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金從沙發上彈起來,手掌在西裝褲腿上狠狠拍打兩下,那枚冒著火星的菸頭被他直接踩滅在水磨石地板上。
一縷灰白的青煙從鞋底散開。
「你……你小子剛才說什麼?!」
楊海金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眼睛瞪得老大,連說話的聲調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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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常委會……全票通過了?!」
這位大川市一把手的大腦里,像是有座雷達在瘋狂報警。
上層發改委、國土資源部、監察部三家聯合掀起開發區清理整頓風暴。北安省背著七成以上的硬性撤併核減指標,全省十四個地市的書記市長,這幾天為了保住自家的產業園區,在省政府大樓里差點打破了頭。
在楊海金原本的預判里,張明遠這份「逆勢破格」的升格請示,純粹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瞎胡鬧。高裕民就算私下裡再看重這小子,頂多也就是為了護著他的積極性,找個冠冕堂皇的由頭把材料暫時按進抽屜里,絕不可能拿去上會冒險。
可現在,這份看似天方夜譚的申請書,不僅上了省常委會,居然還全票通過了?!
楊海金拍了拍褲腿上殘存的菸灰,重新坐回沙發里,指著張明遠,喉嚨發乾:
「你這個小狐狸崽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你老實交代,你給省里那幫老狐狸灌了什麼迷魂湯?!」
張明遠自顧自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神色平靜,把省城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一筆帶過:
「書記,哪有什麼迷魂湯。無非是趕鴨子上架,把乘風資本收購搜狐核心搜索業務這塊大蛋糕,直接端到了省委常委會的桌面上。」
張明遠將常委會上的交鋒和盤托出:
「趙省長和久安市的何書記嫌龍騰新區廟小,想借著省會的大旗搞行政統籌,當場要把這塊肉截留給省城。我沒辦法,只能借著資本方的由頭在會上硬頂了兩句。散了會之後,我借著林承武大伯的面子,在后街水榭里擺了一桌私房菜,把趙省長和何書記請到一張桌子上,給他們分了一份誰也拒絕不了的乾股,這才把兩尊大佛心裡的疙瘩給徹底解開。」
楊海金坐在對面,聽著這幾句輕描淡寫的敘述,後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你瘋了?!」
楊海金一把抓過桌上的茶杯,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你在常委會上,直接把『總部放在省城、研發放在新區』的雙軌制方案交出來不就行了?!你非得當著全省核心班子的面,去硬撅省長和省會一把手的面子?!」
楊海金指著張明遠的鼻子,又氣又後怕:
「要不是林承武司令這層硬邦邦的關係在後頭撐著,你小子這次算是把天給捅漏了!那可是省政府一把手!趙建川真要在心裡給你記上一筆,他往後連黑臉都不用給,只需要在省發改委、省財政廳審批你們資金的時候隨口嘆口氣,你龍騰新區往後就寸步難行!」
看著楊海金急得直拍大腿的模樣,張明遠放下茶杯,眼神清明:
「書記,您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懂人性。」
張明遠語氣平靜的開口:
「如果我一開始在常委會上,就規規矩矩、討好性地把『雙軌制』方案捧出來,把省城總部的甜頭主動送上去,您猜趙省長和何書記會怎麼幹?」
張明遠冷笑了一聲: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那些老狐狸眼裡,我一個二十四歲的基層副處,主動退讓就等於好欺負、好拿捏!他們不僅不會感激,反而會覺得這小子軟弱可欺。只要他們順水推舟再往前逼半步,不僅名義總部保不住,連新區的核心研發機房、未來的稅收,全得被久安市一口吞下去!」
張明遠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所以我必須在常委會上硬頂到底!我得表現出絕不妥協的決心,把他們逼到連湯都喝不上的死胡同里。等他們徹底絕望了,我再在私底下的飯桌上,把這份蛋糕切一半遞過去。」
張明遠條理分明:
「這就叫先抽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先讓他們知道這隻金鳳凰隨時會飛走,再給他們看到落袋為安的政績。這時候何書記不僅不敢得寸進尺,反而會覺得我張明遠識大體、懂進退,回過頭還得念著我的人情。」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楊海金端著茶杯,目光深邃地盯著張明遠,足足盯了半分鐘。
這位市委一把手苦笑著搖了搖頭,眼裡滿是驚嘆:
「你小子……真是算計到了骨頭縫裡!走一步看三步,滴水不漏。」
楊海金收了火氣,話鋒一轉:
「不過你這膽子未免也太肥了。萬一林司令那邊沒把趙省長請出來呢?萬一人家鐵了心不給你坐下來談的機會,你這套以退為進,不就當場玩砸了?」
張明遠聳了聳肩,神態自若:
「大伯就算沒請動,無非就是我多跑兩趟省政府、在省長辦公室門口多坐兩天地板的事。只要『全國首個數位化轉型示範工程』這塊能讓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政績擺在桌面上,利益是實打實的,由不得趙省長不咬鉤。」
楊海金被這股子從容噎得沒脾氣,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擱:
「行了,別在我這兒顯擺你的生意經了。」
楊海金坐直了身子,神色鄭重起來,開始切入實際事務:
「升格的文件要不了多久就會從省委正式下發。後頭需要市委這邊給你撐腰、給你掃清什麼障礙,你直說吧。你這小子,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張明遠也不客氣,直截了當豎起三根手指:
「書記,新區的架子要搭起來,我需要市里三道令牌。」
「第一,請市委以大川市的一級名義,聯合省通信管理局,給省電信下特急協調函,打通直通省網核心節點的雙迴路光纖專線,這是研發機房落地的命根子。」
「第二,市供電局那邊,新區的兩座110千伏專用變電站必須在這個月內開工,高壓雙專線供電必須在一個月內接通,電力指標不能卡脖子。」
張明遠眼神篤定: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龍騰新區升格為正縣級管委會後,原來的縣級審批權和人事編制全部剝離。請市委常委會儘快出台《關於深化龍騰新區體制機制改革的決定》,把市一級的經濟審批權、土地一級開發權,一步到位全部下放給管委會!」
一口氣提完三個要求,張明遠身子後撤,把姿態放得極低,雙手捧茶遞過去:
「書記,您放心。龍騰新區哪怕升格成了正縣級,它的一畝三分地也永遠扎在大川市的版圖裡。我張明遠,永遠是您楊書記手底下衝鋒陷陣的兵。」
張明遠目光坦蕩:
「我在前面打了勝仗,撕開了經濟轉型的口子,那是您這位穩坐中軍帳的元帥調教有方。」
楊海金愣了一下。
看著眼前這個立下天大功勞卻半點不翹尾巴、反手就把功勞全推給自己的年輕人,心頭泛起一陣舒坦與寬慰。
但他臉上卻故意板起臉,抓起桌上的打火機沖張明遠虛晃了一下,笑罵道:
「你個滑頭!少在這兒給我灌迷魂湯!」
楊海金笑著搖了搖頭:
「上了你這小子的賊船,老子不僅得在常委會上替你扛雷擋子彈,回頭被你賣了還得樂呵呵地替你數錢!」
楊海金站起身,抬手看了看表:
「下午別急著回清水縣了,晚飯去我家裡吃。」
楊海金指了指門外:
「把你那位林老師也叫上,林振國這段時間跟我念叨你好幾回了,今晚咱們仨關起門來,好好喝上兩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