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整個南瞻部洲,都下起了雨。
雨是血色的。
自九天之上灑落,一片死寂的哀傷,籠罩了整個世界。
無論是仙門林立的洞天福地,還是凡人聚居的繁華都城,亦或是窮山惡水間的偏僻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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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生靈,無論修為高低,無論身份貴賤,都不由抬起了頭。
一種無法言喻的悲涼,如同最深沉的暮色,籠罩了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修為高深的修士,能感覺到天地法則在哀鳴,大道在顫抖,像是在為一個偉大存在的逝去而送行。
而凡俗的百姓,他們不懂法則,不懂大道。
他們只是覺得胸口發悶,眼角發酸,莫名地想起了自己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最思念的人。
天鼎仙朝,國都日曜。
無數正在忙碌的官吏、將士、平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怔怔地望著天空飄落的血雨。
「這是……怎麼了?」
「天,在哭嗎?」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撫摸著城牆上冰冷的磚石,渾濁的雙眼中,兩行清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不知道為何而哭,只覺得心中好像塌了一塊,空落落的。
這是一種源自族群氣運最深處的共鳴。
一位為仙朝開疆拓土,鎮守國門無數載的守護神,隕落了。
……
南瞻部洲,某處廣袤無垠的荒蕪平原上。
空間被兩股不同的意志扭曲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
一半,是仙道法則構築的秩序天庭,金蓮遍地,仙音渺渺,威嚴而神聖。
另一半,是無窮變幻的混沌星海,時而衍生世界,時而歸於虛無,神秘而浩瀚。
周元與蘇錦,就站在這片對峙領域的兩邊。
兩人沒有動手,僅僅是彼此存在本身,就讓這片天地陷入了絕對的靜止。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是兩位超越界主級的存在,在神國、法則、意志層面的全方位碰撞。
血色的雨絲,也落在了這裡。
當第一滴血雨,落下時。
「嗡......」
那片完美無瑕的秩序天庭,突兀地一顫。
屹立於天庭中央,象徵著帝尊無上權威的凌霄寶殿,其頂端的一角琉璃瓦,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周元的表情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他身前那股如同神山鎮壓萬古的磅礴氣機,也隨之有了那麼一瞬間的斷流。
就是這一瞬間。
對面,蘇錦笑了。
他身後的那片混沌星海,瞬間暴漲,狂暴地侵入了秩序天庭的疆域,將那道裂縫撕扯開來。
此消彼長。
原本勢均力敵的平衡,被徹底打破。
「哎呀,真是不巧。」
蘇錦臉上的笑容擴大,「看來,你家的東西,不太結實啊。」
周元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目光穿透無盡虛空,似乎看到了極西之地那片正在崩塌的天地,看到了那道消散於風中的不屈意志。
他的眼眸深處,那片猩紅色的深淵,掀起了一絲波瀾。
「鎮國龍王,蕭烈。」
蘇錦慢悠悠地開口,語氣里充滿了遺憾。
「是個不錯的傢伙,可惜了......」
「言語之利,於你我而言,毫無意義。」
周元冰冷的聲音響起,似乎蕭烈的死亡完全無法影響到他。
「不不不,怎麼能叫毫無意義呢,這意義可重大得很吶。」
蘇錦搖了搖手指,「你看,你的人死了,你的天鼎仙朝氣運就掉了一塊。」
「而我的神國,卻又漲了一截。」
他攤開手,「此消彼長的道理,周元,你不會不懂吧。」
周元沉默地看著他,那雙淡漠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實質性的殺意,整個天地的溫度,都因此驟降。
「蘇錦,你倒是給了我不少驚喜。」
「從一個隨手可以捏死的蟲子,成長到如今能站在我面前,你很不錯。」
「一般一般,全靠對手的襯托。」
蘇錦嘿嘿一笑,「主要是你自己不給力,抓不住機會,怪我咯?」
他上下打量著周元。
「再說,什麼叫『能站在你面前』?」
「說得好像你吃定我了一樣,深淵意志了不起啊?」
轟!
周元身後的秩序天庭劇烈震盪,無數仙宮殿宇的虛影搖搖欲墜。
一股遠比之前恐怖百倍的殺機,如火山般爆發。
但僅僅一瞬,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周元深深地看了蘇錦一眼,將所有的暴怒與殺意,都斂藏於最深處。
「一時的勝利罷了。」
他留下了這句話,身影便在原地緩緩消散。
「老狐狸,還挺能忍。」
蘇錦望著周元消失的地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低聲自語。
可惜雙方都沒把握將對方留下,所以也就只能好聚好散了。
不過,後面有的是機會。
隨後,他嘿嘿一笑,身影同樣化作點點星光,消失不見。
這片被兩大強者意志蹂躪得滿目瘡痍的荒原,終於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那漫天的血雨,還在無聲地訴說著一位強者的落幕。
……
天鼎仙朝,日曜仙都,通天塔頂。
這裡是皇宮的最高處,也是距離天穹最近的地方。
周元的身影出現。
他沒有返回那座象徵著至高權柄的凌霄殿,而是獨自一人,站在這座孤高的塔頂,俯瞰著下方籠罩在血雨中的萬里都城。
他伸出手,接住幾滴冰冷的血雨。
雨水在他掌心四濺,似乎帶著一絲鐵鏽般的腥氣。
那是蕭烈的血。
周元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些久遠的畫面。
那是在仙朝尚未建立,他們還在與舊神朝的殘餘勢力浴血奮戰的年代。
一場慘烈的攻城戰後,他和那個渾身是傷,卻依舊咧著大嘴傻笑的莽夫,一起坐在堆積如山的屍骸上。
「周……周元,」
那時的蕭烈,還不會稱他為「帝尊」或「陛下」,「你說,咱們幹的這事,能成嗎?」
他遞過來一個牛皮酒囊。
周元接過,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混著血腥氣,直衝喉嚨。
「能。」他只說了一個字。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蕭烈一拳砸在旁邊的城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跟著你,准沒錯!等打下了這片江山,你當皇帝,我給你當大將軍,看誰還敢不服!」
後來,江山打下來了。
他成了帝尊。
蕭烈也如願成了鎮守一方的王。
只是,他們之間,隔了一層君臣,隔了一座巍峨的宮牆。
再也沒有機會,像當年那樣,坐在屍山血海之上,共飲一囊烈酒了。
周元緩緩收緊手掌,將那幾滴血雨緊緊攥在掌心。
他想起蕭烈隕落前,那最後一聲響徹天地的吶喊。
「本王……盡力了!」
「是啊,你盡力了。」
周元低聲自語,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抬起頭,望向極西的天際,那裡的血色,似乎比別處更濃一些。
「蘇錦……」
「無限神國……」
一股冰冷的意志,自這位帝王身上緩緩升起。
「蕭烈,我會為你報仇的。」
話音落下,他掌心的血雨,被徹底碾碎,化作虛無。
天地間的悲鳴,似乎在這一刻,也為這句帝王的誓言,而微微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