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法那科的震動(二)
翌日清晨,東京日野市,法那科株式會社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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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初升,社長辦公室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
這是一間充滿昭和氣息的和室,也是社長稻葉清右衛門的私人辦公室。
它與總部的現代化辦公樓僅一廊之隔,卻仿佛屬於另一個時代。
整間屋子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字,那是稻葉清右衛門親筆所書的「匠魂」二字。
稻葉清右衛門酷愛寫漢字,據說他每年元旦都會重寫一幅,把舊的取下燒掉,以示不忘制者初心。
此刻,稻葉清右衛門跪坐在矮几後,面色嚴峻。
他今年六十三歲,在這個國家,他是「數控之父」,是「日本製造」的象徵,更是天皇陛下親手授勳的功臣。
二十四年前,他帶著幾個徒弟在富士山腳下研發出日本民間首套數控裝置,成為日本自研數控電控的起點。
從那時起,他就放言道:法那科的技術,是日本的國寶,絕不允許任何人玷污。
此刻,辦公室里還有四個人跪坐著。
除了中島正雄,還有木下誠一、藤井昭夫、岡部忠信等幾位已退休的元老。
他們是法那科的技術支柱,也是稻葉最信任的人。
「社長閣下。」中島正雄深吸一口氣,雙手按在膝上,將腰彎得更低了些:「事情的原委就是這樣,至於昨天技術對策會議的結論,懇請容我原原本本地匯報。」
「講。」
中島直起身,但頭仍然低著。
他翻開面前的記錄簿,將昨晚那場會議的結論從頭到尾複述了一遍。
最後,中島合上記錄簿,總結道:「以上,各位前輩專家一致認為,從技術層面看,System 6M的加密體系不可能在數月內被外部攻破。」
說到這,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苦澀:「因此,技術上不可能,那麼剩下的唯一解釋,便是內部泄密。」
話音落下,和室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稻葉清右衛門沒有做聲,伸手想去端矮几上的茶杯,可那隻手竟抖得厲害。
剛拿起來,「啪」地一聲,那隻茶杯竟然脫手而落,就這樣摔在榻榻米上,碎成幾瓣o
裡面的茶湯更是流了一地。
「社長閣下!」
「稻葉先生!」
幾個人同時驚呼出聲,中島正雄更是下意識地往前一撲,想要去撿那些碎片。
但稻葉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中島君。」稻葉冷冷開口。
「在。」
「法那科————花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
中島正雄垂下頭,答道:「二十五年。從昭和三十年到今天,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稻葉重複了一遍,隨後他點點頭,緩緩站起身。
眾人正不明所以。
突然,他的手杖重重頓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法那科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才站到世界之巔!我們不能在一夜之間被人拉下馬!」
「二十五年!我們從一家只有幾十人的小車間,做到今天全球最大的數控系統供應商!這二十五年裡,我們流的汗、熬的夜、啃過的硬骨頭,數都數不清!」
稻葉的目光從幾位元老臉上逐一掃過,聲音忽然變得沉痛起來:「岡部先生,昭和三十三年,為了攻克電晶體NC的穩定性問題,你在車間裡住了整整八個月。木下先生,昭和四十八年,R0M防篡改方案第一次測試失敗了三百多次,你兩天兩夜沒有合眼。藤井先生,NC—1定型那天,你的父親去世,你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三位老將聞言,眼眶同時紅了。
「這些,都是法那科的魂。」稻葉的聲音忽然拔高,手杖再次重重頓地,震得整間和室都在嗡嗡作響:「可現在,有人要在一夜之間,把法那科二十五年的心血拉下馬!如果真出了內鬼,出賣了我們幾代人拿命換來的東西他說著,猛地拿起旁邊刀架上的一柄脅差(一種日本刀),隨後拔刀出鞘,刀身在晨
光中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中島君。」稻葉突然問中島正雄,「你知道這把脅差的來歷嗎?」
中島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說道:「社長閣下,這是稻葉家族傳家之寶,相傳初代稻葉家主以此刀「不是初代。」稻葉打斷了他:「是第三代。天保四年,稻葉家因為一筆軍糧帳目被幕府追究,總管家老自願擔下所有罪責,用這把刀在評定所當眾剖腹,以死證清白。從那以後,這把刀就供在稻葉家的神龕里。」
稻葉說著,忽然將刀尖朝下,雙手反握,擺出剖腹的姿勢。
「我父親臨終前把這把刀交給我,只說了八個字:清白立世,匠魂不墜。我稻葉清右衛門活了六十三年,自問對得起這八個字。可今天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若法那科的技術當真因為內鬼而流失,無論是誰,我稻葉清右衛門,一定會給所有法那科人一個交代!」
言罷,他將脅差猛地扎在榻榻米上,刀鋒刺入藺草,刀尾猶在微微顫動。
中島正雄和幾位元老同時伏下身子,汗出如漿。
稻葉唰地收刀入鞘,坐回主位,大聲宣布:「即日起,成立由我親自督陣的特別調查組。」
他看向中島:「中島君,你任調查組執行組長。岡部先生、木下先生、藤井先生,三位前輩出任特別顧問,監督調查全過程。」
三位元老同時欠身頷首。
「調查範圍,從退休元老到現役工程師,從技術本部到海外營業部,凡接觸過System
6M加密核心資料者,一個不漏,逐一談話。調取所有調閱記錄、外出記錄、家庭財務狀況。」
稻葉頓了頓,強調道:「寧可查錯,不可放過。我給你們一周時間。無論如何,給我一個交代。」
「諸君。」他說著,雙手按膝,朝朝眾人鄭重鞠躬,「拜託了!」
中島正雄、岡部忠信、木下誠一、藤井昭夫四人同時以頭觸席,還以最鄭重的大禮,隨後起身告退。
稻葉清右衛門獨自坐了片刻,隨後站起身,走到那幅「匠魂」二字之前,看了好久。
「匠魂。」他喃喃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忽然攥緊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咯咯作響。
良久,他回到矮几前,鋪開一張新宣紙,懸腕運筆,寫下了兩個大字「剖心」。
寫完之後他把毛筆擱在硯台上,按鈴叫來了秘書。
「把牆上的字換下來。」他指了指剛寫的那幅字,「換這個。」
秘書看著那兩個殺氣騰騰的字,愣了一會兒。
但什麼也沒敢問,只是鞠了一躬,小心地將那幅掛了整整一年的「匠魂」取下,換上了這幅墨跡未乾的「剖心」。
稻葉清右衛門站在和室中央,看著牆上那兩個字,一言不發。
特別調查組成立的第二天,整棟技術本部的氣氛就變了。
法那科是典型的昭和式企業,終身僱傭,年功序列。
從五十年代在富士山腳下車間起步,到如今坐擁全球數控系統四成市場,二十五年間,法那科從來沒有裁過一名正式員工。
對這裡的人而言,法那科給的不僅是薪水,更是身份、尊嚴和歸屬感。
一個人進了會社,就等於把一輩子交給它,而會社也以同樣的忠誠回報。
然而,從昨天開始,這份延續了數十年的信任,正被一點一點地撕碎。
走廊盡頭的第三會議室,被臨時改成了「特別調查事務室」。
門口沒有掛任何牌子,只有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安保課員分立兩側,面無表情地看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由稻葉社長親自督陣、中島正雄擔任執行組長的特別調查組o
為了確保調查組絕對的「純潔性」,中島沒有啟用技術本部的任何人,甚至自己都不過問具體的調查事務,而是調來了稻葉清右衛門的親侄子稻葉良一帶隊。
稻葉良一併非技術出身,此前在檔案室任職,目前是人事部內務監察課的課長。
他做事刻板、不近人情,在人事部是出了名的「鐵面」。
由他領銜,配合從檔案室、人事部抽調的精幹人員,再輔以法務部的法務專員,一支專職「挖掘內部蛀蟲」的隊伍就此成立。
而他們的調查方式,是典型的疲勞審訊與交叉質證。
調查室里的百葉窗被拉得嚴嚴實實,被調查者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圓凳上,面對長桌後三到四名面孔冷漠的調查員。
沒有茶水,沒有寒暄,只有一台磁帶錄音機記錄著質證過程。
調查的焦點,最終落在了海外營業部副部長藤原宏一的身上。
因為他是整個法那科體系里,唯一一個不直接參與技術研發、卻調閱過System6M加密核心白皮書的人。
藤原接受質證的那天,是調查啟動後的第三天。
上午九點半,安保課的人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藤原副部長,稻葉組長請您去一趟。」
藤原正在看一份客戶合同,他聽見這句話,頭也不抬:「稍等,我把這份合同批完。」
「不必了,稻葉組長請您現在就過去。」安保課生硬地回答。
藤原有些憤怒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但還是壓住了火氣。
他整了整領帶,跟在安保課的人身後,準備去接受質證。
藤原今年五十三歲,在法那科於了二十三年,從最底層的海外銷售做起,跑遍東南亞,開拓中東市場,最後在海外營業部副部長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九年。
他雖然不是技術出身,但他卻是全公司最懂客戶的人。
連稻葉社長都曾在年會上公開說過:「藤原君是我們法那科最會說話的人。」
而此刻,這個公司內部會說話的人,成為了內部頭部懷疑對象。
特別調查事務室內,藤原被請到了三名調查員對面的圓凳上。
「藤原副部長,」稻葉良一親自對他進行質證,他開門見山,問道:「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六日,您調閱過一份編號為SEC—78—014的技術白皮書。您還記得這件事嗎?」
藤原沉默了片刻,點點頭:「記得。」
「請您回憶一下,當時調閱這份白皮書的用途是什麼?」
「用途?」藤原皺了皺眉,說道:「當時通產省需要法那科在巴統框架內向美國方面就加密體系作出技術說明。我們是海外營業部,必須了解白皮書的具體內容,才能確定哪些可以披露、哪些必須保留。這是部長當時的指示,他讓我先去看一遍,回頭好跟通產省的人對接。」
「當時的部長是誰?」
「吉田部長。吉田正。」
「吉田部長在兩年前已經因病去世了。」
「是的。」藤原說。
稻葉良一繼續說道:「藤原副部長,我仔細核對了檔案室的記錄。1977年5月16日當天,整個海外營業部只有您的調閱記錄。而且您調閱的SEC—78—014是System 6M安全架構的核心文獻,包含R0M
防篡改電路的完整設計圖紙和加密協議原理說明,密級為最高A1」級。」
他抬起頭,冷冷盯著藤原:「作為負責銷售的副部長,您為什麼要調閱一份和您職責毫無關係的核心機密?」
「我已經說過了!」藤原的聲音也拔高了:「當時吉田部長讓我去的!他說通產省和美國的談判進展很快,讓我們提前去做準備!」
「吉田部長已經去世了。」稻葉良一重複了一遍。
「我很遺憾,但這不關我的事!」藤原驚怒交加:「我當時確實是受命行事。吉田部長當天上午當著我和另一個同事的面交代的。可吉田部長已經不在了————」
「您說的是哪位同事?」
「是三浦副部長。三浦一郎。我們二人當時一同在辦公室里聽到的。」
稻葉良一低頭翻了翻面前的資料,然後抬起頭:「藤原副部長,三浦一郎先生在1978年12月因海外營業部機構調整,調到了九州分社。1979年3月,他在出差途中遭遇車禍,也不幸去世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藤原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尖響。
「這不公平!」他拍著桌子大吼道:「這不公平!我為法那科賣了二十三年命!二十三年!我從來沒有做過背叛會社的事!」
他渾身都在發抖,怒吼道:「今天你們不能這樣羞辱我!不能!我藤原宏一,二十三年的法那科人,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會社的事!」
稻葉良一沒有說話,旁邊的年輕男職員卻開口了。
「藤原副部長,您兒子藤原健太郎,今年三月入讀美國史丹福大學,對嗎?」
藤原張了張嘴,愣住了。
「史丹福大學商學院,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一年大約多少美金?」
「這————這跟我兒子有什麼關係!」
「請您正面回答。」
「他拿到了獎學金!」藤原吼道,「他拿到了全額獎學金!你們可以去查!」
「我們會核實的。」男職員低下頭,在記錄簿上刷刷寫了幾筆。
藤原看著那支筆在紙面上飛快地划過,忽然覺得一陣眩暈湧上來。
他扶著桌沿,緩緩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我要見稻葉社長。」他低著頭,怒道,「我需要一個解釋。」
「等調查結束後,會有相應的安排。」稻葉良一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站起身:「藤原副部長,這幾天請您不要擅自離開公司。必要時,我們還需要向您核實更多細節。」
談話一共進行了三輪,前後持續了三天。
每一輪的內容都大同小異。
從調閱白皮書的原因,問到私人財務狀況;從出差記錄,問到子女教育。
包括年假去哪兒了,開會見了誰,甚至海外出差時每頓飯的報銷單都被翻了出來,逐條質詢。
第三天下午,第三輪談話結束的時候,藤原宏一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癱坐在那張沒有靠背的圓凳上,兩隻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稻葉良一合上文件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藤原副部長,」稻葉良一冷冷地道:「調查組會在三天內出具正式報告。在此之前,您的所有工作權限暫停,門禁卡收回。請您理解,這是必要的程序。」
藤原沒有抬頭,只是低低重複到:「我要見稻葉社長。」
這一次,稻葉良一沒有理會他,而是朝門口站著的兩個安保課員點了點頭,兩人走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藤原身邊。
「送藤原副部長回辦公室收拾個人物品。」稻葉良一吩咐道:「然後送他回家。這幾天不要讓他接觸任何與工作相關的東西。」
兩個安保課員上前將藤原架了起來。
他沒有反抗,只是木然地跟著兩個安保課員走出了調查室。
走廊空蕩蕩的,辦公室的門都關著,但藤原知道,那些門後有無數隻眼睛正盯著自己。
他們會怎麼看自己?出賣公司機密的叛徒?
想到這,藤原感覺自己心如死灰。
他曾經是海外營業部最年輕的主力外派員,一個人在曼谷的辦事處住了整整兩年,把法那科的數控系統賣進了泰國的每一家大型汽車零部件廠;
他也曾經為了拿下沙特阿美的訂單,在利雅得的烈日下站了四個小時等客戶,中暑暈倒被送進醫院,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合同簽了嗎」。
可現在,他卻遭受如此羞辱。
三天後,調查組的正式報告提交到了稻葉清右衛門的案頭。
報告很長,足足有四十多頁。
前三頁是調查結論。
稻葉跪坐在矮几前,從頭到尾讀完。
調查的最終結論是: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任何具體人員,但存在多處管理漏洞和可疑行為。
報告中最核心的一條,是對藤原宏一的調查結論:「藤原宏一調閱核心白皮書的行為雖有原部長吉田正的批示,但相關批文原件未能存檔,佐證不足。其子藤原健太郎在美國史丹福大學商學院就讀,學費來源無法完全排除疑點。」
「綜上,雖無直接證據證明泄密,但也無法排除其泄密風險,建議停職待查。同時,內部需要進行全面整改。」
「此外,海外營業部在離職人員檔案管理、核心資料調閱審批、保密培訓記錄等方面存在多項漏洞,建議全員降薪,並追究相關責任人管理責任。」
稻葉清右衛門把報告擲在桌上,顯然對調查組的結論很是不滿。
調查組並沒有找到確鑿證據。但沒有找到證據,並不意味著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台在上海的設備,如今已經完全不受法那科的控制,這是不爭的事實。
他拿起筆,在報告末尾批覆:「海外營業部全員降薪百分之十五,為期一年。海外營業部副部長藤原宏一,自即日起停職待查,停職期間停發全部薪金,調查結束前不得進入會社任何場所。」
「檔案室、技術本部保密規程組、海外營業部安保課等相關責任部門,全面徹查管理漏洞,重新修訂核心資料調閱審批與歸檔制度。一應整改,限三月內完成,由中島正雄親自督辦。」
「中國上海江南造船廠涉嫌違規獲取法那科核心技術一事,由法務部正式向通產省提交調查報告。要求內閣情報調查室介入,徹查此事源頭與走向,並對公司內部重新進行全面調查。此案涉及跨國技術安全,不可等閒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