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這一次,是我們贏了
九月中旬,上海北郊的軍用站台上,一列灰綠色的軍列正停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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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列車從頭到尾全是悶罐車和平板車皮,只有中間夾著一節深綠色的客車車廂,車窗上拉著厚厚的墨綠色窗簾,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車廂兩端各站著一名荷槍實彈的戰士。
周永年和陸懷民並肩走向站台。
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是隨行北上的便衣警衛,手裡各提著一隻銀灰色的鉛封檔案箱。
「周總工,陸工,這邊請。」一個軍官迎上來,敬了個禮,引著他們走向那節保密車廂。
陸懷民跟著走到那節車廂前,車上貼著一張紅底黑字的標籤:「國防工業重點物資運輸專廂,憑證進入」
軍官核驗了周永年和陸懷民的證件,又仔細檢查了那兩隻鉛封檔案箱上的封印,確認完好無損,才側身讓開通道。
「箱子裡裝的是?」軍官低聲問了一句。
「技術檔案,部里特批隨人押運。」周永年答。
軍官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又補了一句:「車廂里有保險柜,密碼你們自己設。沿途停靠任何站點,除了上級命令,這節車廂都不會開門。到了首都,會有專人來接。」
周永年道了聲謝,和陸懷民一前一後登上了車廂。
車廂內部是改過的。
原來的座椅被拆掉了一半,靠車廂一端擺了一張固定式長條桌和幾把摺疊椅,另一端則嵌著一隻墨綠色的鐵皮保險柜,櫃門上有一個四位數的機械密碼盤。
角落裡還放著一台手搖式電話機,直接連到機車頭的調度室。
另一端還有幾張收拾地很乾淨的床鋪。
兩名便衣警衛把檔案箱放進保險柜,周永年親自撥了密碼,又拽了拽櫃門確認鎖死,才在長條桌旁坐下來。
不多時,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景色從廠房變成了農田,又從農田變成了成片的稻田。
九月的江南,晚稻正在抽穗,滿眼都是沉甸甸的綠。
周永年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忽然指著窗外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老鐵路路基說:「懷民,你看那條路。」
陸懷民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
那是主鐵路旁邊一條早已廢棄的支線,鐵軌早就拆掉了,只剩下高出地面的路基和幾根歪歪斜斜的水泥枕木。
路基上長滿了狗尾巴草,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那就是老滬寧線的路基,日本人修的。」周永年說:「民國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號,日本人打進上海。那時候我才六歲,我爹是楊樹浦發電廠的鍋爐工。日本人打過來之前,廠里把設備往內地撤,我爹跟著最後一批撤出來的工人,挑著兩副擔子,一頭是被褥,一頭是我和我妹妹,沿著這條鐵路往南京走。」
他頓了頓,指著窗外那些已經消失在視線盡頭的路基。
「小日本的飛機就在頭頂扔炸彈。我爹說,有一回炸彈就落在鐵路邊上,氣浪把他掀出去好幾米遠,耳朵里流了好幾天血。我妹妹嚇得直哭,我爹就把我們塞在一座鐵路橋的橋洞裡,自己趴在洞口,用身子擋著彈片。後來到了南京,以為安全了,結果南京也守不住了,又往武漢跑,往重慶跑。跑了一路,丟了一路,等抗戰勝利的時候,家裡就剩我和我爹兩個人了。」
周永年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酸澀。
「四十三年前,我爹就是沿著這條鐵路,挑著擔子去逃難,頭頂是小日本的飛機。四十三年後,沒想到咱們能反過來讓他們的技術堡壘塌個角。」
他說著,有些感慨萬千:「這一次,終究是我們贏了。」
陸懷民想了想,說道:「周總工,您父親那一代人,扛過去的是炸彈。您這一代人,扛過去的是封鎖。到了我們這一代,該扛的,是把門推開,讓後來的人不用再扛了。」
周永年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列車一路向北。
過了長江,窗外的景色漸漸從稻田變成了旱地,從旱地變成了開始泛黃的高粱和玉米o
天快亮的時候,列車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臨時停了車。
便衣警衛起身走到車廂門口,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了看,回頭低聲說:「加水。停不了多久。」
周永年也醒了,坐起身來,望了望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問:「到哪兒了?」
「剛過德州,快了。」警衛答。
周永年點點頭,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沒再說話。
列車重新啟動,窗外的景色漸漸從一望無際的平原變成了隱約可見的遠山。
天光大亮時,車廂里的手搖電話機忽然響了。
便衣警衛拿起聽筒,應了兩聲,掛斷後轉身報告:「周總工,陸工,前面就是豐臺了。首都站已清出專用站台,接站的人已經到位。」
周永年和陸懷民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來。
周永年走到保險柜前,撥動密碼盤,打開櫃門,將那兩隻鉛封檔案箱取出來,一隻遞給陸懷民,一隻自己拎著。
而那兩名便衣警衛早已立在了車廂門兩側。
列車減速,緩緩駛入首都站。
窗簾被拉開一條縫,陸懷民看見站台上停著好幾輛黑色轎車,還有幾輛軍綠色的吉普。
幾名穿中山裝的幹部站在月台上,身後跟著幾個拎公文包的隨員,所有人都朝著這節保密車廂的方向望過來。
列車停穩。
車廂門從外面被打開,一名軍官站在門口,敬了個禮:「周總工,陸工,一路辛苦。六機部科技司的同志已經在下面等著了,請隨我來。」
周永年點點頭,和陸懷民一前一後地走下車廂。
一名戴眼鏡的中年幹部快步迎上來,伸出手:「周總工,陸懷民同志,我是六機部科技司的梁維山,部里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咱們先上車,直接去部里下屬的軍工某廠。那裡保密級別夠。」
周永年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有勞了。」
梁維山轉過頭,目光落在陸懷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驚奇:「懷民同志,比我想像的還年輕。我們請來的幾位老專家看了你們報上來的情況簡報,都說後生可畏,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陸懷民微微欠身:「您過獎了。」
梁維山擺擺手,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上車吧。咱們到了廠里再細談。」
幾人魚貫上車。
車隊駛出車站,沒有走大路,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林蔭道,一路向北。
車窗外的街道漸漸從寬闊的馬路變成了窄巷,又從窄巷變成了山路。
最後,車隊連過了幾道崗亭,駛入了一座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