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駛出彩色星雲帶。
送別之歌已然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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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存的旋律似乎還縈繞在虛空中，連星舟周圍的死寂都染上了幾分柔和。
李長生倚著船舷，一手摟著小白，一手拎著酒罈。
這是從教廷順來的最後一壇深淵聖酒。
拍開泥封，暗紫色的酒液傾入杯中，微顫的液面倒映著漫天星斗。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好酒。
酒液如溫熱的火線滑入喉嚨，又在丹田轟然化開，暖流轉瞬遊走四肢百骸。
醇厚中透出一絲苦澀的回甘，餘味綿長。
他憑欄而立，望向前方無垠的星海。
萬界星海與他見過的任何宇宙都不一樣，這裡的星辰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流動。
無數色彩斑斕的星辰如河中沙礫，循著無形軌跡緩緩運轉，交織成一條條璀璨星河。
有的星河寬達數萬里，聚攏著數十億顆星辰，光芒足以照透整個星域。
有的星河卻只剩極細的一線，孤零零地橫穿虛空。
星舟穿梭其間，渺小如滄海一粟。
李長生又飲了一口酒，愜意地舒出一口氣。
航行約莫半日，星舟接連穿過兩個繁華星域。
第一個星域矗立著一座巨型星港，周遭停靠的飛船密如蜂群，進出不斷。
星港外壁閃爍著斑斕光影，各類商鋪的立體GG在虛空中旋轉，用幾十種語言推銷著從特產到軍火的萬千商品。
膚如岩石的巨人、背展雙翼的翼人、拖著長尾的鱗甲龍裔，無數種族在星港內穿行交織。
李長生只遠遠瞥了一眼，他現在更偏愛清靜。
小白在懷裡翻了個身，睡夢中依然用尾巴卷著那顆走到哪帶到哪的寶貝鐵球。
九條狐尾將鐵球裹得嚴嚴實實，僅露出一小塊灰黑色的鐵皮。
星舟繼續前行，路過的第二個星域更加喧囂。
那是一片高度人工改造的星域，數顆行星被強行拼接，構築成龐大的星際聯盟領地。
行星間橫跨著透明通道，無數飛船在其中穿梭往來。
地表布滿高聳入雲的建築群，密集的能量信號在太空中交織成巨大的光網。
李長生依然沒有片刻停留。
他掃過那些為生計奔波勞碌的各族生靈，嘴角微動。
頗有煙火氣，卻不是他此刻想要的。
星舟繼續駛向深空。
身後的繁華星域不斷縮小，最終淪為星海中微不足道的光點。
前方的星辰愈發稀疏，虛空中漸漸瀰漫起一種微妙的死寂。
那並非單純的無聲，而是一種仿佛整個宇宙都在屏息的深層壓抑。
就在這股死寂中，李長生舉杯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神識捕捉到了一股隱晦的注視。
這感覺微乎其微，若非他的神魂已突破極境，根本無從察覺。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藏在宇宙暗面，藏在維度褶皺與光暗縫隙里，隔著層層壁壘與無盡星域，盯著他。
這道目光沒有敵意與殺機，只有實驗者觀察小白鼠般冰冷的審視。
它不是在尋找弱點，而是在瘋狂地收集、分析與計算。
李長生眉頭微挑。
這味道他太熟了，與星庭總部那個舊日支配者分身的氣息如出一轍，只是更加深沉、龐大且古老。
猶如蟄伏深淵的遠古巨獸睜開獨眼，透過無數維度，不動聲色地窺探著曾經傷過它的人。
它分身被斬，本體被拳風震傷，卻依然活著。
它縮在混沌最深處舔舐傷口，一邊積蓄力量，一邊注視著這個帶給它痛楚的存在。
它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破綻。
感受著這股視線，李長生沒有憤怒與警惕，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欠奉。
他只是迎著視線傳來的混沌深處，遙遙舉起了手中酒杯。
暗紫色的酒液倒映星光，宛如微縮的宇宙在杯中流轉。
遠處星河的光芒盡數匯聚於液面，凝成一幅微縮星圖。
星圖上指向混沌的方位漆黑一片，但李長生清楚那裡藏著什麼。
他舉杯對準那片純粹的黑暗，語氣平淡地開口。
「看夠了沒？」
聲音輕鬆隨意，仿佛只是在驅趕一個趴在牆頭偷窺的鄰居。
可這句話卻裹挾著神魂之力，蠻橫地穿透虛空與維度壁壘，直擊混沌最深處。
那片虛無之中，灰色的混沌之氣如同一鍋死水般無序翻湧。
但在聲音抵達的剎那，混沌之氣出現了極短的一瞬凝滯，短到難以察覺。
那股隱秘的注視隨之泛起一絲波動，沒有恐懼，只有被戳穿的錯愕。
混沌深處的那雙眼睛，顯然沒料到自己的窺視會被察覺，更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挑明。
沒有嚴陣以待的警告與威脅，僅僅是隨口一問。
恰恰是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比任何威懾都更讓人摸不透底細。
那道視線在短暫僵滯後緩緩退去，如同一隻驚覺暴露的野獸，悄無聲息地縮回了更深的黑暗。
李長生心裡清楚它並未真正離開，只是退到更遠處，將氣息藏得更深了。
它依舊在等待、觀察，尋找著一擊斃命的機會。
但李長生滿不在乎。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任由最後一點溫熱在腹中炸開。
空酒罈被隨手拋入虛空。
暗紫色的壇身在星光下翻轉閃爍，越縮越小，最終徹底隱沒於無盡黑暗。
星舟繼續前行，不斷深入萬界星海的未知疆域。
身後的星域愈發荒涼，繁華星港、穿梭飛船與文明星球通通斷了蹤跡。
星辰的密度急劇下降，到後來，星舟航行許久都撞不見一顆恆星。
虛空中開始瀰漫起說不清的混沌氣息，不辨方位，卻如無形薄霧般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星舟系統面板亮起，地圖顯示當前位置的大後方，密密麻麻標滿了已知星域與文明勢力。
而在星舟正前方，地圖卻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沒有任何星域、文明與探測數據。
唯有「已知區域邊界」幾個字閃爍了數下，隨即徹底熄滅。
系統雷達一片盲音，這意味著前方是連萬界星圖都未曾收錄的真正未知之地。
星舟前方只剩無盡的黑暗，沒有星辰與光芒，只有純粹到絕對的黑。
這不是尚有星光點綴的夜空，而是連光都被剝奪的虛空底色，是混沌的真正邊界。
李長生立於船頭，白衣在虛空中獵獵翻飛。
小白趴在他肩頭豎起耳朵，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前方，毛髮因好奇而微微炸起。
它能嗅到黑暗中透出的古老氣息，比時間碎片更濃烈，比創世記憶更原始，那是混沌本源的味道。
凝視著連繫統都無法觸及的無盡深淵，李長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興味盎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