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書生談造反
在她離開之後。
他們幾個仍然在密爾沃基勞工大廳的主廳里,此刻的主廳中有一排排摺疊椅空蕩蕩地排列著。
肖恩走到講台前,想像著明天這裡坐滿人的場景。
他估計至少有一半人會對他抱有敵意,剩下的人里大部分也只是出於好奇。真正能聽進去他說話的人,能有幾十個就算不錯了。
蕾切爾走到他身邊,指著其中一張傳單,同時手裡的手機還沒熄屏。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發現線索的興奮:「肖恩,這百密終有一疏啊!你看這個。」
「哦,發現什麼了?」
「傳單上附的那個郵箱地址我查到了,它指向密爾沃基本地一個叫草根行動網絡」的組織。這個組織的核心人物叫戴夫·康諾利,今年六十多歲,應該比凱利先生小一點,是個老牌活動家,在綠黨激進派里影響力不小。」
「戴夫·康諾利?」凱利在一旁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這名字我有點印象。他應該在七十年代就參加過反戰運動,後來一直在各種左翼組織里活動,算是個職業革命家」了,靠搞激進主義吃飯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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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
「看來綠黨不是所有人都歡迎我們,」肖恩的目光掃過那些空椅子,「那就等明天看看吧,看看我們的革命軍,能不能經得起我們這幾個資本主義分子的考驗。」
凱利白了他一眼,「老頭子我只是修了,還沒有徹底右轉啊!」
第二天上午九點,勞工大廳里果然坐滿了人。
肖恩選擇坐在後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凱利在他左邊,蕾切爾在右邊。格林伯格在前面忙得團團轉,時不時回頭望他們一眼,眼神里還帶著歉意。
看來肖恩倒是誤解他了,也許格林伯格真的沒什麼搞權術鬥爭的心思。
而另一邊,會議仍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第一個發言的是位滿頭白髮的老人,主題是「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他語速緩慢,但措辭激烈,滿口「異化」、「剝削」之類的學術術語。
台下有人頻頻點頭做筆記,但也有幾個拉丁裔面孔的參會者開始顯得坐立不安、如鯁在喉。
接著上台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講的是「父權制與氣候變化的關係」,同樣充斥著大量專業詞彙,真是鬧得麻麻的!
肖恩還是第一次知道文字居然可以這麼排列組合!
他以後要是去當漢學家,肯定能炮製出比這更好的一坨大便!
但是嘛,台下熱烈的掌聲似乎在和他的內心想法起著劇烈衝突。
這讓肖恩顯得尷尬無比,但他也注意到,坐在前面幾排的一位黑人中年女性悄悄站起身從側門離開了。
第三個發言的是個年輕人,激情澎湃地講述「如何在校園裡組織反資本主義運動」,更像是一場動員演說。
台下歡呼聲不斷,可與此同時,又有幾位少數族裔的參會者起身離場。
這讓肖恩微微側頭:「蕾,你數數看,走了幾個了。」
蕾切爾的目光追隨著那些離開的背影:「從會議開始到現在,走了七個。都是少數族裔。」
凱利也低聲說:「這就是純正左派話語」的困境。這些話對圈內人很有感染力,但對真正從社區里來、為生計奔波的人來說,他們聽不懂,也覺得不關他們的事。他們更關心的是下個月的房租、孩子的醫保、街角學校的質量,不是什麼結構性暴力」。
會議進行到中場休息時,主廳里的人群開始流動。有人去走廊抽菸,有人去接水,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
肖恩剛想站起來活動一下,就看到幾個表情嚴肅的人徑直朝格林伯格走去。為首的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此人正是戴夫·康諾利。他身後跟著三個年紀相仿的人,都是典型的「老活動家」打扮:
格子襯衫、卡其褲、舊運動鞋。
康諾利攔住格林伯格,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格林伯格,我們得談談,就現在。」
格林伯格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戴夫,現在是休息時間,有什麼事能不能等會議結束後再說?」
「不行!就現在!」康諾利的態度非常強硬,「就是因為你總是把事情拖到會後再說,綠黨才變成今天這副樣子!你邀請一個老保的走狗來我們的核心會議上發言,這麼大的事情,你事先跟黨內誰商量過?跟哪個委員會報備過?」
「肖恩·潘不是走狗,起碼現在不是,」格林伯格試圖解釋,「他只是希望就一些具體的議題和我們探討合作的可能性,並不是要加入我們綠黨。」
「還有,我確實報備過了————康諾利,你得遵守點紀律,別老像那個被冰鎬砸死的人一樣————」
「哼!不加入我們,卻要占用我們寶貴的發言時間?」康諾利身後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冷笑著插話,「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嗎?他想利用我們的平台,利用我們幾十年積累的
基層網絡,給他自己的政治野心當墊腳石!」
周圍的參會者漸漸圍攏過來,有人甚至掏出了手機開始拍攝。
康諾利繼續提高嗓門:「我在這個運動里幹了整整四十五年,還不止!」
「四十五年裡,我見過太多像他這樣的人了,跑來借用我們的力量,用完了就走,最後留給我們一堆爛攤子。他們呢?他們進了國會,進了白宮,飛黃騰達!而我們呢?我們還在這裡,還在原地踏步!格林伯格,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怎麼就看不明白?」
「你想要和伯尼桑德斯一樣被皿煮黨利用完就被拋棄掉嗎!」
格林伯格的臉漲得通紅,一時語塞。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你說得對,我完全同意。」
所有人都轉過頭。肖恩站在人群邊緣,正看著康諾利。
康諾利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譏諷的笑容:「好啊,正主總算露面了。潘先生,你有什麼高見?」
肖恩分開人群,走到康諾利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康諾利比他矮半個頭,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我說,你說得對。」肖恩清晰地重複了一遍,「你在這個運動里堅持了四十五年,親眼看著許多人來了又走,借用你們的力量達到目的後,就把你們拋在腦後。你陳述的是
事實。」
這讓對方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敵意變成了困惑,他顯然沒料到這個演員會這樣回應。
而肖恩沒有停頓,他繼續說道:「所以,基於這個事實,我想反過來問您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這四十五年裡,你們一直堅持所謂的純潔性」,堅持只用自己認可的話語體系,絕不和理念不完全一致的人合作,拒絕進入你們認為早已腐化的主流政治體系。
「那麼結果呢?結果就是你們的聲音始終被擋在邊緣,永遠在抗議,永遠在抱怨沒人傾聽我們。
「我想問的是,康諾利先生,你們真的想贏嗎?真的想改變現狀,而不僅僅是保持自身的「純潔」嗎?」
周圍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康諾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說不出話來。
肖恩的語氣依舊平穩,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我不是來申請加入綠黨的,某種意義上,我可以說是來結束綠黨的!」
「你————」康諾利被他的話氣的一時說不出聲,「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只想想問你們:如果現在有一個機會,能把你們這二十年來反覆呼喊卻無人理睬的主張,帶到一個真正能產生影響、能制定規則的地方去,你們願不願意嘗試抓住這個機會?」
「那你又怎麼保證————」康諾利身後那個女人又想插話,但肖恩沒有給她機會。
「我保證不了。」肖恩轉向她,坦誠地說,「我無法給出任何保證。就像你也無法保證,如果你們繼續沿著過去四十五年的老路走下去,再過四十五年,情況會有任何根本性的改變。」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康諾利臉上:「你在運動里於了四十五年,你比我更清楚:政治從來不是關於百分百的保證,而是關於在不確定中做出選擇。你們可以選擇繼續堅守純潔」的堡壘,在邊緣地帶發聲。也可以選擇,試試看有沒有另一條路可走。」
康諾利沉默了很長時間,周圍的人也都在沉默中等待。
最後,康諾利再次開口時,語氣里的敵意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憊:「你知道嗎?有多少人曾經站在我面前,說過和你今天差不多的話?每一個,最後都走了。他們就像湯姆·海登一樣,他最後還是成為了體制的一員!」
誰不是呢,宋江造反某種意義上不為啥為了編制嗎!
「我知道。」肖恩笑了笑,「所以,我今天只是來提出這個問題,來徵求你們的意見,而不是來祈求你們的認可。」
說完,他轉身準備走回後排。但剛邁出一步,人群里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潘先生。」
肖恩回過頭。說話的是賈斯敏·桑切斯。
她站在人群的另一側,看著肖恩的眼神,已經和昨天初次見面時完全不同。
「你昨天問我,我們社區到底需要什麼。」賈斯敏的聲音很清楚,「我當時沒有回答你,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或者說,我不確定你是否真的想聽。但我回去想了一整夜,現在我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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