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初秋的薄霧還沒散盡。
一輛深藍色的別克GL8穩穩駛入久安市主幹道,最終停在一座宏偉的建築前。
2004年的省城,到處都是灰撲撲的蘇式家屬樓和方塊狀的機關招待所。這座坐落於濱河大道旁的希爾頓大酒店,通體覆蓋著茶色玻璃幕牆,高聳入雲,充斥著高級感。
在當年的本地圈子裡,能在這裡訂上一間總統套房,本身就是一張頂級的階層名片。平時出入這裡的,全是在內陸省份開荒的外企高管或是手握重金的商人。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門童穿著筆挺的燕尾服,戴著白手套,小跑著拉開商務車的中門。
黃毛拔下車鑰匙,從駕駛座探出半個身子,仰頭望著那金碧輝煌的旋轉大門和挑高十幾米的歐式大堂,忍不住砸了咂嘴:
「我操!楚哥,你也太下血本了吧!」
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驚嘆:「這可是國際五星級,我聽人說過,這裡的總統套住一晚上,得小兩萬塊錢!今天我算是跟著遠哥沾光了,等會兒進去了我得多拍幾張照片,回去夠我跟二寬他們吹大半年的牛逼!」
張明遠扣好風衣的紐扣,邁步下車,看著咋咋呼呼的黃毛,不由得啞然失笑。
他轉頭看向楚天合:
「天合,不過就是一通跨洋視頻通話,在金葉賓館接根網線一樣能打。花這幾萬塊錢折騰一趟換地方,純屬鋪張浪費。」
楚天合拎著黑色的IBM公文包走到張明遠身側,推了推無框眼鏡,神色認真:
「遠哥,在商場裡,排場從來不是浪費,而是隱性的談判籌碼。」
楚天合指了指高聳的酒店大樓:「跨國視頻會議,鏡頭能捕捉到的範圍有限。但對方通過鏡頭背景里的裝潢質感、光線色溫,甚至是房間的縱深,就能在一秒鐘內評估出我們的資金實力和階層底蘊。這是心理戰的第一道防線,咱們是去虎口奪食,氣場上絕不能落半點下風。」
張明遠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他對這種資本圈裡虛頭巴腦的包裝並不感冒,但既然楚天合已經把台子搭好了,他也沒再多說什麼,由著迎賓經理滿臉堆笑地將一行人引向專用的VIP電梯。
電梯直達頂層。
隨著雙開的厚重包木大門推開,三百多平米的總統套房展現在眼前。
地上鋪著厚實吸音的波斯羊毛地毯,空氣里瀰漫著酒店特調的白茶香氛。巨大的落地窗前,整個久安市的濱河風光盡收眼底。
張明遠脫下風衣遞給黃毛,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正在緩慢甦醒的城市。
在上級政策嚴打「圈地造城」、宏觀調控收緊的死穴上,龍騰新區隨時會被省委里的保守派拿來當靶子打。
只有把搜狐這種自帶納斯達克光環的「網際網路高科技研發總部」硬生生砸進龍騰新區的版圖裡,才能徹底堵住省委的嘴,拿到那張通往「市直屬正縣級」的唯一入場券。
這是政治保命符,也是升格的登天梯。
「遠哥,設備調好了。」
落地窗前的一張寬大厚重的實木書桌上,楚天合已經將那台黑色的IBM ThinkPad筆記本電腦穩穩展開。
在2004年,跨洋視頻通話絕對是個奢侈且前沿的稀罕物。
國內普通的ADSL撥號寬帶根本撐不起這種數據吞吐量,畫面卡頓、丟幀、甚至斷線是常態。只有這種國際五星級酒店花重金鋪設的海外商用ISDN專線,才能勉強維持跨國視頻的流暢。平時願意動用這種手段談業務的,基本全是最頂尖的資本圈和跨國財閥。
楚天合熟練地操作著鍵盤,調出早期的WebEx商業會議軟體。隨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張朝陽私人助理的越洋電話。
英文交流簡短乾脆。
掛斷電話,楚天合抬頭看向張明遠,比了個手勢:「遠哥,對面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接入。」
張明遠拉開那把寬大的高背皮椅,平穩落座。
楚天合按下連接鍵。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個旋轉的沙漏圖標,伴隨著輕微的電流底噪,畫面在經歷了幾秒鐘的色彩方塊碎裂和拖影后,終於穩定下來。
視頻窗口的另一頭,是一個寬敞明亮的現代化辦公室,一百八十度環形落地窗看起來大氣又舒服。
畫面正中央,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張明遠看著屏幕,目光微凝。
和前世記憶中那些泛黃的新聞照片能對上輪廓,但此刻坐在鏡頭裡的張朝陽,遠比後世那個迷戀物理課、潛心辟穀養生、在鏡頭前略顯疲態的「隱士」要年輕得多。
他穿著一件深色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敞。下頜線鋒利,眼神裡帶著自信與銳氣。此時的他,正站在納斯達克的榮光之上,意氣風發。
屏幕那頭。
張朝陽也在打量著畫面里的人。雖然跨洋網絡的畫質略帶噪點,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清對方的面容。
太年輕了。
這是張朝陽腦海里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他本以為,能在暗中調動數千萬美元、將搜狐內部業務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的資本大鱷,即便不是個白髮蒼蒼的華爾街老油條,也該是個深沉內斂的中年操盤手。可鏡頭裡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看著頂多剛大學畢業的年紀,偏偏那雙眼睛卻靜如深淵,沒有半點年輕人的浮躁。
張朝陽靠在椅背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出來,帶著微弱的延遲,禮貌中夾著審視:
「乘風資本的朋友,幸會。不知道閣下怎麼稱呼?」
張明遠沒有因為對方是大佬而侷促,他雙手交叉擱在實木桌面上,語調平穩:
「巧了,咱們五百年前是本家。您叫我張總,或者喊一聲小張都行。」
張朝陽沒有接這句客套話,他在商海沉浮多年,直切要害:
「張總,恕我冒昧。據我所知,乘風資本是深市新崛起的風投機構。我想請問,您在乘風資本內部,究竟擔任什麼職務?對於這次數千萬美金的收購案,您能不能全權拍板?」
張明遠看著鏡頭,回答得乾脆利落,直接給對方砸下一顆定心丸:
「張老闆放心,這筆交易的每一個條款、每一分錢的定價,我擁有絕對且唯一的最終決定權。我的話,就是乘風資本的最終決議。」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張朝陽臉上那一絲輕視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在張朝陽的腦海里,此刻正在進行著瘋狂的推理。
乘風資本這幾個月在華南風投圈異軍突起,資金鍊路神秘且雄厚,外界早就傳聞這是一家替國內某個隱世紅色家族、或者是頂級老錢財閥代持的白手套機構。
眼前這個二十出頭、氣場卻能壓住大局的年輕人,絕對是那個龐大資本帝國背後真正主事人的核心代表!那些名校畢業的投行精英,根本養不出這種視幾千萬美金如無物的上位者靜氣。
摸清了對方的底牌重量,張朝陽不再試探,拿出了老狐狸的談判姿態,率先亮出底線:
「張總,既然你能拍板,那我就直說了。」
張朝陽雙手攤在桌面上,語氣堅決,不留退路:
「之前我的團隊跟你們溝通得很清楚。搜狗的搜索板塊,焦點網,和圖行天下資料庫,打包底價1.1億美金。一分錢不能再讓。」
他盯著鏡頭,打起了感情牌,試圖占據道德高地:
「這套搜尋引擎,就像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眼下它確實沒有盈利,還在燒錢,這是事實。但我張朝陽有搜狐的門戶和遊戲撐著,我耗得起!我願意持續投入資金去培育它,我絕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核心技術割肉賤賣!」
面對這番滴水不漏的說辭。
張明遠並沒有急著報出自己的方案和底價。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指間慢慢轉動了一圈,隨後「啪」的一聲輕扣在桌面上。
「張老闆,我非常欽佩您的戰略眼光,也贊同您對搜索賽道未來價值的判斷。您說得對,搜索絕對是網際網路的未來風口。」
張明遠話鋒一轉,一刀切開了搜狐光鮮外衣下那血淋淋的內臟:
「但我今天想問您一句實在話。」
「就算您有心深耕搜索,就算您願意砸錢。」
張明遠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屏幕那頭的張朝陽:
「在現在的搜狐內部。在那些機構股東和獨立董事的會議桌上!您手裡,到底還有多少關於財務撥款的話語權?!」
張朝陽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嘴唇抿緊。
張明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您是搜狐的創始人,但搜狐現在是一家美股上市公司!」
「GG業務派系和SP增值業務派系,把持著公司絕大部分的營收流水。在華爾街分析師的眼裡,每一份季度財報的每股收益,就是套在你們所有高管脖子上的絞索!」
張明遠字字誅心:
「您想拿門戶網站賺來的真金白銀,去填搜索這個短期內根本看不到回報的無底洞。董事會同意嗎?GG部的高管同意嗎?華爾街的基金經理同意嗎?」
「您本人看好搜索賽道,這沒錯。但在搜狐現有這種追求短期利潤的畸形公司格局下。」
張明遠看著屏幕里臉色逐漸發青的張朝陽,似笑非笑的開口:
「您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研發團隊被內部派系斷水斷糧,有心無力。」
「換句話說,你根本養不起他們,只能把他們拖死在泥潭裡,抱歉,張總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接,如果有冒昧的地方,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