爻愣了愣。
黑袍赤足的少女立在斷裂的石柱旁,半透明的指尖攏在寬大的袖中。
那隻毛絨公仔停在少年攤開的掌心裡,
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毛絨小熊...
怎麼看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器物。
可她看著那隻公仔,
看著少年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神色,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望向遠方那道倒懸的天塹,望向更遠處那片蒼茫無垠的萬載冰原。
漫天飛雪依舊在呼嘯,極光自天塹深處無聲燃燒。
少女的聲音很輕,散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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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以前,他說不會太久。」
「後來世界樹折了,神國塌了,北境的永凍大雪再沒停過。」
「我就一直站在這裡了。」
於是乎,自由對她而言...
並不重要。
眾人沉默著。
沒有人接話,連老唐都破天荒地沒有咋呼。芬格爾端著手裡的相機,鏡頭對著那道半透明的身影,指尖懸在錄製鍵上,遲遲沒有按下。
忽而一道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不管那個人回不回來,總要往前走嗎?」
蘇曉檣走上前了半步。
小天女抱著雙臂,栗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那道黑袍少女。極地的凍風把她的紅圍巾吹得獵獵翻卷,方才被路明非梳理過的血統此刻平穩溫馴,掌心還殘留著少年指腹的溫度。
她的語氣不算溫柔,甚至帶著幾分慣有的傲氣,卻字字認真:
「你在夢裡面問我的時候,擺出的那副高深樣子,好像天底下就你看得最透。」
「現在輪到你自己了。」
「你反而猶豫了?」
「人活著,或者是你這種古里古怪的靈體活著,眼睛就該長在前面!這世界大得很,江南有煙雨,成都有大熊貓,海邊有浪花,街上有剛出爐的火鍋和奶茶!」
「天天縮在這冰窟窿里自怨自艾,除了把自己凍成冰坨子,還能等來什麼?!」
說到這裡,小天女忽然頓了頓。
蘇曉檣極敏銳地掃了一眼路明非,臉頰微微泛起一抹微紅,隨即立刻把眉頭豎得老高,極為嚴肅地衝著爻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警告:
「當然了!話先說在前頭!」
「路明非不是那個人,你不要認錯了。」
蘇曉檣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許。
「蘇曉檣也不是你。」
「我們都還在這兒活著,能邁開步子往前走。你為什麼不行?」
繪梨衣趴在路明非身側,從少年的肩後探出那顆戴著熊耳朵帽子的小腦袋。紅髮少女眨巴著清澈的暗紅眼眸,認認真真地點頭,軟糯糯地附和:
「對啊對啊。」
「明就是明,Sakura就是Sakura。」
少女伸出白皙的小手,在空中虛虛畫了一道線,像是在給什麼東西劃清界限。
「但是...不能亂來哦。」
「亂認人,會把大家都弄糊塗的。」
場面頓時陷入了平時那種日常感之中。
爻站在祭壇殘存的石階上。
她看著蘇曉檣,又看了看繪梨衣,最後將目光重新落迴路明非掌心裡那隻歪歪斜斜的公仔上。
半晌。
她緩緩伸出右手。
半透明的指尖觸碰到毛絨布料的剎那,
一道蒼青色的流光自她袖口處傾瀉而出,
如同春日初融的溪水漫過河床,無聲無息地沿著公仔邊緣的針腳流淌蔓延。
黑袍少女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雪,自腳尖開始,一寸一寸化作瑩白的碎光。
腳踝處的青玉小錢在風中最後響了一聲,
清越悠揚,隨後徹底消融。
蒼青色的流光收束成一點,
沒入公仔頭頂那頂縫得歪歪斜斜的王冠之中。
祭壇前只剩下漫天的極夜風雪,
以及那隻被少年握在掌心的普普通通的毛絨公仔。
公仔胸口的布料輕輕鼓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裡面安了家。
路明非低頭翻看了一下,確認針腳完好,
方才抬起頭,隨手把公仔塞進了蘇曉檣的懷裡,
「拿著。」
蘇曉檣手忙腳亂地接住,小天女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墨藍色的小人偶,表情有些微妙。
「為什麼給我?」
「她跟你熟。」
「誰跟她熟了!我就夢見過她兩次!」
「兩次也比我們熟。」
路明非已經轉過身,重新提起了擱在地上的七宗罪劍匣,單肩扛著往石階上方邁步。
零跟上來,白金髮少女路過蘇曉檣身側時側眸掃了一眼那隻公仔,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地給出結論:
「建議貼身收納。
「根據方才的權柄波動測算,這隻公仔目前的鍊金防禦係數相當於一件高階護身法器。」
蘇曉檣:「....」
小天女把公仔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最終還是沒捨得塞進背包,拉開大衣內側的口袋,
端端正正地放了進去。
公仔貼合著胸口的位置,傳來一陣輕微的暖融融的溫熱,
像是一隻手隔著衣料,
輕輕拍了拍她的心跳。
路明非領著眾人往風雪深處走去。
殘破的祭壇被拋在身後,
懸空古城的核心腹地在前方鋪展開來。
斷裂的青石甬道筆直延伸向遠處那片更加宏偉的宮殿廢墟,
穹頂坍塌了一半,巨大的玄鐵立柱歪斜著刺入天幕,被極光映出冷冽的輪廓。
楚子航走到路明非身側,黑髮青年壓低聲音。
「師弟。」
「嗯?」
「你方才給她的那個公仔。」
「怎麼了?」
楚子航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好像從一開始就打算帶她走。」
路明非單手插在兜里,黑袍在甬道間的穿堂風中揚起。
「她一個人在這兒站了那麼久。」
「能帶走就帶走,又不費事。」
楚子航點點頭,沒再多問。
老唐從後頭追上來,兩隻手揣回棉服兜里,剛才自己掐自己脖子的紅痕還掛在腮幫子上。
「明明,那公仔是蘇曉檣買的?」
「嗯。」
「那我那個綠色小龍是不是也能裝一個?」
「你想裝誰?」
「隨便啊!裝個火元素精靈,或者裝個能幫我打星際的AI,實在不行裝個會做飯的也行——」
「對了,你不是有三個龍君,那隨便...」
「你做夢。」狻猊冒出來罵了老唐一句。
「....」
老唐將其無視,
「憑什麼蘇曉檣那公仔就能裝人!我——」
「她那個是限量款。」
「放屁!同一家鋪子買的怎麼可能有限量款!」
老唐嚷嚷著要去翻蘇曉檣的背包求證,
被芬格爾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後領,
兩人又是一頓推搡。
小康無奈地跟在旁邊,一邊拉著自家哥哥的胳膊一邊小聲勸著,
芬里厄從旁邊擠過去,大腦袋左右張望,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哪裡有泡麵味道」。
如此吵吵鬧鬧著,
少年領著眾人往風雪之中去,如此踩著腳下發出清脆崩裂聲的冰原,眾人迎著天際那道倒懸天塹深處的漫天極光,
浩浩蕩蕩地朝著更深處的天城腹地大步邁進。
而在那枚在小天女心口、隨著步履輕輕晃動的王冠小熊深處。
在一片被溫熱氣血與人間尋常事包裹著的識海里。
爻靜靜地盤坐著。
她感受著透過公仔外壁傳遞而來的、來自少年的沉穩腳步聲,感受著前方那個黑袍身影無形散發出的、替所有人擋下漫天飛雪的寬闊脊背。
恍惚間。
她似乎....忽然聽見了歲月與自己想要的回聲,
「原來....」
「是這樣嗎。」
那個曾許諾陪她看盡天下飛雪的人,或許從未失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