鏡頭就只能全部壓著。
他走過去,語氣很誠懇,姿態也放得很低:「張導,後面不會請假了,我跟組到結束。元旦也不回家了,就在組裡待著。」
「那可不行。」
張一謀擺了擺手,笑罵道:「你不放假我還得放假呢,工作人員也得休息不是?到時候全組放假,你一個人在這兒對著空氣演啊?」
李燃被噎了一下,也笑了出來。
他說完也不繼續揪著這個話題不放,把手裡的那捲東西遞了過來:「行了,這是下面一場戲的劇本,你先看看,熟悉熟悉。」
李燃接過來,翻開了第一頁。
這是一場春季賽揭幕戰的戲。
劇本上寫得清楚—一由李燃飾演的角色所在的老東家皇族戰隊,對陣SK戰隊,賽制是B03。
他繼續往下看,世界觀設定和角色關係在幾頁劇本里被簡潔地鋪陳開來。
皇族戰隊是去年的世界賽亞軍,實力和榮譽都擺在那裡,是聯賽里數一數二的強隊。
而SK戰隊連世界賽的門票都沒拿到,倒在了資格賽的最後一輪,成了當年被所有觀眾嘲笑的那個「賣票小子」—辛辛苦苦打了一整個賽季,最後把別人送進了世界賽,自己坐在家裡看直播。
新賽季SK雖然引進了打野選手李燃,這算是一筆重磅引援。
但下路卻啟用了一對新人,沒有任何頂級聯賽經驗的兩個年輕人,在賽季開始前的各種評級和預測里,SK的下路被各路解說和自媒體評為全聯盟倒數第一。
賽前輿論一片嘲諷,幾乎沒有人看好SK能從皇族手裡拿下一分。
而皇族陣中還有一個特殊的人一何宇,皇族現在的首發打野。
他原先在皇族被李燃按在替補席上整整一年,連一場正式比賽都沒有打過。
直到李燃轉會離開,他才終於等來了自己的首發位置。
對於李燃,他心裡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怨,是不甘,也是一個替補選手終於熬出頭之後急於向所有人證明「我比他更強」的焦躁。
賽前採訪環節的劇本被單獨標了出來。
李燃的目光掃過那段台詞,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這段戲寫得夠損,把電競圈賽
前垃圾話的那股火藥味還原得很到位。
何宇在鏡頭前面,姿態鬆弛得近平囂張,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蔑:「打SK
嗎?完全沒有壓力。去年的賣票戰隊,有什麼好研究的?」
主持人追問了一句:「SK戰隊現在的打野是李燃,你對他也沒有壓力嗎?」
何宇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提到「李燃」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嘴角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半秒,那種被戳中要害卻又不肯露怯的彆扭,從劇本上的幾句舞台提示里透出來。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姿態,語氣甚至比剛才更沖了一些:「李燃又怎麼樣?我承認他個人實力很強,這沒話說。但英雄聯盟是團隊遊戲,五個人的比賽,你一個人再強也贏不了。隊友不行,實力再強也沒用。」
他說完頓了頓,偏頭湊近鏡頭,像是在跟觀眾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語氣變得神秘兮兮的,嘴角卻壓著一絲得意的笑:「對了,給粉絲們透露一個小道消息—我們和SK戰隊的訓練賽,一把都沒有輸過。」
李燃看到這裡,幾平是本能地嗤了一聲。
在電競圈混過的人都知道,訓練賽這種東西,水分大得跟海綿似的。
有的隊伍訓練賽亂殺比賽被亂殺,有的隊伍訓練賽藏著東西專門演你,把訓練賽成績當回事本身就是一件很業餘的事情。
這場戲的賽程在劇本上只有寥寥幾頁紙的描述,因為真正需要拍攝的不是比賽畫面本身,那些後期會用特效和剪輯來完成,而是選手在比賽過程中的表情、動作、互動,是那些在鏡頭切不到的地方發生的細節。
結果不出所料。
這場B03以二比零乾淨利落地結束,SK戰隊贏下了比賽。
第一把還算正常,雙方有來有回地打了三十多分鐘,SK憑藉中後期的團戰處理拿下了勝利。
但真正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是第二把,當皇族的主水晶在畫面里炸裂開來的那一刻,比賽時間被定格在了十五分五十七秒。
1557
這個數字在英雄聯盟的職業賽事歷史上有著特殊的意義。
它意味著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輸贏,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是輸的一方從頭到尾被按在水裡沒有浮起來換過一口氣的窒息局。
對於一支去年的世界賽亞軍來說,被一支連世界賽都沒進的「賣票戰隊」在揭幕戰打出十五分五十七秒,這個恥辱程度不亞於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
李燃繼續往後翻,翻到了賽後採訪的劇本。
皇族的上單坐在採訪席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半。
他盯著面前的桌面,眼神渙散,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深深的、發自肺腑的茫然:「我也不知道————訓練賽的時候我上去一槍一個,真的,一槍一個。但是今天比賽開局兩分鐘之後,我就不知道我在幹嘛了。」
他抬起頭看了主持人一眼,那個眼神空洞得幾乎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憐,「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李燃合上劇本,深吸了一口氣。
他當然理解這段戲在寫什麼。
訓練賽和正式比賽是兩碼事,這一點他自己比誰都清楚。
訓練賽里你能一槍一個,是因為對手根本沒有認真和你打對線,或者他們故意在訓練賽里練那些不熟練的英雄和戰術,輸贏根本不是目的。
但到了正式比賽的舞台上,聚光燈一打,觀眾一喊,耳機里隊友的聲音開始緊繃,你的心跳開始加速,一切都變了。
那些在訓練賽里看起來溫順無害的對手,突然變成了吃人的猛獸,而你拿著滑鼠的手還沒有從鬆弛模式里切換過來,比賽就已經結束了。
他低著頭又翻了幾頁劇本,忽然感覺身邊的光線被什麼東西遮了一下。
他抬頭,張一謀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旁邊,正用一種饒有興致的表情看著他。
「劇本怎麼樣?」張一謀問。
「挺好的。」李燃把劇本捲起來在掌心裡敲了敲,想了一下,補充道:「這段賽後採訪寫得特別真實,一看就是對電競圈很了解的人寫的。」
「廢話,都是聽了你小子的話,編劇組蹲在各大電競論壇泡了三個月才寫出來的本子,不真實才怪了。」
張一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不遠處的選首席,「待會兒先走一遍位,你坐在那邊,就是SK戰隊打野的位置。何宇在對面,你們中間隔著整個舞台,這個空間關係很重要,鏡頭上要體現出來那種距離感。」
李燃順著張一謀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兩排電腦隔著寬闊的舞台遙遙相對,選手席上已經貼好了各個戰隊的隊標,皇族的金色和SK的暗紅色在燈光下形成一種微妙的對比。
這個位置他太熟悉了。
比賽舞台上的打野位,耳機里是隊友的報點聲,身後是觀眾的歡呼或嘆息,滑鼠在掌心裡握到發燙,每一個決策都在零點幾秒內做出,每一波團戰的勝負都可能決定整場比賽的走向。
他曾經坐在這樣的位置上贏過,也輸過,聽過全場的歡呼,也聽過沉默之後零星的掌聲。
現在他又要坐回去了————
拍攝完舞台上雙方對戰的群像鏡頭,場務和燈光組開始忙著調整機位,準備補拍下一組特寫。
李燃從選手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有些發僵的肩膀,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他前世在無畏契約大師賽上看到的一個名場面。
狼隊選手小肥,贏下比賽之後從座位上彈起來,雙手朝著對面一陣比劃,動作幅度大得像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囂張到了骨子裡。
那個畫面當時在各大電競論壇和社交媒體上被瘋傳,截圖的、做表情包的、配字的,梗玩了好幾個月都沒涼。
不過「指揮交通」這種風格,放在他自己飾演的角色身上不太對味。
SK打野的人設是沉穩內斂那一掛的,贏了大不了嘴角翹一翹,不是贏了就騎臉輸出的性格。
但王駿凱飾演的那個角色,年輕氣盛,渾身是刺,贏了恨不得把鍵盤舉過頭頂給對面看回放。
這個名場面簡直和他的性格是天作之合。
李燃越想越覺得這個點子不能浪費,趁著換場的間隙走到張一謀旁邊,把自己剛才想到的畫面簡單描述了一遍。
他說話的時候手也沒閒著,比劃了幾下那個「指揮交通」的動作,大概演示了一下效果。
張一謀聽完,眉毛先是一挑,然後嘴角慢慢地往上翹了起來。
「你這個想法不錯。」
他把手裡卷著的分鏡腳本在掌心裡拍了拍,眼睛裡亮起那種創作者聽到好點子時特有的光,「有年輕人的血性競技比賽嘛,贏了就得狂一點,藏著掖著就沒意思了。」
他轉身朝副導演招了招手,兩個人低語了幾句,副導演點了點頭,一路小跑著去通知攝像組調整機位。
張一謀又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李燃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你這小子,腦子裡的東西還挺多,還挺有畫面感的,有沒有興趣嘗試當一下導演。」
「別,」李燃笑著擺了擺手,「我就偶爾靈光一閃,真要讓我干導演的活兒,三天就
得崩潰。」
「那行,」張一謀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靈光閃得不錯,給你記一功。」
就這樣,劇組臨時調整了拍攝計劃,補拍了一組王駿凱的單人特寫鏡頭。
王駿凱重新坐回選手席位置,造型師上來補了一下妝,把耳機線捋順搭在他脖子上。
攝像組在對面架好了機位,燈光師調了一下反光板的角度,讓屏幕的藍光正好映在他的臉上,又不會吃掉他表情的細節。
張一謀坐在監視器後面,對講機舉到嘴邊:「各部門準備王駿凱深吸一口氣,雙手虛搭在鍵盤上,眼睛盯著面前的屏幕。
雖然屏幕上只有一片待機的藍色背景,但他的眼神已經進入了狀態,像是在盯著一個正在燃燒的敵方水晶。
「Action。
水晶爆炸。
那個瞬間像有什麼東西在王駿凱身上炸開了。
他雙手猛地一推鍵盤,直接扯下耳機甩在桌上,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的臉漲得通卵,眼睛瞪得滾圓,嘴唇翻動之間一股憋了整場終於找到出口的狂勁噴薄而出。
他雙手朝著對面一指,然後開始來回比劃一左手指向對面打野位,亜手畫了個圈甩到AD位,推換手,左亜開弓,雙裳互介前交叉揮舞,動作流暢得真像是互十字路口指揮早高婚的車輛,每一輛都別想從他眼皮底下溜過去。
「行不行啊—細狗!」
他嘴裡喊出來的話口型誇張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互用嘴唇和牙齒把對方最後的尊嚴嚼碎。
現場收音師錄下來的是狸幣,但所有人都知道,後期剪輯的時候這句話會被消音處理,只留下一段嗶嗶嗶的電子屏蔽音。
不過消音歸消音,觀眾不瞎也不傻,王駿凱那個嘴型實在是太清楚了,從咧開的嘴角到收攏的唇形。
送出的最後一個重音,每一個仍音細節都乾淨利落,隨便哪個觀眾按下暫停鍵仔細看一遍,都能把這句話狸狸本本地還狸出來。
罵得是真髒,但也是真的爽。
「卡!」
張一謀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臉上帶著那種很難得的、不常見的滿意笑容,「一條
過!這條保留,後期按我剛才說的處理音軌。」
王駿凱從角色里退出來,長出一口什,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朝對面空蕩蕩的選首席鞠了個躬,算是替角色給對位演員道了個。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跟著笑了起來,場務小姑娘捂著嘴笑出了聲,攝像游哥扛著機器笑罵了一句「這小子真能罵」。
李燃站互監視器旁邊,看著王駿凱那副從囂張切換回乖巧只用了一秒鐘的樣子,也忍不毫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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