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外的池塘里,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甩著尾巴扎進荷葉底,水聲清脆。
「未來的藍圖再好看,也是一句空話。」
馮曉燕端坐在紅木官帽椅上,手背輕輕推開面前那盞天青色茶盅。她收斂了剛才眼底的驚艷,重新拿出了自己的談判姿態:
「張主任,在商言商。你這幅藍圖畫得讓人熱血沸騰,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弊端。」
她伸出一根青蔥般的手指,指甲在黃花梨畫案上叩出篤篤的悶響:
「第一,重資產運營的泥潭。焦點網現在說白了,就是海淀區幾十號文編扒報紙、搬房源的線上小攤子。真要按你說的搞『看房團』,全省乃至全國各大城市都得鋪設線下網點。大巴車隊、地接人員、專職評級師、司機、駐場客服……團隊至少要擴充五倍甚至十倍!」
馮曉燕目光灼灼,直切痛點:
「這可不是在電腦前敲幾行代碼的小打小鬧!線下網點的鋪設、人員的工資社保、車輛的折舊與油費,前期沉澱進去的現金流,動輒是九位數起步!這筆龐大的前期虧損,誰來扛?」
她沒等張明遠開口,緊接著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股權折價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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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曉燕拿起茶匙撥弄著瓷碟里的茶葉,語氣冰冷客觀:
「搜狐當初從龔少鵬手裡買下焦點網,總共才花了一千六百萬美金,還是股票加現金。如今你從搜狐體內硬生生剝離出來,團隊面臨動盪,系統還要重新遷移。退一萬步講,就算把這塊資產全須全尾地擺在評估機構面前,帳面淨資產撐死了三四千萬人民幣,算上品牌溢價,八千萬封頂!」
馮曉燕身子前傾,雙手交叉抵著下巴:
「你拿著一個只存在於草稿紙上的商業設想,就想找我和遇歡套真金白銀。張主任,你打算拿什麼估值來折算我們兩家掏出來的現鈔?總不能讓我們拿著天陽和陳氏的家底,去給你那張空頭支票買單吧?」
坐在旁邊的陳遇歡聽得連連點頭,順手把花生殼放在骨碟里:
「曉燕這話句句在理!八字還沒一撇呢,你這屬於空手套白狼,拿沒影兒的未來哄我們真金白銀的現錢。」
張明遠坐在主位上,神情自若。
他拎起沉重的紅銅水壺,往紫砂壺裡注入滾水,水汽裊裊升起,將茶案上的火藥味沖淡了大半。
「馮總目光獨到,說的兩個問題都是切實的痛點。」
張明遠端起公道杯,手腕沉穩地將琥珀色的滇紅茶湯分入三隻瓷盞:
「但你常年在傳統的房地產開發里打轉,習慣了看土地證和施工許可證,反倒少算了三筆藏在水面底下的暴利暗帳。」
張明遠放下茶海:
「第一,底子是現成的。焦點網在全國核心城市早就建好了樓盤資料庫,業主論壇的活躍度在業內排前三。這不是平地起高樓,而是給一輛已經跑起來的破吉普換上V8發動機。深層次的系統改造和評級上線,我只需要給現有的團隊三個月!三個月之後,這套平台就能上線跑馬圈地。」
張明遠目光轉向陳遇歡:
「第二,傳統房企獲客的流血成本,你們兩家比我清楚。」
「就拿省城久安市來說。天陽和陳氏開一個新盤,前期的蓄客成本是多少?包下《久安晚報》頭版整版,連登三天,二十四萬現款砸進去!在省電視台黃金檔打十五秒GG,一個月三十萬!印海量單頁讓小工在馬路牙子上亂發,再雇大巴車去周邊縣城拉人,獲客成本分攤到每套房頭上,少說要四五千塊錢!」
張明遠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股極具煽動性的穿透力:
「結果呢?報紙看完了扔垃圾桶,傳單被風吹進下水道,大巴車拉回來的全是領免費雞蛋的大爺大媽!真正掏存摺買房的剛需客戶有幾個?百分之八十的營銷預算,全打了水漂!」
馮曉燕抿緊了嘴唇沒說話。這正是她掌管天陽地產營銷口以來,每個月看財務報表時最心疼的一塊地方。
「而焦點網的看房團是什麼邏輯?」
張明遠叩了叩桌面:
「網上看房、論壇討論、實名登記意向!能主動提交身份證和意向金的網民,全是兜里揣著存摺、急著結婚生娃的城市新中產!我們一輛大巴車拉過去五十個人,當場就能轉化二十套正式成交!」
「不僅如此!作為投資人,天陽地產和陳氏地產享有焦點網全天候的首頁通欄推介和獨家排他展示!你們的新盤開出來,焦點網直接全網彈窗推流!競品房企就算拎著雙倍的現鈔找上門,也得排在你們後頭吃殘羹冷炙!這個區域輿論定價權,馮總,你應該算的清楚它的價值吧?」
馮曉燕下意識的咽了口口水。
她盯著張明遠,心中感慨。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僅把網際網路的流量玩法給吃透了,甚至連傳統房企在營銷鏈條上的痛點、死穴,都摸得比她這個一線老總還要刁鑽!
「算盤打得再響,也得看入場券多貴。」
馮曉燕深吸了一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重新穩住陣腳:「張主任,別兜圈子了。既然拉我們入伙,你心裡到底標了個什麼價碼?」
張明遠提起公道杯,動作慢條斯理:
「看在遇歡跟我的關係上。焦點網的原始股權,一股作價八百萬。」
張明遠放下茶杯,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個數字:
「乘風資本可以向天陽和陳氏聯合轉讓兩成,總計——一億六千萬人民幣。」
「噗——咳咳咳!」
陳遇歡嘴裡剛咽下一半的茶水直接噴了出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拍著桌子直接蹦了起來,指著張明遠破口大罵:
「張明遠!我去你大爺的!你去搶銀行吧!曉燕剛才算得清清楚楚,整個破網站的帳面淨值加一塊也就七八千萬!你張嘴一股八百萬,轉讓兩成要我們一億六?!」
陳遇歡氣得直哆嗦,手裡的花生殼全捏成了碎渣:
「你這是把焦點網全盤估值算成了八個億!直接翻了整整十倍!兄弟拉著媳婦回來給你捧場,兩肋插刀,你掉過頭來照著兄弟心窩子連捅兩刀!你的良心讓狗給吃了?!」
張明遠眼皮都沒抬一下,從盤子裡捻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良心?商業談判桌上講良心,不如回家啃紅薯。遇歡,只要我沒有道德,你就綁架不了我。八個億買的不是那幾行代碼,是未來五年整個北方房地產交易信息分發的壟斷權!」
「陳遇歡,你給我坐下!」
馮曉燕喝止了未婚夫的叫囂。
陳遇歡一臉委屈巴巴:「媳婦,這王八蛋把咱當成地主老財了,我這不是維護咱們自己的利益嘛....」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電般直直刺向張明遠:
「張主任,遇歡糙話不糙。現在的焦點網,一年利潤不過兩三百萬。八個億的估值?市盈率直接干到了近三百倍!就算是在狂熱的華爾街,也沒有哪家投行敢簽這種荒唐的協議。我們兩家的董事會全不是傻子,這份方案報上去,不僅通不過審計,我的臉面怕是也要被丟在地上踩!」
馮曉燕語氣強硬:
「你的底氣,到底在哪兒?憑什麼張嘴就要八個億?!」
「底氣在我張明遠自己身上。」
張明遠放下了手裡的花生米。
「八千萬,是搜狐那幫目光短淺的高管給它標的骨灰價。」
「十倍、百倍的溢價,是我張明遠給它注入的靈魂!」
張明遠目光逼視著馮曉燕,字字千鈞:
「未來三年,這家網站往哪兒走、政策風向怎麼切、線下的看房團怎麼封門逼單、乃至怎麼接入銀行做線上房貸按揭分期,全在我腦子裡裝著!這套超越時代的商業運作模式,才是整張桌子上最貴的無形資產!」
張明遠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兩位覺得貴,大可把這杯茶喝完,權當今晚是兄弟敘舊。出了聽雨閣的門,我明天一早就約宸洲控股的顧硯臣。顧少的帳面上,至少趴著十個億的流動資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投資項目。以他的眼力和魄力,兩成股份,他連價都不會還,一個人就能全款吞下!」
「我之所以把你們兩位從省城叫回來,無非是分個遠近親疏。有肉,我想先給自家兄弟吃。但如果自家兄弟嫌燙嘴,我也絕不勉強。」
陳遇歡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裡嘟囔著:
「顧硯臣,要是讓他吞了這股份,以後省城的房產推介咱們全得被他騎在頭上……」
「媳婦,你看,明遠說過的話,從沒有一句是沒實現的,也絕不可能坑我,要不然,咱們就投了?」
馮曉燕沒有理會陳遇歡的嘟囔。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關節在紫砂茶杯的邊緣來回摩挲。
她在腦海里飛速復盤著張明遠這兩年的所有軌跡。
這個男人,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也從來沒有吃過虧,陳遇歡目前還是寰宇的幕後老闆之一,而寰宇的飛速發展,誰都看在眼裡!
錯過了這次機會,等顧硯臣或者其他資本巨鱷撲上來,天陽和陳氏在未來的房地產營銷鏈條上,就徹底喪失了先手權!
「呼——」
足足過了一分半鐘。
馮曉燕緩緩鬆開手指,端起面前的紅茶,一飲而盡。
「八個億的估值,我認了!」
「但兩成不夠!天陽和陳氏要三成!總計兩億四千萬現款,分兩期到帳!」
她迎著張明遠的目光,寸步不讓地開出自己的底線:
「天陽持一成,陳氏持一成!剩下的一成,我要拿去分給跟著天陽一起注資龍騰新區外圍路網的幾家房企!把整個省內的大開發商全綁上這條船,你這套評級和看房團,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張明遠目光在馮曉燕臉上停留了兩秒。
這個女人的野心和手腕讓人刮目相看,算準了帳,從不拖泥帶水。
不僅吃了肉,還順手拿肉去鞏固了她自己的地產同盟圈。
張明遠提起滾燙的銅壺,重新將三隻茶盅斟滿。
「成交,焦點網的未來遠比我畫出的藍圖更宏遠,相信兩位不會後悔今天的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