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林惟民拿起內線電話:「達文秘書長,通知一下,明天上午,請瑞金省長、育良書記、國富書記,還有發改委、國資委、京州市的負責同志,到我辦公室,專題研究大風廠問題及類似改制企業遺留問題的處置原則。
另外,讓辦公廳把近三年來涉及企業改制、土地轉讓的信訪投訴,做一個分類匯總,一併報來。」
放下電話,他揉了揉眉心。
漢東這本厚厚的書,第一章,才剛剛掀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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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育良,會是那個能夠一起把這本書讀下去,甚至幫忙修改其中錯誤章節的人嗎?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明朝那些事兒》,忽然覺得,歷史與現實,在某些時刻,其複雜與微妙,竟如此相似。
只是,這一次,執筆的人,不能再放任某些章節滑向不可控的深淵了。
高育良離開後,辦公室里那點若有似無的茶葉香氣似乎也沉澱了下去。
林惟民走到書架前,手指掠過一排書脊,最後停在《轉型期產業結構調整》那本上——書脊都有些磨白了。
他抽出來,隨手翻了幾頁,裡面那些複雜的模型和推導公式現在看來,竟不如一個服裝廠的股權糾紛讓人費神。
「宏觀寫起來容易,微觀搞起來頭疼。」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把書塞了回去。
秘書小陳敲門進來,手裡端著新泡的茶,還有一碟洗好的葡萄。
「林書記,您晚上還有材料要看,給您換了淡一點的茶。
這葡萄是食堂自己種的,無公害,王師傅讓我帶點給您嘗嘗鮮。」
林惟民捻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裡,汁水挺足,甜裡帶點恰到好處的酸。
「王師傅?
就那個做紅燒肉捨不得放糖,非說健康原汁原味那位?」
「是,王師傅說您隨口提了句肉有點膩,他琢磨了老半天。」
「隨口一說他還當真了。」
林惟民擺擺手。
「行了,東西放著吧。
對了,明天上午那個會,除了之前通知的人,再加一個——京州法院的陳清泉,讓他列席。」
小陳記下,有些疑惑。
「京州中院陳清泉副院長?
他是分管民事審判的……」
「大風廠股權是民事糾紛,山水集團申請財產保全是民事訴訟程序,讓他來說說。」
林惟民說得輕描淡寫。
「協調會嘛,多聽聽沒壞處。」
小陳點頭出去了。
林惟民看著那碟綠瑩瑩的葡萄,這漢東的葡萄,味道倒是比京城的實在。
第二天上午的會,準時開始。
小會議室里坐了八九個人,沙瑞金、高育良、田國富、省發改委主任、國資委主任,京州市來的是常務副市長(李達康稱有緊急招商項目,委派他前來),還有剛剛趕到的京州市中院副院長陳清泉。
陳清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透著法律人的審慎,坐下前還特意整理了一下法官制服的衣領。
林惟民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信訪匯總材料和調查組昨夜發回的簡報,簡報末尾提到「關鍵年份的部分會議紀要原件查找困難,相關經辦人員回憶存在矛盾」。
「都到了,咱們抓緊時間。」
「大風廠的事,工人等著,社會看著。
調查組在下面摸底,我們上面要定調子、劃底線。
今天不扯皮,就談原則和路徑。
瑞金省長,你先說說?」
沙瑞金打開筆記本。
「根據目前初步情況,大風廠股權糾紛時間跨度長,涉及改制初期政策銜接、職工持股會運作不規範、以及後續股權交易中的評估和程序瑕疵。
當務之急是穩定職工情緒,但根本出路在於依法釐清產權。
調查必須徹底,同時也要考慮企業實際狀況和工人生計,尋找務實解決方案。」
「類似大風廠這樣的改制遺留問題,我省各地市不同程度存在,往往與當時政策不完善、操作不規範有關。
處理起來需要歷史地看,但也不能成為違法違規的擋箭牌。」
「光明峰項目是市里重點工程,拖延確實有損失。
但發展不能以犧牲群眾合法權益和社會公平為代價。
能否考慮在依法解決糾紛的前提下,優化項目方案,或者尋找替代地塊?」
京州常務副市長趕緊表態。
「李達康書記高度重視,指示我們一定配合省里,妥善處理。
京州市政府願意在省里確定原則後,承擔具體協調和安置責任。
我們初步設想,如果山水集團確實存在問題需要退出,可以由市里搭建平台,引入有實力、信譽好的企業接盤,同時做好工人轉崗或補償工作。」
每個人都說了一輪,原則正確,態度端正,但具體到「山水集團是否存在問題」、「問題有多大」、「怎麼退」、「退了之後怎麼辦」,都是語焉不詳,或者留有餘地。
林惟民一直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他看向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的陳清泉。
「陳院長,你是法律專家。
而且山水集團的案件還是你判決的,從法院角度看,這類糾紛,核心難點在哪裡?
山水集團申請財產保全,法院如果受理,依據是什麼?
如果最終調查證明其取得股權的基礎存在重大瑕疵,甚至涉嫌違法,這個保全以及可能的後續訴訟,會怎麼發展?」
陳清泉坐直了身體。
「林書記,各位領導。
從民事訴訟角度,這類案件的核心是證據。
誰主張,誰舉證。
山水集團申請保全,需要提供擔保,並證明其權利存在被侵害的緊迫風險,以及情況緊急、不立即保全將使其合法權益受到難以彌補的損害。
法院審查會非常慎重。」
「如果後續有確鑿證據證明股權交易本身存在欺詐、惡意串通損害第三方利益、或違反法律強制性規定等情形,導致合同無效或可撤銷,那麼基於該合同取得的權利自然失去了基礎。
財產保全應予解除,相關權益需要返還或賠償。
但這一切,都必須經過嚴格的司法程序認定。」
「也就是說,法律上講,如果根子爛了,上面長得再好的果子,也得摘下來?」
「可以這麼理解,林書記。
法律保護合法權利,不保護非法取得的利益。」
陳清泉回答得一板一眼。
「好。」
林惟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