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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兩顆王頭

  祁月霜話音剛落。

  霧裡的猿聲炸了。

  原本的低嘯沒了。

  只剩亂叫,瘋叫。

  整片寒骨嶺一下翻了。

  幾頭白背強猿從側面衝出,撞向左前方殘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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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斧帶隊人那邊剛穩住的盾線,又被撕開一道口子。

  後路也同時出事。

  一個剛才還在猶豫要不要挖路的武者,回頭慢了半拍,腳踝就被寒脊猿咬住。

  他整個人被拖進霧裡。

  只叫了一聲。

  第二聲,被血堵住了。

  另一名後腰中爪的武者剛抬刀,一頭白背強猿已經撞到身前。

  哢!

  刀斷。

  胸塌。

  人飛出去,砸在亂石上,再沒爬起來。

  猿群亂了。

  母猿王卻沒亂。

  它前爪仍扣在公猿王胸口。

  哢。

  胸骨外層又裂開一線。

  老獵手臉色一變。

  「攔它!」

  「成對的異獸王,一頭死,另一頭會吞心骨!」

  「真讓它吞了,今天這裡沒人能走出去!」

  第一聲「攔它」出口時,葉霄已經動了。

  他不知道這種異獸王的習性。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張嘴,不能碰到心骨。

  心骨一破,完整心骨那筆帳就沒了。

  葉霄踏進血泥。

  長刀插進母猿王前爪和胸骨之間,貼著爪腕向上一挑。

  鐺!

  刀鋒斬在腕骨上。

  母猿王前爪鬆了半寸。

  裂開的胸骨沒能繼續往下扣。

  下一瞬,它反爪拍向葉霄胸口。

  快。

  比公猿王更快。

  葉霄橫刀硬擋。

  鐺!

  刀身震響。

  他腳下血泥炸開,整個人退了兩步。

  右臂剛開的傷口再次崩開。

  血順著袖口往下涌。

  母猿王轉身撲回屍身。

  它低頭咬住無頭王屍的肩骨,猛地一甩。

  半邊還在冒血的王屍橫砸過來。

  葉霄刀背抵屍,肩背往前一頂。

  砰!

  王屍的重量砸在刀上。

  葉霄雙腳陷進霜泥,右臂傷口又崩開一線。

  他不能退。

  一退,母猿王就能把屍身拖回身前,低頭咬進裂開的胸口。

  側面,又有三頭寒脊猿撲向公猿王屍身。

  它們全沖胸口去。

  老獵手低罵一聲,弓弦連響。

  一箭穿喉。

  一箭釘爪。

  第三箭還沒出去,一頭白背強猿已經撞到眼前。

  老獵手只能翻身滾開。

  白背強猿撞斷他身後的枯樹,木屑濺了滿臉。

  另一邊,短斧帶隊人強撐著起身。

  他胸口塌了一塊,短斧也崩了刃,戰力十不存一。

  可那頭白背強猿沖向殘陣時,他還是一斧劈了出去。

  斧鋒入骨。

  白背強猿沒死,反而拖著斧刃往前撞。

  短斧帶隊人被撞得單膝跪地,嘴裡全是血。

  另一支凝罡小隊最後還站著的人,提著半截斷槍撲上去。

  斷槍卡進白背強猿口中。

  他雙臂發顫,硬生生頂住一瞬。

  下一瞬,母猿王從側面掠過。

  它先清擋在屍身旁的人。

  一爪。

  那名凝罡武者肩頸被撕開。

  斷槍落地。

  人跪在亂坡前,手還死死抓著槍尾。

  殘陣徹底散了。

  母猿王借這一亂,再次撲向公猿王心口。

  這一次,它張開嘴,直接咬向裂開的胸骨。

  葉霄剛要上前,右臂傷口猛地一扯。

  血順著掌根滑到刀柄。

  他腳步只頓了半息,便又踩進血泥。

  祁月霜到了。

  旁人只看見暗青袖影一閃。

  血霧裡多了一截冷白的腕。

  她已經貼到母猿王側後。

  短刃從爪影下穿過。

  刃尖停在母猿王喉下半寸。

  母猿王渾身霜毛炸開。

  葉霄正好看見。

  那一刃,已經夠喉。

  可祁月霜手腕一收,短刃偏了半寸,避開喉口,釘進肩縫。

  噗。

  入骨半寸。

  母猿王前臂猛地一滯。

  它回身抓向祁月霜。

  祁月霜沒有立刻退開。

  爪風貼著她袖口掃過。

  暗青袖口往裡一陷。

  下一瞬,爪風忽然偏了半寸。

  袖口沒裂。

  連袖邊那點血珠,都沒被震落。

  祁月霜的手腕只停了一剎。

  短到旁人看不清。

  葉霄卻看見了。

  母猿王這一爪落空,肩縫被釘住一瞬。

  這一瞬夠了。

  葉霄沒有追頭。

  他追後腿。

  長刀貼著霜泥切過去。

  哢!

  刀鋒斬進短斧留下的骨縫。

  母猿王后腿一沉。

  它第一次失衡。

  但它沒倒。

  反而借著跌勢撲向葉霄。

  白影一閃。

  葉霄胸口衣襟被爪風撕開。

  再進半寸,就是開膛。

  他左腳踩住公猿王斷脊旁的霜石。

  右手壓刀。

  罡鋒入刀。

  刀鋒從母猿王下頜切入。

  母猿王還在往前頂。

  刀鋒一點點往上推。

  葉霄虎口裂得更深。

  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母猿王前臂再抬。

  祁月霜短刃第二次落下。

  這一次,釘進另一側肩縫。

  她只鎖發力點。

  母猿王每次要抬臂,兩處肩縫就先慢一線。

  兩處肩縫受制,它還是沒退。

  它低頭撞向葉霄。

  整具身子頂著刀鋒往下砸。

  葉霄腳下霜石一寸寸碎開。

  右臂的血還在流。

  刀柄滑了一下。

  他右手三指一瞬沒了知覺。

  刀鋒往下墜。

  葉霄用掌骨硬扣回來。

  母猿王抓住這一瞬,張口咬向他的脖頸。

  葉霄沒有松刀。

  他反而往前半步。

  肩背一橫,刀鋒繼續往上送。

  母猿王獠牙擦過他肩側。

  衣料裂開。

  皮肉也被帶出一線血。

  下一刻,它前臂橫掃。

  葉霄抬肘硬架。

  砰!

  他整條右臂都麻了一瞬。

  可刀還在喉下。

  刀沒退。

  母猿王終於放棄心骨。

  它盯住了葉霄握刀的右手。

  只要拍斷這隻手,它就能脫開刀鋒。

  一爪落下。

  這一爪若落實,刀會脫手,右臂也會斷。

  老獵手最後一箭到了。

  弓弦崩出一聲裂響。

  箭矢扎進母猿王眼角。

  沒有射穿。

  但讓它頭顱偏了半寸。

  這一箭沒殺王。

  但剛好讓葉霄的右臂,沒有被整條拍斷。

  母猿王那一爪,仍舊落向葉霄右臂。

  葉霄沒有躲。

  他把右臂往前送了半寸。

  爪尖擦開小臂外側。

  血一下湧出來。

  骨面被爪尖颳得發麻。

  可他的刀,也推過了母猿王喉骨。

  哢。

  喉骨裂開。

  母猿王痛得發出一聲尖嘯。

  霧裡猿群跟著嘶叫。

  幾頭寒脊猿瘋了一樣衝來。

  祁月霜短刃抽出,反手一划。

  最前面那頭寒脊猿腳筋斷開,滾進血泥。

  第二頭剛撲到半空,喉下多了一道細線。

  剩下幾頭被她短刃逼得一滯。

  她沒有追。

  因為母猿王還沒死。

  母猿王前臂掙開肩縫。

  它眼裡只剩葉霄。

  那隻血紅的獨眼裡,獵意散了。

  只剩同歸於盡的凶性。

  它頂著斷喉,猛地往前一撲。

  葉霄被它撞得後背一震,腳跟陷進血泥。

  刀鋒切到後頸。

  還差一寸。

  刀柄在血里又滑了一寸。

  葉霄五指猛地扣緊,硬把刀柄扣住。

  刀柄上的舊血擠進指縫。

  刀沒脫手。

  母猿王前爪再次抬起。

  這一次,拍的是葉霄的頭。

  祁月霜眼神一冷。

  她袖口微微一鼓。

  只一瞬。

  短刃已經從母猿王肋下穿過,釘進它前臂根部。

  那一爪慢了。

  慢得不多。

  卻夠葉霄把刀送到底。

  葉霄低喝一聲。

  長刀一壓到底。

  哢!

  第二顆王頭滾落。

  母猿王身子還往前衝出半步,才砸進霜泥里。

  硬坡上一靜。

  霧裡所有猿聲,也忽然斷了。

  下一息,猿群炸開。

  四散。

  逃。

  再也沒有一頭敢回頭。

  幾頭寒脊猿從血泥里爬起來,連同伴屍體都顧不上,鑽進霧裡沒了影。

  那頭白背強猿拖著傷腿翻過亂坡,撞斷兩截枯藤,逃得比普通寒猿還快。

  兩頭王都死了。

  這座嶺里的獵場,塌了。

  葉霄站在兩具王屍之間。

  右臂外側血線拉長。

  胸口衣襟全裂。

  肩側也被獠牙帶開一道口子。

  唇邊還有血。

  長刀垂在手裡,刀口往下滴血。

  地上,一大一小,兩顆王頭。

  老獵手半跪在地,手裡的弓已經裂開一道口子。

  短斧帶隊人靠著斷樹,胸口塌了一塊,短斧也崩了刃。

  祁月霜站在葉霄側後。

  短刃入鞘半寸。

  氣息很穩。

  袖口乾淨得過分。

  葉霄看了她一眼。

  她沒看回去。

  活著的人,已經沒幾個。

  右路還活著能動的,除了葉霄和祁月霜,只剩老獵手,還有一名渾身是血,腿還在抖的溶血武者。

  短斧隊那邊,只剩短斧帶隊人還在喘氣。

  藥行護衛死了一地。

  另一組凝罡小隊,最後一人跪在亂坡前,手裡還抓著半截斷槍,已經沒了氣。

  那名倖存下來的溶血武者站在王屍後方,嘴唇動了動。

  這一次,他連「葉堂主」三個字都喊不穩。

  老獵手看著兩顆王頭,又看向葉霄,慢慢低了低頭。

  那一低,連背都矮了半寸。

  短斧帶隊人靠著斷樹,喘了很久。

  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

  血沫從唇邊滑下來。

  「我叫袁烈。」

  葉霄看向他。

  袁烈抬了抬手裡那柄崩刃短斧。

  「以後回城,有人問,就報我名。」

  「兩頭王,都死在你刀下。」

  「誰想賴帳,先問我這把斧。」

  老獵手也抬起頭。

  「老夫也看見了。」

  那名倖存下來的溶血武者連忙點頭,嘴唇還在抖。

  「我……我也看見了。」

  葉霄擦掉唇邊血。

  「公猿王走明榜。」

  他看向母猿王屍身。

  「母猿王另走材料帳。」

  袁烈點頭。

  「該這麼算。」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身邊滿地屍體,聲音低了些。

  「這邊活下來的,都欠你一條命。」

  葉霄沒接這句話。

  他低頭看向兩具王屍。

  「取帳。」

  兩個字一落,眾人才從血腥里醒過來。

  明榜第三項。

  頭顱。

  心骨。

  驗功牌。

  三樣對上,榜帳才認。

  公猿王頭顱已經落地。

  粗布一裹,血立刻浸透。

  心骨極難處理。

  公猿王胸骨外層被母猿王扣裂,裂口還在冒熱氣。

  內層骨甲卻仍硬得嚇人。

  普通刀口切不進去。

  袁烈看向霜泥。

  那柄崩刃短斧斜插在那裡。

  「用斧。」

  葉霄伸手拔出。

  斧刃入骨。

  哢。

  外骨裂開。

  他換回長刀,順著骨縫剖入。

  完整心骨才值帳。

  右臂還在流血。

  他每動一下,血就順著指節滴一下。

  可刀鋒很穩。

  熱氣從胸腔里冒出來。

  完整心骨被挑出來時,周圍聲音都低了下去。

  灰白色。

  骨面布著細紋。

  內側,有一道極淡的灰白線。

  老獵手喉嚨動了一下。

  「完整的。」

  葉霄把公猿王心骨放進藥匣。

  匣蓋沒扣。

  隨後是母猿王。

  母猿王心骨更小。

  可內側那道灰白線,比公猿王更深。

  尾端還分出一道極細的叉痕。

  葉霄只看一眼,便把藥匣轉向祁月霜。

  「看。」

  祁月霜走近。

  她沒有碰藥匣。

  只低頭看。

  目光落到母猿王心骨那道叉痕時,她臉上的冷意斷了一瞬。

  很短。

  下一息,她已經恢復原樣。

  她指尖扣著短刃鞘口。

  鞘口那層黑布,被她壓出一道淺痕。

  葉霄看見了。

  他沒問。

  也沒有立刻扣死藥匣。

  他目光落到公猿王左前爪。

  那處舊傷被他連斬數刀,骨縫已經裂開。

  暗血凝在縫裡。

  祁月霜先前那句判斷,在他腦中一閃。

  葉霄刀尖一挑。

  一小片暗色舊骨落進血布。

  斷面里,也有一縷極淡的灰。

  祁月霜看了一眼。

  「舊傷里的。」

  葉霄把那片舊骨放到兩枚心骨旁。

  舊骨斷面的灰痕,和兩枚心骨內側的灰線,幾乎一模一樣。

  長刀忽然涼了一下。

  很輕。

  像刀鋒碰到了不該碰的舊鏽。

  葉霄指節一停。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用血布把舊骨單獨包起。

  隨後,兩枚心骨分別封進藥匣。

  哢。

  哢。

  兩聲鎖扣落下。

  祁月霜退開半步,指尖離開鞘口。

  那層黑布上,仍留著一道很淺的壓痕。

  葉霄開始收帳。

  公猿王頭顱。

  公猿王心骨。

  驗功牌。

  三樣封在一處。

  母猿王頭顱。

  母猿王心骨。

  獸血、骨髓、筋皮、爪牙。

  另封一處。

  心肉、脊肉按明榜規矩分割。

  左前爪舊骨屑,單獨收起。

  半塊雷翼護牌。

  藥行護牌殘片。

  破損驗功牌。

  藥車繩扣。

  半截血糊木牌。

  這些舊物,全放進另一隻血布袋。

  袁烈看著那些破牌,眉頭動了一下。

  「這些不值藥。」

  葉霄道:

  「榜上只寫一頭。」

  袁烈目光一停。

  片刻後,他咧了咧嘴。

  「懂了。」

  那些東西不換藥。

  它們只告訴南門一件事。

  寒骨嶺里,漏了不止一頭王。

  袁烈沒再問。

  血布一層層裹上。

  葉霄從廢車殘繩上割下一截,把兩顆王頭系在一處。

  兩顆王頭被他提起時,粗布下的血線拉得很長。

  幾名倖存者看著那兩團血包,喉頭都動了一下。

  南門榜棚前,沒人信葉霄能獨領第三項。

  現在,兩顆王頭已經在他手裡。

  那些笑話,會跟著這兩顆頭,一起掛回去。

  袁烈靠著斷樹,低低笑了一聲。

  「回城以後,南門那張榜,怕是要重新寫了。」

  葉霄把兩顆王頭搭上左肩。

  兩隻心骨匣入袋。

  血布袋掛在腰側。

  長刀仍在右手。

  「照實寫。」

  袁烈怔了一下。

  隨後笑得更厲害。

  笑到一半,又咳出血。

  老獵手看向藥路方向。

  「你現在帶著兩顆王頭,路上眼紅的人不會少。」

  他頓了頓,又看向葉霄腰側的血布袋。

  「何況榜上只寫一頭。」

  葉霄把驗功牌收進懷裡。

  「那就帶回去。」

  「讓他們看清楚。」

  寒骨嶺里的風又冷了下來。

  猿群已經散盡。

  只剩滿地屍體。

  祁月霜站在樹影下。

  她沒有看王頭。

  只看那兩隻心骨匣。

  指尖扣著鞘口,遲遲沒有鬆開。

  葉霄餘光掃過,沒有問。

  他腰側,血布袋被風一撞。

  袋裡那些被釘過、咬過、染過血的牌子撞在一起。

  當。

  當。

  一聲一聲,往南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