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慮被連根拔起,酒桌上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活絡開來。
這時候,一直抱著黑色電腦包、默不作聲的圖行天下掌門人欒潤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情侷促地開了腔:
「張主任,搜狗有王工的核心算法,焦點網有龔總的GG流水。可我們圖行天下……說白了,就是個做電子地圖和地理測繪的苦力單位。」
欒潤峰的語氣里透著顯而易見的心虛與自卑:
「我們既沒有小川那樣的清華技術團隊,也沒有焦點網成熟的變現模式。眼下公司全靠給幾家門戶網站提供底圖接口活著,一年的營收少得可憐,連買測繪車的油錢都要找投資人借。我們……新公司到底打算怎麼安置我們?」
在二零零四年,電子地圖的處境尷尬到了極點。
智慧型手機的影子都還沒見著,車載導航儀動輒上萬,只有極少數開進口豪車的煤老闆才會裝配。圖行天下雖然在國內電子地圖領域起步最早、技術積澱最深,但在市場上根本找不到規模化盈利的路徑。搜狐當初把它打包進來,純粹是看在乘風資本一攬子兜底的面子上,把它當成了半賣半送的搭頭。
張明遠看向欒潤峰,目光沒有半分輕視,反而透著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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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總,別妄自菲薄。在我眼裡,圖行天下的戰略價值,甚至不在搜狗之下。」
張明遠直接給出了安排:
「圖行天下的整套團隊和數據採編部門,不用來清水縣。你們將直接入駐省會久安市的總部大廈。」
欒潤峰身子一震,猛地抬起頭:「全員留省城?」
「對,全員留省城。」
張明遠條分縷析:
「測繪數據必須跟省測繪局、省交通廳緊密併網,留在省會才能最快拿到一手的測繪許可與道路更新數據。」
張明遠身體前傾,開始給這個迷茫的技術元老描摹未來的終局形態:
「欒總,把眼光放遠點。不要以為地圖只是一張掛在網上的圖畫。」
「搜狗做的是人與信息的連接,焦點網做的是人與房產的連接。而圖行天下,做的是空間坐標的數位化錨定!」
「未來當所有網民的電腦、甚至是掌上設備都能定位時,任何商業服務——吃飯、打車、買房、找工作,全都需要一張底圖作為底層支撐!這叫基於位置的服務(LBS)!沒有你們的空間底圖,搜狗和焦點網就是漂在半空中的風箏!」
「楚總計劃要對焦點網進行『線下看房團』與房源真實掛牌的大改版。每一個樓盤的地理位置、周邊學校醫院的距離測算,必須全部由圖行天下提供獨家的高清三維電子標註!」
張明遠看著滿臉震撼的欒潤峰:
「你們不是累贅,你們是未來網絡科技公司手裡,最基礎的空間導航儀!」
欒潤峰端著保溫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自打創辦這家公司以來,他在投資人和大廠高管面前聽過無數句冷言冷語,所有人都指責他「光花錢不造血」。
今天,在一個偏遠縣城的大樓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官員,竟然把圖行天下那些連他自己都覺得快要捂發霉的測繪數據,拔高到了「空間底層基礎設施」的無上地位!
欒潤峰眼眶微紅,嘴唇哆嗦著,重重地點了點頭:「張主任,有您這番話,我們這幫搞測繪的老骨頭,就算是把鞋底磨穿,也絕不給公司掉鏈子!」
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客套徹底褪去,換成了真正的內部交底。
坐在王小川身側的年輕算法骨幹李銳,手裡攥著筷子,猶豫了再三,終於借著酒勁,把那根一直扎在搜狗技術團隊心口的毒刺給挑了出來:
「張主任,我就是個寫代碼的直腸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銳看了看王小川,轉頭直面張明遠:
「來之前,我們在北京找過乘風資本的楚總。我們問他,搜狗剝離出來之後,新公司每年能批給我們多少技術研發預算?能調撥多少資金給機房添置刀片伺服器?」
李銳咬了咬牙,眼底滿是後怕:
「當時楚總一直含糊其辭,沒給准數。張主任,您跟楚總熟,您能不能給我們透個實底?」
「我們在搜狐,被GG部那幫人指著鼻子罵『只吃不吐的蛀蟲』,那滋味太難受了。我們這幫人不怕苦,不怕熬夜,我們就怕剛出了搜狐的狼窩,又一頭栽進另一個只看短期財報的死胡同里!」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王小川、周明,連同對面的龔少鵬和欒潤峰,齊刷刷停下了筷子,目光死死鎖在張明遠臉上。
這是技術人員最後的底線,也是所有人最恐懼的心病。
張明遠放下手裡的茶盞。
「小李,這事怪楚總,他是在跟你們打保密太極。」
張明遠環視全場,沒有半點閃躲,迎著這群人的目光,字字千鈞地砸下了定海神針:
「楚天合之所以沒給你們具體數字,是因為在我和他的戰略共識里,給技術研發設上限,本身就是愚蠢透頂的行為!」
「我雖然不是乘風資本的人,但跟楚總有過深入交流,知道他的想法,在這,我可以給王工、給搜狗二十三名技術骨幹正面承諾!」
「新公司在龍騰新區設立的三年內,考核指標里,沒有『營業額』這三個字!更沒有『淨利潤』這項考核!」
「所有的研發投入,不看短期盈虧,頂格保供!只要是王工簽字提上來的伺服器採購計劃和算法算力開支,乘風資本全額兜底,現金流實打實進帳,絕不拖欠一天!」
張明遠目光如刀:
「在搜狐,有人罵你們是蛀蟲。但在乘風資本這裡,你們敲下的每一行底層代碼,都是未來刺破外資壟斷的鐵槍長矛!」
「只要你們把第三代引擎磨成全國第一,把智能輸入法變成全民剛需!」
「楚總那邊的彈藥,絕對保證充足!」
包廂里安靜了三秒鐘。
李銳和周明眼圈一紅,抓起面前滿滿一盅白酒,直接仰頭灌進了喉嚨里!
王小川死死咬著後槽牙,眼鏡片後泛著濃重的水汽,要是真如張明遠承諾的一樣,他們這群被罵成蛀蟲的人,算是撥開明月見青天了!
長久以來積壓在胸口的惡氣與屈辱,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行了,大家光顧著說話,菜都沒動,趕緊動筷子,嘗嘗我們這的特色。」
張明遠拿起公筷打破了包廂里沉甸甸的氣氛:
「楚總手頭還有兩份外匯出境的批件在走流程。過幾天資金全款交割,他會從深市專程飛回大川,把未來網絡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董事會架構正式敲定下來。」
張明遠將一塊熱氣騰騰的水晶餚肉夾進王小川面前的骨碟里:
「今天這頓便飯權當給各位接風。吃飽喝足,下午我親自帶大家去園區轉轉。給搜狗劃出來的兩萬台數據機房、連同前期過渡用的兩棟高標辦公樓,到時候有什麼不滿意的,當面提。」
桌上的李銳和周明連連點頭,抄起筷子大口吃菜。
龔少鵬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將筷子擱在白瓷架上,笑著站起身:
「張主任,王工,你們先聊著,我去趟洗手間。」
坐在旁邊的欒潤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也順勢離席:
「龔總等等,正好我也去洗把臉,醒醒酒。」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包廂。
九樓長廊盡頭的衛生間鋪著灰色大理石,通風口正吹著微風。
兩人在小便池前解完手,走到寬大的洗手台前。水龍頭擰開,冷水嘩啦啦沖在白瓷盆里。
龔少鵬從夾克內兜摸出一盒軟中華,抖出兩根,遞了一根過去。
打火機火苗躥起,點燃香菸。洗手池上方立刻漫開青灰色的煙霧,將原本刺鼻的清香劑味道沖淡了大半。
欒潤峰在水流下使勁搓了搓臉,抽了張擦手紙擦乾水珠,把煙湊過去就著火點上。
他透過鏡子看了看身後緊閉的隔間門,隨後轉過身,身子往龔少鵬身邊湊了湊:
「老龔,這年輕人剛才在桌上把大話說得震天響,我這心裡怎麼老懸著一塊石頭?」
欒潤峰捏著香菸,眉心擰成疙瘩:
「他不過是個縣級開發區的管委會主任,行政級別滿打滿算也就是個副處。新公司可是乘風資本砸了幾千萬美金弄出來的,他隨口一句『研發不設上限、三年不考核利潤』,這底氣到底從哪來的?」
「別是地方幹部為了撈政績,故意跟咱們畫大餅、開空頭支票吧?等把咱們哄過來扎了根,回頭拍拍屁股不認帳,咱們找誰說理去?」
龔少鵬吐出一口煙霧,看著鏡子裡欒潤峰那張充滿焦慮的臉,低聲笑了笑:
「老欒,在機房裡寫算法搞測繪,你是頂尖行家。但看人看事,你還是太書生氣了。」
龔少鵬彈了彈菸灰,聲音從牙縫裡磨出來:
「你仔細品品剛才在酒桌上張明遠的做派。他話里話外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口口聲聲咬定是受楚總委託、為了家鄉招商引資。可你見過哪個二十四歲的副處級幹部,能深度插手華爾街離岸律所主導的跨國併購案?連你們圖行天下的境況,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龔少鵬側過身,目光冷峻:
「乘風資本在深市是能掀起風浪的金融大鱷,楚天合更不是善茬。但你看看王小川剛才看張明遠的眼神!小川那性子比花崗岩還硬,在搜狐連張總的面子都不給,剛才在桌上對張主任的態度比見了親爹還親。」
龔少鵬將菸頭狠狠按滅在洗手台旁的垃圾桶里:
「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招商引資。我甚至有種預感,在這盤涉及幾千萬美金的收購里,這個年輕的張主任,說話的分量比遠在深市的楚天合還要重!」
欒潤峰夾著煙的手指一抖,嘴巴半張,整個人愣在原地:
「你的意思是……他是那家風投背後的……」
「沒影的事別瞎琢磨,更別從嘴裡往外冒。」
龔少鵬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抬手幫欒潤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夾克領口:
「只要新公司能拿到省里的特批專線、能給足研發資金、能讓咱們有活路,咱們踏踏實實幹事就行。」
龔少鵬拍了拍欒潤峰的肩膀:
「剛才這些話,爛在自個兒肚子裡,千萬別掛在嘴上,走吧,別讓張主任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