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戰機臨
桂良騎在馬上,整個人都愣住了,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從保定趕來,一路急行軍,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臨清城下。
桂良想,到了臨清,先紮營,一萬多大軍往那一擺,長毛敢出來?
到時候一道奏摺發往京城,讓那位心急的皇上先安住了心,也能留下個好印象。
可誰知道,剛到了城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瞅見東邊煙塵滾滾,一彪人馬直直地朝自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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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良心裡頭咯噔一下。
他娘的,這是埋伏?長毛早曉得我要來,在這等著我?
桂良下意識地勒住馬,手按在刀柄上,眼窩子死死盯著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
身邊的親兵也慌了,有人喊「列陣」,有人喊「保護大帥」,亂成一團。
張捷三那邊,也嚇了一大跳。
張捷三帶著殘兵敗將,跑了三天三夜,好容易甩開勝保的騎兵追殺,一個個累得跟死狗似的。
剛想歇口氣,抬頭一瞅,前頭黑壓壓一大片兵馬,打著旗號,浩浩蕩蕩地開過來。
張捷三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張捷三頭一個念頭就是:往南跑!
可還沒等張捷三開口,後頭張捷五就追上來了。
這小子跑得氣喘吁吁,臉白得跟紙似的,一把抓住張捷三的胳膊,聲氣都在抖:「大哥!大哥!不好了!後頭的清妖騎兵追上來了!離咱也就二三里地了!倭欣泰那王八蛋的索倫兵,追得可緊了!」
張捷三的臉,徹底白了。
前有桂良,後有追兵。
往南?往南跑得過騎兵麼?
那幫索倫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騎術通神,追了他們三天,殺了他們多少人?
跑都跑不掉,往哪跑?
他張捷三,時運咋就這麼不濟?
眼瞅著就要逃出升天了,眼瞅著就能尋個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了再出來收拾殘局,偏偏又撞上清妖的大軍。
這不是老天爺要亡他麼?叫他張捷三降了清妖?
張捷三想起自家乾的那些事。
搶地盤,招兵買馬,跟張樂行爭濟南。
張捷三做這些,不是為當清妖的狗。
他張捷三雖說膽小,雖說貪財好色,可叫他去給清妖當狗,他不干。
他要做亂世里的梟雄,是跟曹操一樣的人物。
說書先生不是說過麼,曹操也是幹了多少缺德事,可人家末了成了大事。
挾天子以令諸侯,多威風?他張捷三咋就不能?
可眼下,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咋辦?
張捷三咬了咬牙,把心一橫,大吼一聲:「弟兄們!再跑也是死,隨俺衝過去!」
那些跟著張捷三跑了一路的捻子,本來已經絕了念頭。
後頭是追了三天的清妖,前頭又是大軍,跑都沒地方跑。
可聽見張捷三這一嗓子,反倒豁出去了。
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他們嗷嗷叫著,跟著張捷三往前沖。
那股子瘋勁,那股子不要命的氣勢,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桂良的綠營兵,還沒來得及列好陣,就瞅見那些長毛像瘋了一樣撲過來。
那氣勢,那喊殺聲,跟平日見的流民完全不一樣。
平日剿匪,那些流民瞅見官軍就跑,跑不掉就跪,跪了就降。
可這些人,眼窩子都是紅的,嘴裡嗷嗷叫著,像一群餓狼。
綠營兵們慌了。
他們本來就是久疏戰陣的。
平日剿個土匪,抓個流賊還行,真撞上這種不要命的,手就軟了。
前頭的剛接仗,就被沖得往後退。
後頭的還沒預備好,前頭的已經退到跟前了。
張捷三的人,像是砍瓜切菜一樣,殺進綠營陣里。
張捷三自家沖在最前頭,一刀砍翻一個清兵,渾身上下濺得全是血。
他也不曉得哪來的力氣,只覺得渾身是勁,刀砍下去又重又快。
可他們畢竟跑了三天了。三天沒好好吃過一頓飯,沒合過眼。
有的甚至粒米未進,全憑一股氣撐著。
剛衝進去那會兒還行,殺得綠營兵節節敗退。
可殺著殺著,手就軟了,腿就抖了,刀就砍不動了。
張捷三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綠營兵們慢慢穩住陣腳,開始結陣反撲。
張捷三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就在這時候,東邊又殺出一彪人馬。
張宗禹帶著人趕到了。
張宗禹身邊有韓老萬,有龔得樹,還有六百多殘兵。
這些人都是從濟南拼死衝出來的,跟張捷三一樣,被清妖追殺了三天。
張宗禹遠遠就瞅見前頭在打仗。他一眼認出了張捷三的旗號。
「是張捷三那個狗日的!」龔得樹喊,「他在跟清妖打!」
韓老萬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帶著血絲:「呸!他也有今兒!活該!」
張宗禹沒說話。張宗禹只是盯著那邊的戰場,盯著那些正在廝殺的捻子。
那些人,不管是誰的人,都是捻子。
都是跟著他們從河南出來的鄉親。
有的認得,有的不認得,可都操著同樣的家鄉口音。
張宗禹一揮手:「不管那些!先管活!衝過去!」
六百多人,嗷嗷叫著,從側面殺進戰場。
韓老萬沖在最前頭,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風,一刀砍翻一個,又一腳踹倒一個。
龔得樹跟在後頭,一桿長矛捅起來跟串糖葫蘆似的,一捅一個準。
綠營兵剛穩住陣腳,又被這一股生力軍沖得七零八落。
張宗禹的人,雖說也跑了三天,可他們心裡頭憋著一股火,對張捷三的火,對清妖的火,對自家無能為力的火。
這股火,全撒在綠營兵身上。
桂良的陣腳,徹底亂了。
城牆上,曾立昌早就得到消息了。
探子一個接一個地跑回來稟報:「報,東邊發現清妖大軍!旗號是桂,估摸有一萬多人!」
「報,有捻子從東邊跑來,跟清妖打起來了!打得很兇!」
「報,又來了一股捻子,也衝上去了!眼下打得正熱鬧!」
曾立昌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瞅著遠處那亂成一團的戰場,眼窩子裡閃著光。
曾立昌身後,站著幾個軍帥,都眼巴巴瞅著他。
曾立昌之所以沒有把城門填死,就是因為他知道,困守孤城是死路一條。
守城,守的是等援軍。
可援軍在哪兒?趙木成他們才走了幾日,遠水解不了近渴。
等清妖把城圍死了,等人心散了,那就啥都沒了。
只有主動打出去,才有活路。
眼下,機會來了。
曾立昌轉身,衝著身邊的傳令兵下令:「傳我令!那兩千老弟兄,全給我上陣!帶上火毬!隨我沖陣!」
傳令兵愣了一下。
兩千老弟兄,那是曾立昌從廣西帶出來的底子,一路上他不捨得用,藏著掖著,就等著要緊關口派用場。
這會子,全上?
曾立昌瞪了他一眼:「愣著干甚?快去!」
傳令兵一溜煙跑下城樓。
火毬,是曾立昌預備用來夜襲敵軍的。
外頭用浸滿油脂的粗布裹著,裡頭是火藥、鐵砂、碎瓦片。
點著了扔出去,既能燒,又能炸。
這會子不用等到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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