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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張樂行

  第137章 張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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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老萬的話,跟晴天霹靂似的,劈在張樂行腦門上。

  張樂行當時就覺得一股急火從胸腔里往上沖,衝過嗓子眼,衝上腦門,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後倒了下去。

  「老樂叔!」

  「老樂!」

  張宗禹和韓老萬趕忙上前,一把扶住張樂行,半坐半躺地架在懷裡。

  張宗禹手忙腳亂地掐張樂行的人中,韓老萬用糙手掌使勁揉張樂行胸口,一邊揉一邊喊:「老樂!老樂!醒醒!」

  張宗禹扭頭沖那些愣住的親兵吼:「愣著干甚!快去請郎中!」

  親兵這才回過神,一溜煙連滾帶爬跑下城樓,往城裡尋醫館去了。

  張樂行躺在兩人懷裡,臉白得跟紙似的,嘴唇也沒了血色。

  可沒一忽兒,張樂行眼皮動了動,悠悠轉醒了。

  張樂行睜開眼,頭一件事就是死死抓住張宗禹的手。那手勁大得嚇人,攥得張宗禹骨頭都疼:「宗禹,快去告訴鄉親們————城要破了————組織大夥————快從西門走!」

  張宗禹愣住了。

  城要破了,不趕緊跑,還組織鄉親?

  張宗禹急道:「老樂叔!都啥時候了,還組織鄉親!咱自家帶著能打的人快撤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張樂行聽了這話,眼珠子一瞪。

  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抬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聲,扇在張宗禹臉上。

  那一巴掌扇得脆響,張宗禹半邊臉當時就紅了。

  「咱老張家,啥時候都不能賣了鄉親!」

  張樂行瞪著他,眼睛通紅,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老萬,你帶著宗禹,去組織鄉親們撤!還剩能打的,都給我叫過來!」

  張宗禹捂著臉,眼眶紅了,可沒敢再說一個字,爬起來,往城下跑。

  消息早就傳開了。

  整個濟南城,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徹底沸了。

  街上全是人。

  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拖著娃兒,有的扶著老人,慌不擇路地往西門涌。

  有人跑著跑著鞋掉了,也顧不上撿,光著腳接著跑。

  有人叫擠倒了,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頭的人踩過去,慘叫幾聲,沒了動靜。

  有哭的,拍著大腿嚎啕,說啥也不肯走,說這能吃得上糧,哪都不去。

  還有趁亂燒殺搶掠的。那些地痞無賴,這時候全冒出來了。

  砸門的,翻牆的,搶東西的,糟蹋女人的,啥地方都有。

  哭喊,慘叫,咒罵,混在一處,整個城都瘋了。

  張宗禹帶著幾個人,在人群里擠來擠去,扯著嗓子喊:「鄉親們往西走!往西走!甭亂跑!」

  可張宗禹的聲音,淹在嘈雜里,根本沒人聽。

  張宗禹只能盡力組織那些還能聽指揮的,叫他們排成隊,往西門走。可人太多了,擠成一團,根本沒法排。

  西門那邊,人擠人,人踩人,擠得水泄不通。

  整個城,徹底失了秩序。

  張樂行那邊,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張樂行站在西城門外,瞅著那些還在往外涌的人流,一句話沒說。

  那些能打的,大多數趁亂跟著隊伍跑了。有的混在人群里,頭也不回,有的遠遠看張樂行一眼,低下頭,裝作沒瞅見。

  真正情願留下來跟張樂行一塊斷後的,稀稀拉拉,數了數,一百六十多人。

  張樂行瞅著這些人。

  有老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有年輕的,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有他認得的,叫得上名字。有他不認得的,面生。

  可他們都在這裡,站在張樂行面前。

  張樂行開口了,聲氣不高:「今兒留下來的,是給鄉親們斷後的。是去死的。」

  張樂行掃了一圈:「能來的,都是好漢。有念著婆娘娃兒的,現在往西去追,有俺給你們斷後,還來得及。」

  人群里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動了。一個,兩個,三個————三四十個人,扔了手裡的傢伙,低著頭,往西跑了。

  張樂行瞅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沒說話。

  剩下的一百二十多人,站在原地,沒人動。

  張樂行點點頭:「好。那咱就等著。」

  勝保和瑞麟的反應很快。

  他倆都是老行伍,打了多少年仗,啥場面沒見過?一聽探子報說濟南西門大開,就知道這城妥了。

  兩人反倒故意沒有追。

  他們就等著,等著城裡自家亂。

  等著那些人自家往外跑,跑得越多越好,跑得越散越好。

  等人跑得差不多了,等他們跑乏了,跑不動了,再出手。

  果然,城裡的人開始瘋了似的往外涌。

  一波一波,一群一群,像決了堤的水,往西邊漫。

  等跑得差不多了,勝保才下令:「馬隊,追!」

  勝保自家帶著馬隊沖在最前頭。旁邊還有倭欣泰,帶著索倫族的騎兵。

  那些索倫人,個個騎術精湛,是關外最兇悍的兵。

  他們跟在勝保後頭,馬蹄聲如雷,震得地都在抖。

  瑞麟沒去追,他帶著大軍,不緊不慢地往濟南城走。瑞麟的差事是接管城池,不是追殺潰兵。

  勝保的馬隊越追越近。

  遠遠的,勝保瞅見西城門外,孤零零地立著一百多人。

  那些人排成一排,站在那,一動不動,就那麼等著。

  勝保勒住馬,愣了一下。

  一百多人,對幾千騎兵?這不是送死麼?

  可勝保瞅著那些人,瞅著他們站在那的架勢,瞅著他們手裡攥著的刀槍,忽然覺著有點膽寒。

  那種膽寒,不是怕,是另一種東西。勝保說不上來是啥,可就是覺著心裡頭髮毛。

  勝保咬了咬牙,壓下那點不舒坦,下令:「衝鋒!踏平他們!」

  馬蹄聲再起。幾千騎兵,像山呼海嘯一樣,朝那一百多人衝過去。

  張樂行站在最前頭,瞅著那越來越近的馬隊,瞅著那黑壓壓的人潮,一動不動。

  馬隊衝過來了。

  那一百多人,像車輪底下的螳螂,一碰就碎。

  沒有抵擋,沒有喊叫,沒有慘叫。就那麼一瞬,人就沒了。

  張樂行在第一波衝鋒里就死了。他的腦殼被砍下來,掛在馬鞍邊上,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死得太快,快到來不及說啥。

  要是有機會,張樂行大概會說:他對得起鄉親們了。

  那一百多人,沒有一個人跪地求饒。

  全死了。

  勝保勒住馬,喘著粗氣。

  勝保瞅著地上那些屍身,瞅著那些躺在那一動不動的人,心裡頭那點恐懼,暫時壓下去了。

  勝保對倭欣泰下令:「分五百人馬隊,追最前頭的。剩下的人,分成小隊,在後頭圍追。一個都甭放跑!

  」

  倭欣泰點點頭,帶著五百人,往西追去。

  勝保瞅著那些騎兵遠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來。

  建功立業,就在今日了。

  勝保甚至已經開始想報功的摺子該咋寫了。

  打破濟南,長毛潰散,陣斬萬人。

  嗯,就寫「陣斬萬人」,聽著多氣派。

  皇上瞅了,還能罵他?

  連續三日。

  勝保的騎兵,像拉網一樣,從濟南一路往西追。

  那些逃跑的捻子,不管婦孺還是青壯,一個都跑不掉。

  追上就殺,殺了就砍腦殼,砍了腦殼就掛在馬鞍上,回去領賞。

  屍身扔了一路。

  血流了一路。

  三日後,最初逃跑的那批人,包括張捷三在內,終於跑到了臨清左近。

  他們躲過了騎兵的追殺,跑散了,又聚起來,聚起來,又跑散。

  最後剩下的,稀稀拉拉,不到一千人。

  一個個灰頭土臉,面黃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張捷三走在最前頭,喘著粗氣。

  他回頭瞅了一眼,沒人追來。

  張捷三鬆了口氣,剛要說話,忽然愣住了。

  前頭,一支大隊人馬,正朝他們開過來。

  那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旗子上寫著一個大字「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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