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科長咧嘴一笑,陪著王楓去找陶科長,主動開口:「胃絞得厲害,想請王副科長幫著扎幾針。」
陶科長聽得一愣——壓根不知王楓還會中醫,更別說能治病。
但張科長都開了口,他也沒多問,點頭應了。
當然,王楓請的不單是替張科長看病的假,而是整整一天。
他可沒忘,待會還得陪婁曉娥去醫院取檢查報告。
給張科長施針,跟昨夜一樣,半小時收工。臨走前再三叮囑:七日內忌房事。
王楓跨上自行車,車輪一轉,出了軋鋼廠大門。
他是掐著分秒趕過去的。
婁半城家門前,他只站了五分鐘,就見婁曉娥蹬著自行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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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上捆得滿滿當當,幾隻竹筐晃晃悠悠,還用麻繩勒得緊緊的。
「姐!」
王楓一抬手打招呼,目光卻直落在那堆行李上。
「昨兒夜裡,許大茂又來了,撲通一聲就給我爸跪下了!我爸說,夫妻倆吵架不過夜,今兒非讓我回去不可!」
婁曉娥抬手拍了拍車後架,嘴角扯出一抹澀笑,像茶涼了以後泛起的微苦。
「姐,你心裡真願意回去?」
王楓眉頭一擰。
「嫁了人,骨頭都跟著姓了,還能怎麼著?我現在就盼著那張化驗單——到底是不是我身子不爭氣!」
「要不是我的問題,我就把報告撕開,一頁頁糊他臉上!」
這幾日相處下來,婁曉娥哪會不懂王楓眼裡的光是為誰亮的?
她也貪戀這份妥帖與熨帖,可畢竟已是有夫之婦,心門關得嚴實,沒留一條縫給旁人鑽。
話還沒說完,心裡早備好了斷念的刀——快、准、不留餘地。
「先拿報告去。」
王楓一眼就瞧出她強撐的動搖,沒再多勸,只默默跟在她身後進了醫院。
沒多久,婁曉娥攥著單子出了診室。
一眼掃完結果,她背脊一軟,整個人往牆邊一靠,眼淚嘩地湧出來,肩膀直顫。
「姐,我早講過,你身子好得很!」
王楓遞上一方素淨手帕,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要當著他爹娘的面,把這張紙甩過去!生不出孩子的,是他許大茂,不是我婁曉娥!」
抽噎了幾聲,她猛地挺直腰杆,聲音清亮得像砸在青磚上的銅鈴。
這些年,她活得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怕陷下去。
在許家,連咳嗽都得憋著,見了許父許母,連呼吸都發虛。
久而久之,頭也疼得厲害,一到陰天就嗡嗡作響——如今,總算能仰起臉,大大方方喘口氣了。
「姐,只怕你連甩報告的機會都沒了。」
王楓往前半步,語氣沉了下來,「聽說許大茂正琢磨著舉報你們家。」
他不想讓這四合院裡唯一不藏腌臢心眼的人,再跳進許家那口渾水井。
「什麼?」
婁曉娥眉心一蹙,狐疑地盯住他。
她知道王楓不待見許大茂,可這話也太離譜了——自家可是他岳家,錢沒少貼,事沒少幫,昨兒還跪得膝蓋發青,怎可能轉頭就捅刀子?
「我也是聽人提了一嘴。」王楓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風向變了,你真沒覺出來?」
心裡暗嘆:真是只懵懂小雀,自己替她撥雲,她倒當我在煽風。
這世道,好人倒比鬼還難做。
「什麼風向?」
婁曉娥眨眨眼,一臉茫然。
「罷了,跟你講不清。」王楓搖搖頭,「回頭我尋個空,跟你爸細說。」
也算她命好,撞上這麼個肯為她拆局布網的人——也不知前世積了多少德。
「過幾天再說行嗎?我現在……真不想回娘家。」
雖沒聽懂,可事關家裡安危,她一下警醒起來。
「放心,年前穩得住。」
王楓寬慰一句,順勢把話拉回來:「姐,孩子的事我沒說錯吧?那許大茂要舉報的事,你真得拎清些。」
「要不,咱試試別的路子?不然你一踏進四合院,我心裡就跟懸著塊石頭似的。」
「怎麼試?」
婁曉娥耳根一熱,湊近了些,聲音輕得只剩氣音。
平時,許大茂在家向來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懶筋都長到了骨頭縫裡。
可今天卻像換了個人,一進門就擼起袖子忙前忙後,硬是端出四道熱騰騰的菜。
頭天夜裡,婁半城親口鬆了口——讓婁曉娥今兒回家一趟。他心裡清楚,這回得卯足勁兒露一手。
左等右等!
等到六點整,才見婁曉娥拖著一隻舊皮箱,風塵僕僕地出現在院門口。
「娥子,飯剛出鍋,我給你盛去!」
許大茂立馬迎上去,臉上堆著笑,腰都彎了幾分。
「我馬上就得走!」
婁曉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一伸,抄起茶壺咕咚灌了一大杯水。
「大茂,眼下真沒工夫跟你拌嘴。我媽剛打來電話,說她和我爸怕是要攤上大事。東西放家裡不保險,讓我全帶回去!」
「我琢磨著,放咱家更不妥!萬一我爸媽真栽了,回頭肯定有人上門翻查!」
「咱倆的事,等我回來再談。現在——我必須出門!」
話音未落,她拎起皮箱轉身就走。
「婁家要出事?」
許大茂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門被「啪」一聲關上。
「糟了!要是真鬧起來,我可不能沾上邊!……等等,這事兒,說不定還能撈個立功表現?」
當放映員多年,他識字讀報從不含糊,閒來最愛翻《人民日報》《參考消息》,腦子轉得快,看得也深。
婁曉娥這話一出口,再搭上近幾日報紙上那些若隱若現的動靜,他心頭猛地一跳。
眼皮一掀,許大茂拔腿就衝進裡屋,一把抓起帽子,套上厚棉襖,連圍巾都沒顧上系嚴實,人已閃出了院門。
一路尾隨,緊貼不放,足足跟了半個多小時。
終於,婁曉娥拐進一條窄胡同,推開一座青磚小院的木門。
才兩三分鐘,她又出來了,還左右掃了幾眼,眼神警覺得很。
許大茂一個側身縮進牆角,屏住呼吸。見她毫無察覺地走出胡同,他暗自得意:這身手,比電影裡地下黨盯梢特務還利索!
趁四下無人,他貓腰溜進胡同,蹲在院牆邊琢磨片刻,三下兩下攀上牆頭,翻身躍入。
屋裡翻得底朝天,抽屜掀開、柜子拽倒,最後果然在床底下摸出那隻皮箱,手一抖就撬開了鎖扣。
「許大茂,你真有出息!」
冷不丁一聲呵斥炸在耳邊。
他猛一扭頭,婁曉娥和王楓正堵在院門口,目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