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的戰馬踏上雍縣城西兩里處的高崗。
他沒有勒馬,馬自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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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匹從隴右帶出來的河西馬跟著他打了半年仗,聞得出血的味道。
遠處的雍縣城牆塌了三十丈,煙塵還在半空飄著。
缺口處屍體堆成小山,最上面的屍體還在冒熱氣。
薛景仙帶著殘兵就守在那個缺口裡。
陸長生看見缺口裡有人站著,有人躺著,有人趴在屍堆上還在砍。
他的手指在涼武刀刀柄上收緊。
身後八將一字排開。
八個人,八種氣勢,壓在高崗上。
陸長生拔出涼武刀,刀鋒出鞘的聲音很輕。
文氣從他文宮裡湧出來,灌注進聲音里。
「青龍軍左翼,赤焰軍右翼,白虎軍中軍,河西軍壓陣,麒麟軍、朱雀軍游弋策應,殺!」
從陳倉到雍縣,他只用了大半日時間。
全軍急行軍,疲憊不堪,雍縣危在旦夕,他不能停,必須立馬衝擊敵陣。
······
青龍軍動了。
一萬騎兵,黑甲黑馬,長槍如林。
石虎策馬衝下高崗,他身後的掌旗官舉起青龍旗,旗幟在風裡展開。
一萬騎兵跟著旗幟移動。
馬蹄聲整齊劃一,踩在地上,像一面鼓在敲。
從行軍縱隊變成橫列陣型,青龍軍只用了一盞茶時間。
赤焰軍同時動了。
拓跋月沒有策馬,她只是抬起右手。
一萬赤焰軍齊刷刷轉向。
赤紅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連成一片,像一道火牆。
從行軍到列陣,赤焰軍比青龍軍還快了三十息。
白虎軍在中軍列陣。
高震站在陌刀陣第一排,手裡握著丈二陌刀。
刀鋒朝外,刀柄抵地。
一萬陌刀兵,十排橫陣。
每一排千人,每一把陌刀端在同一高度。
從高崗上往下看,白虎軍的陌刀陣像一面銀白色的牆。
河西軍在兩翼展開,兩萬步騎混合,封敖的將旗豎在中軍。
麒麟軍在側翼游弋,李文謙手裡攥著三面令旗,隨時準備策應。
六萬五千大軍,從行軍縱隊轉換成攻擊陣型,一刻鐘。
一刻鐘。
陸長生的涼武刀指向雍縣城西。
六萬五千人齊聲怒吼。
「殺!」
吼聲震得高崗上的碎石滾落。
震得雍縣城牆上的殘兵抬起頭。
震得叛軍城西方陣前排士兵後退了一步。
······
陸長生看著雍縣城西的叛軍方陣,心裡在算一筆帳。
城西燕軍兩萬。
城南、城北、城東三面燕軍至少六萬。
安守忠是安祿山麾下猛將,整個關中戰區的最高軍事長官。
這個人不會坐以待斃。
他一定會調三面燕軍馳援城西。
傳令兵從城西跑到城南、城北、城東,再集結部隊趕過來。
至少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內,他必須擊潰城西兩萬燕軍。
否則,等三面燕軍趕到,六萬五千涼武軍會被反包圍。
陸長生深吸一口氣:「高震。」
高震在高崗下抱拳:「末將在。」
「陌刀陣推進,目標,曳落河重甲步兵。」
高震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有問為什麼,轉身奔向陌刀陣。
陸長生看著他的背影,知道他在想什麼。
曳落河重甲步兵是叛軍最強的步騎協同兵。
金陡關之戰,曳落河重騎沖他的關牆。
洪福寺之戰,曳落河重騎沖他的陌刀陣。
現在,他要陌刀陣對沖曳落河重甲步兵。
王牌對王牌。
······
三里外,安守忠站在中軍高台上。
他的手裡攥著令旗,他看見了涼武軍的列陣速度。
從行軍到列陣,一刻鐘。
他的曳落河親衛列陣,最快也要兩刻鐘。
這支軍隊的紀律,遠超他的預估。
安守忠轉頭看向身邊的副將。
「傳令城南、城北、城東三面燕軍,即刻馳援城西。」
副將抱拳,轉身跑下高台。
三名傳令兵翻身上馬,朝三個方向狂奔。
馬蹄踢起的塵土在空中拉出三道灰線。
安守忠看著那三道灰線,手指在令旗上收緊。
傳令到城南,快馬需要半炷香。
城南燕軍集結,至少需要一炷香。
從城南趕到城西,又需要一炷香。
最快,也要半個時辰。
城西只有兩萬人,涼武軍有六萬五千人。
兩萬對六萬五,要頂半個時辰。
安守忠咬牙。
他轉頭看向身邊三名法家文修。
三人穿著黑色長袍,袍角繡著獬豸紋。
每人手裡握著一卷竹簡,竹簡上刻滿了法家律文。
「律令文術,準備。」
三名文修同時抬頭。
「大帥,律令文術消耗巨大。施展之後,我等短期無法再戰。」
安守忠的聲音冷下來。
「城西陣地要是破了,命都沒有,還要戰什麼?!」
三名文修對視一眼,同時展開竹簡。
安守忠又看向城西方陣。
李歸仁剛策馬回陣,接手指揮權。
安守忠的聲音傳進他耳朵里。
「李歸仁,死守城西方陣。哪怕拼光兩萬人,也要拖到三面援軍抵達。」
李歸仁在馬上抱拳:「末將領命。」
他的聲音很穩,但他的手在抖。
他在洪福寺跟涼武軍打過仗。
他知道那支軍隊有多強。
四萬涼武軍打他四萬五,安太清死了,他的兩萬騎兵被打殘。
現在涼武軍有六萬五千人,他只有兩萬。
但他沒有退路。
安守忠說了,死守。
守不住,就是死。
他必須戴罪立功!
李歸仁策馬走到方陣前排,拔出腰間的長槍。
「曳落河重甲步兵,列陣。」
三千曳落河重甲步兵舉起陌刀。
刀鋒在陽光下連成一片。
「范陽輕騎,兩翼展開。」
五千輕騎兵策馬散開,護住方陣左右。
「攻城步卒,填補缺口。」
八千步卒舉起盾牌,堵住陣型空隙。
「弓箭手,箭上弦。」
兩千弓箭手拉弓,箭矢對準三里外的涼武軍。
兩萬燕軍在兩炷香內完成轉向列陣。
陣型倉促,但李歸仁已經盡力了。
他站在方陣前排,看著三里外那面「陸」字大旗。
大旗下,陸長生立馬高崗,涼武刀指向城西。
······
陸長生看著燕軍城西方陣的調動。
燕軍陣型倉促,盾牌手還沒完全到位,傳令兵在陣中策馬狂奔。
陸長生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心裡在快速計算。
燕軍兩萬人,涼武軍六萬五千人。
兵力三比一,他有絕對優勢。
但安守忠要的是時間。
半個時辰,只要拖過半個時辰,三面燕軍趕到,優勢就會逆轉。
所以這一仗的關鍵不是殺傷多少,是快。
「傳令高震,陌刀陣全速推進。
告訴高震,不要停,不要猶豫,一口氣衝垮曳落河重甲步兵。」
「青龍軍左翼,赤焰軍右翼。陌刀陣撕開缺口後,兩翼騎兵立刻切入。
記住,切進去就不要再出來。」
「麒麟軍、朱雀軍,盯住城南、城北方向。安守忠的援軍到了,立刻回報。」
一連串的軍令下達後,陸長生再次看著城西燕軍方陣。
今日,讓曳落河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陌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