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琳降臨寒冰城的第三十天，喬爾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天上午，阿德琳在城主府邸中召見了蘭斯：「我決定南下巡視凡間大地，親自核驗一下人類對神界的信仰忠誠度。」
蘭斯還沒來得及回答，阿德琳又補了一句：「此次南下，你和寒冰城的所有教廷法師，都要作為嚮導隨我一同南下，一個都不能少。」
說是做嚮導，實際上阿德琳是為了防止蘭斯等召喚者出什麼意外，導致她被莫名其妙遣送回神界。
眼瞧阿德琳態度堅決，蘭斯不敢多言，只能應下。
隨後他立刻派人開始收拾行李並準備車隊。
喬爾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找到了蘭斯：「主教大人，天使大人一旦離開寒冰城，惡魔勢必會重新集結來犯。」
「帝國前兩天雖然剛剛支援了一批新兵，但那些士兵只經歷過最基本的戰鬥訓練，以城內現在的戰力，丟失寒冰城只是幾天的事！」
「而寒冰城一旦失守，南邊那些臨近的城鎮一個也跑不了。主教大人，您真的要眼看著北方大片的土地落入惡魔之手嗎？這裡還有上百萬無法搬離的平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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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他仍然搖了搖頭，語氣無奈道：「阿德琳大人的命令，我不得不聽。我已經派人將此事匯報給了教廷，後續他們應該會派其他人來接替我的工作。」
喬爾連忙追問：「是騎士和士兵嗎？您也清楚現在的情況，魔法師根本不頂用，沒有神明賜予的魔法，他們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我們需要的是拿得動武器的人！」
蘭斯再次搖頭：「這個我也不清楚，教廷的決定，不是我能夠左右的。」
喬爾沒有再多說，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當天下午，蘭斯一行人的車隊便收拾妥當，載著阿德琳駛出了寒冰城的南門。
幾十輛馬車在不算平整的道路上漸行漸遠，車隊前後還跟著數百名教廷護衛。
隊伍雖說不算長，但在寒冰城此刻的氛圍襯托下，那支遠去的隊伍就像是一面正在撤走的將旗，帶走了城中最後一點希望。
城牆上，喬爾表情陰沉地望著那支車隊最終消失，隨後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城牆上的士兵們。
此時此刻，不少人目光渙散地望著城外的曠野，脊背也明顯比昨天塌了一些。
一旁的邁爾斯低聲道：「失去天使大人的氣勢威壓，我估計恐怕要不了四五天，惡魔大軍就會重新壓過來了。」
喬爾面無表情地搖頭：「我看沒那麼久，通知下去，所有士兵加緊戒備，鍊金大炮全部重新擦一遍，我猜他們這兩天就要來！」
事實證明，喬爾的判斷是正確的。
第二天中午，當太陽剛剛升到頭頂，地表溫度勉強比夜間高一些的時候，北方灰白色的地平線上重新湧出成片的身影。
是前幾日被聖光嚇退的惡魔大軍又回來了。
令喬爾意想不到的是，惡魔軍陣前方，竟然有一兩千名穿著粗麻布衣的人類平民正緩緩走來。
他們有的背著行李卷，有的牽著瘦弱的馱馬，有的坐在破舊的馬車上，人數雖多，但隊形並不凌亂。
而後邊的那些惡魔們，只是遠遠的跟著，並沒有驅趕和鞭打那些平民。
邁爾斯猛地一拍牆垛，憤怒道：「可惡！他們是要拿平民當擋箭牌嗎？！」
喬爾沒有立刻接話。
他從腰間取下一個鍊金術師製作的單筒望遠鏡，拉長鏡筒，對準那些正在緩慢前行的人群，發現那些平民們沒有一人臉上帶著恐懼，有不少人甚至邊走邊與身旁的人交談。
「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喬爾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攻擊平民！」
果然，惡魔大軍很快在遠處停留下來，沒有繼續向前逼近。
它們列陣等待，像是在給寒冰城留出足夠的應對時間。
等到城牆上所有防禦工事都進入了戒備狀態之後，軍陣前方才有一騎出列。
那是一頭體型異常龐大的三頭狼，騎在狼背上的，是一名高智慧類人惡魔。
他雙目赤紅，頭頂長著一對山羊角，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面容與人類幾乎無異，只是皮膚白到近乎沒有血色。
他在距離城門大約百步的位置勒住坐騎，微微抬起頭：「我是魔族侯爵安德森，這些人是不願受魔族管轄、自願搬離城鎮家鄉的平民。現在我把他們送到這裡，還請你們接收一下。」
城牆上安靜了片刻。
邁爾斯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他剛剛說什麼，我沒聽錯吧？」
惡魔一族在索菲亞大陸的傳說中，向來以冷酷嗜殺著稱。
他們酷愛吃人，還喜歡把人類聚居地夷為廢墟，這是幾千年來所有史書和民謠中共同記載的形象。
可是現在，一個自稱魔族侯爵的惡魔，卻帶著一群明顯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的人類平民來到城下，客客氣氣地請求放他們入城？
於是邁爾斯猜測道，「惡魔們的魔法還能用，他們一定是對這些人用了控心之類的魔法，打算等他們進城後再發動襲擊。」
喬爾微微皺眉：「控制上千人？有這個必要嗎？」
邁爾斯沉默了，他其實也不太相信自己的猜測。
那些有智慧的高級惡魔，一向把低級惡魔當作消耗品，如今優勢在他們，想要攻破寒冰城只需簡單堆數量就夠了，確實沒有必要消耗珍貴的魔力去操控他們眼中低賤的人類平民。
喬爾這邊很快陷入兩難之中。
如果不放那些平民進城，待今晚氣溫驟降，一兩千平民在城外沒有任何遮蔽，凍死只是時間問題。
可如果放他們進城，萬一這真的是惡魔們的計謀，城門一開，後患無窮。
似乎是看出了眾人的猶豫，城牆下的安德森再度補充道：「接收還是不接收，由你們自己決定。我們打算撤軍回到北部城鎮，一個月內，魔族大軍不會再進攻寒冰城。」
喬爾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按在城牆上，身體探出大半截：「此話當真？」
安德森仰頭看著他，微笑道：「說謊是人類的專長，魔族從不屑於說假話。」
說罷，他勒轉三頭狼，頭也不回地向後方行去。
整支惡魔大軍很快開始向後退去，最後徹底消失在遠方。
城外，只剩下那群抱著行李、站在寒風中的平民。
喬爾在城牆上站了很久，最終，他深嘆一口氣，對著身旁的傳令兵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轉動聲中緩緩打開，城門外，發現動靜的平民們發出一陣歡呼聲，隨即開始整齊有序地排成隊列，背著行李走進城門。
士兵們保持著警惕，逐一檢查所有人的行李。
喬爾則站在城門內側的陰影中，默默觀察著那些進城的人。
他發現一件事，這些人的眼裡都有光。
那是一種滿懷希望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寒冰城主阿拉斯默默湊上來低聲詢問：「喬爾大人，這些人要如何安置？」
喬爾收回目光，輕聲道：「寒冰城的夜晚太冷了，絕對不能讓他們住室外。」
「老弱孩童暫時安排進城主府邸的室內，你那裡的廳堂地面我記得都鋪有羊毛毯，剛好能湊合幾天。」
「至於體魄強壯的青壯年，先讓他們在城內的空閒倉庫里擠一擠，總歸是有地方躺的。」
阿拉斯聞言，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前段時間阿德琳入住，他已經被迫把城主府騰了出來，還為此丟掉了不少自己喜愛的家具。
如今又是一千多平民要住進來，這次怕是真的連客廳的桌椅板凳都要騰空了。
沒辦法，誰讓人家是帝都派來的人呢？
阿拉斯只好勉強擠出笑容：「好的，我這就安排。」
事實上，即便喬爾不進行安置，這些帶著行李的平民也可以自己花錢找地方住。
因為他們可不是什麼難民，他們的手裡甚至還有不少閒錢。
當天夜裡，城中的幾家酒館比平時熱鬧了許多。
那些從北方城鎮「逃」出來的平民們圍坐在火爐旁，手裡端著一杯便宜的麥酒，與剛剛認識的寒冰城本地居民邊喝邊聊，不知不覺便拉近了距離。
酒過三巡，暖意上頭，他們愈發爽朗和自來熟，紛紛摟住身邊剛結識的本地酒友的肩膀，低聲詢問起一個陌生而又嶄新的問題。
「朋友，你聽說過真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