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清水縣,龍騰新區管委會主任辦公室。
初秋的日頭剛爬過窗欞,屋裡的水泥地上被曬出一道道支離破碎的光斑。
張明遠正坐在辦公桌前批閱幾份安置區管網排布的圖紙,房門突然「砰」的一聲被重重撞開。
沈硯舟風塵僕僕地沖了進來,身上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夾克上全是泥灰。他也不客氣,跨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抓起張明遠擱在桌角的大號白瓷茶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連灌了半缸子溫茶,抹了把嘴上的水漬,才靠在桌沿上喘粗氣。
張明遠手裡捏著紅藍鉛筆,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說沈書記,你好歹也是堂堂縣委一把手,能不能講究點個人衛生?那是我喝了一半的茶,你端起來就往下灌,不嫌寒磣?」
沈硯舟被氣笑了,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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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還有臉嫌棄我?老子昨天就聽說你回了縣城,在辦公室硬等了你一上午,連個人毛都沒見著!你跑哪貓著去了?!」
張明遠在圖紙上畫了個圈,翻了個白眼:
「我在省城折騰了快半個月,管委會積壓的信訪件堆了半米高不說,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總得回家陪我爹娘吃頓便飯,陪婉蓉休息休息吧?合著在沈書記眼裡,我張明遠天生是個吃機油不吃糧食的鐵人?」
沈硯舟拉開對面的木椅子坐下,抓過桌上的紅塔山磕出一根點燃:
「別跟我扯洋落,老子這幾天跑得腿肚子都抽筋了!你從南方弄回來的那七個老闆,全他媽是雷厲風行的主兒。黃鶴的服裝廠挑中了原先老針織廠的地界,帶梁架的大車間正好排下他們的流水線;林宏遠的肉製品加工,看中了老肉聯廠那套地下排污渠和冷庫,找工人們連著沖洗了兩天,省了至少兩百萬改造費!」
沈硯舟彈了彈菸灰,話里話外透著興奮:
「最絕的是那個搞五金鍛壓的蘇明哲!老農機廠那兩台三十噸級的行車吊和高壓配電櫃,原本在帳面上全當廢鐵報廢了。人家找老工人換了軸承、擦了黃油,閘刀一合,轟隆隆直接就能使!老蘇當天就拉著我的手,硬要給工人們發紅包!你小子當初把廠房分派得嚴絲合縫,這幫南方人實地考察之後,樂的嘴都合不攏,現在的態度比起之前剛見面的時候,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就是資本的本質,你能給他帶來利益,幫他節省成本,在這些老闆眼裡,比親爹還親!」
張明遠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順口問了一句:
「老城那兩百畝的原材料集散市場,你盤子劃到哪一步了?」
沈硯舟正色起來,身體前傾,掰著手指頭數:
「地方定在老城東郊,緊挨著107國道和煤礦老運糧道交叉口,地勢平整,兩百畝荒灘地已經讓推土機進場平整了。我托省輕工廳的熟人打聽透了,黃鶴他們要的面料、拉鏈、紐扣,大川本地就能解決三成;蘇明哲需要的熱軋鋼帶和銅棒,東江鋼鐵廠那邊直供,走鐵路專線拉過來,每噸能比南方沿海便宜八十塊運費!」
張明遠聽完,敲了敲桌面,嚴肅地交代了兩個問題:
「原材料市場是拴住這幫老闆的韁繩,有兩件事你必須死卡住。」
「第一,進場的鋼材、布料,質檢局必須派專人駐點抽檢,價格必須壓到比他們從南方運過來低一成以上!商人最現實,只要在清水縣能拿到又便宜又好的貨,他們就不會再把目光往外挪。」
「第二,兩百畝的盤子,縣財政絕不能搞全包統建。由城投出面占地一百畝建主倉庫和裝卸台,剩下一百畝切成小門面,面向本地游商和南方配件商招租。以商養商,靠預收租金滾動開發,絕不能讓墊資把老城財政拖進泥坑。」
沈硯舟掏出小本子,拿筆頭飛快記下,嘴裡嘟囔:
「知道了,你小子算盤打的比鬼還精,聽你的准沒錯。」
合上本子,沈硯舟抬起頭,帶著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明遠,八卦之火壓都壓不住:
「行了,公事聊完。跟我交個底,這次去省軍區大院登門,林老爺子沒操起拐杖抽你屁股?還有,龍騰新區升格正縣級的請示,省里到底是個什麼動向?」
張明遠端起剛才被沈硯舟喝剩下的半缸殘茶抿了一口,語氣平靜:
「林爺爺脾氣爽快,我們相處得挺融洽。至於升格申請,省委常委會上,全票通過了。紅頭批文在走編辦和發改委的會簽程序,最多一個月,正式印發全省。」
「全票通過?!」
沈硯舟香菸差點掉在大腿上,整個人僵了三秒,隨後一拍大腿,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風口浪尖上,部委的督察組還在省里蹲著,郝書記居然能按著常委們的腦袋全票放行?!你小子到底給他下了什麼猛藥?!」
張明遠沒有接這個茬,反而似笑非笑地看著沈硯舟,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兩圈:
「藥下得猛不猛先不說。沈書記,我這次去省城,倒是順藤摸瓜,挖出了你小子藏得最深的一樁秘密。」
沈硯舟一愣:「我?我有什麼秘密?」
張明遠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
「總後勤部原部長,沈重原沈老將軍……那是你親爺爺吧?」
沈硯舟嘴角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手裡的打火機「噹啷」一聲掉在桌面上。
張明遠眼神戲謔:
「我就納悶呢。憑你那又臭又硬、跟塊生鐵一樣的倔脾氣,在基層幹事從來不打圓場,居然能在體制里順風順水當上縣委一把手。要麼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要麼就是背後有尊搬不動的大佛在給你壓艙!」
「你少扯淡!」
沈硯舟慌忙撿起打火機,臉頰漲得通紅,壓低聲音破口大罵:
「老子能走到今天,全憑踏實做事!就不能是因為我自個兒的能力?!」
「你說的是你吹牛逼的能力?」張明遠毫不留情地揭穿。
沈硯舟啐了一口,有些頹然地靠向椅背,點了點張明遠:
「行,算你鼻子靈。我家裡老頭子治家比帶兵還狠,當年我下基層,他當著全家放了話,敢打沈家的旗號在外面要官要政策,當場打斷老子的腿。我不是故意瞞你,是不敢提。」
沈硯舟揉了揉臉,趕緊岔開話題:
「別扯我了!你走這幾天,新區這邊沒個主事的人,可把李叔給累慘了。老頭子一邊抓全縣秋收,一邊天天蹬著二八大槓跑管委會替你盯著工地。昨天開碰頭會,老李臉黑得跟炭一樣,嘴裡直念叨你小子是個甩手掌柜。今天晚上,你必須放血請客,撫慰軍心!」
張明遠順水推舟:「成啊,老韓家燒烤,羊肉串大腰子管夠,扎啤隨便灌。」
沈硯舟一聽就炸毛了:「你他媽腰包比財神爺還鼓,升了正縣級,就請我們吃地攤?!你就不能找個像樣的酒樓?!」
張明遠冷笑一聲:
「某人每次都哭窮,請我吃飯哪次不是在老韓燒烤攤上數簽子?這會兒嫌寒磣了?」
沈硯舟脖子一梗:「老子那是兩袖清風!行,老韓燒烤就老韓燒烤,大不了老子今天中午絕食,晚上非把你這鐵公雞給吃心疼了不可!」
……
同一時間,省城久安。
省政府辦公大樓四樓,秘書二處的吸菸室里。
百葉窗壓得很低,屋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李桐穿著一身平整的淺灰西裝,正靠在窗台邊上,手裡捏著半截紅塔山。
對面的飲水機旁,站著發改委綜合規劃處的一名副處長老吳。老吳手裡端著茶杯,領帶扯歪了半寸,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李桐抱怨著昨晚加班寫材料的苦水。
李桐抽了口煙,眼神往門外掃了一圈,隨後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細:
「吳處,昨兒個省委常委會那個緊急會議,紀要雖然還沒正式下發,但裡頭有個邪乎事兒,你聽說了沒?」
老吳動作一頓,抬眼看著李桐:「什麼邪乎事?」
李桐冷笑了一聲,把那天李偉塞給他的火藥悄悄點了引線:
「大川市清水縣送上來的那個龍騰新區,知道吧?主事的那個主任,叫張明遠,虛歲才二十四。」
老吳點了點頭:「聽說過,據說搞招商挺有一套的,上面領導也賞識,怎麼了?」
「扎眼?那是扎心!」
李桐把菸蒂按在鐵盒裡,語氣誇張:
「這小子在常委會上,仗著背後有大川市委頂著,竟然當著十幾位常委的面,把趙省長和久安市何書記的臉面,硬生生給撅得稀碎!趙省長為了大局提了幾句中肯的指導意見,他當場撂挑子,放話說省里要是插手,外資扭頭就走!」
老吳倒吸了一口涼氣,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當面硬頂省長?這年輕幹部瘋了?!」
「可不是嘛!」
李桐壓低嗓音,話里藏刀:
「常委會最後雖然勉強過了表決,但趙省長出來的時候,臉比鍋底兒都黑。吳處,你們發改委可是負責把關後續產業目錄和專線批覆的核心關卡……這領導不開心,咱們底下辦事的,心裡可得有點數啊。」
老吳眼神閃爍,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沒有再接話,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吸菸室的換氣扇在頭頂呼呼轉動,幾縷青煙順著窗縫散入秋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