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釘入肉的聲音很悶。
看守整個人僵住了,嘴裡那句罵人的話沒出口,直接變成一聲慘叫。
搪瓷缸哐當掉在地上,髒水濺了龍建國一褲腿。
看守雙手去捂眼睛,但劇痛讓他全身抽搐,根本使不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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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混著渾濁的液體,從指縫裡湧出來。
龍建國沒給他任何機會。
剛拔出鐵釘的右手順勢抓住看守後腦勺,攢足力氣,狠狠往下按。
砰。
看守的額頭撞在龍建國膝蓋上。
那聲慘叫卡在喉嚨里,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地上,身體還在抽,但已經發不出聲了。
從動手到結束,不過兩三秒。
桌邊的軍醫還沒反應過來。
等他聽見動靜轉過頭,只看見自己的同伴已經倒在血泊里。
那個半死不活的犯人正用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盯著他。
軍醫嘴唇哆嗦著,剛要張嘴喊,龍建國已經動了。
他顧不上解腳上的繩,身體猛往前傾,連人帶椅子朝軍醫撞過去。
咚。
硬木椅腿撞在軍醫小腹上。
軍醫連退好幾步,後背砸在牆上,手裡的藥箱掉了一地,瓶瓶罐罐碎了大半。
龍建國借著這股衝勁撲上去,用椅背把他死死壓在牆角。
「別出聲。」
日語,東京口音,乾淨利落。
軍醫愣住了。
這口流利標準的東京腔,哪是北平城裡一個小乞丐能說出來的?
他到底是誰?
腦子還沒轉過彎來,求生本能已經讓他想開口呼救。
龍建國的手更快。
沾著血的右手已經掐住他脖子,拇指按在喉結上。
「再說一遍,別出聲,否則我捏碎它。」
軍醫僵住了,慢慢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龍建國鬆開手,椅子依舊壓著他。
右手摸索著解開腳踝上被水泡軟的繩結,接著對付那圈鐵絲。
鐵絲勒得緊,他用那顆鐵釘當撬棍,一點點把接頭別開了。
雙腳恢復自由。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兩條腿,走到看守屍體旁邊。
探了下鼻息,沒氣了。
死人最安全。
他開始扒看守身上的呢子軍裝和軍褲,衣服大得離譜,褲腿長了一大截。
顧不上這些。
褲腿捲起來用破布條紮緊,皮帶解下來束住上衣。
三八大蓋撿起來,拉開槍栓查了彈倉,五發子彈壓得滿滿當當。
又從屍體上摸出兩個備用彈藥盒,一共十發,外加幾根皺巴巴的香菸和一盒火柴。
全塞進兜里。
做完這些,他才轉頭看向牆角的軍醫。
軍醫盯著眼前這個動作利索、目光冷硬的少年,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分明是個訓練有素、殺人不眨眼的職業軍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軍醫的聲音有些發顫。
「一個能讓你活命的人。」
龍建國走到他面前,把那顆沾著血肉的鐵釘丟在他腳下。
「兩個選擇。」
「第一,我打暈你,或者殺了你,然後走。」
「第二,你幫我一個忙,安安穩穩活到戰爭結束。」
軍醫腦子轉得飛快。
他是個醫生,不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
被派到中國來只為混口飯吃,不想死在這兒。
「你想讓我做什麼?」
「很簡單。」
龍建國指了指地上那具屍體。
「半個小時後有人來問,你就說,他試圖逃跑,被看守當場擊斃,但臨死前交代了另一半運輸單的下落。」
「另一半單子?在哪兒?」
「德勝門外,倉庫西邊排水溝的第三塊活動磚石下面。」
龍建國面不改色地扯謊。
他需要一個足以讓佐佐木和胖翻譯都信、並且立刻去驗證的假情報,給自己爭取更多時間。
「然後呢?」
「然後你就說,為了確認情報真實性,你建議帶他去現場指認,路上他傷重不治,死了。」
龍建國盯著軍醫的眼睛。
「屍體隨便處理,這個說法夠你和那個胖翻譯向佐佐木交差了。」
軍醫的眼神動了一下。
這套說辭確實滴水不漏。
犯人的死有了交代,運輸單的下落也有了著落,自己還能從這件事裡徹底摘出去。
「我憑什麼信你?」
龍建國笑了。
「就憑我知道,廣島和長崎,很快會從地圖上消失。」
「日本,馬上要投降了。」
「你要是想活著回家鄉,現在就做正確的選擇。」
這句話砸下來,軍醫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這些天軍中一直有傳言,說國內遭到了美軍新型炸彈的攻擊,傷亡極其慘重。
眼前這個少年,到底從哪裡知道的這些絕密消息?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好,我答應你,什麼都聽你的。」
龍建國點了下頭,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聲。
他拉開門閃身出去,隨手把門帶上。
帽檐壓低,步伐模仿日本兵的走路姿勢,沿著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
目標是審訊點後牆。
按照夢裡的記憶,後面是一條僻靜死胡同,翻過去就能進入北平城的巷道網。
後牆不高,三米出頭,牆頭插著碎玻璃。
院子裡沒人。
退後幾步助跑,雙手扒住牆沿,腳蹬牆面借力翻上去。
碎玻璃劃破了手掌,他沒理會。
縱身跳下去。
落地時左肩傷口被震得一陣劇痛,踉蹌了幾步,還是穩住了。
出來了。
龍建國沒有停留,辨認方向後一頭扎進那片密布的黑暗胡同里。
又餓又冷,渾身是傷。
但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佐佐木現在肯定在倉庫那邊指揮清空物資。
胖翻譯和山田還在去倒座房的路上。
軍醫會按劇本拖延至少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就是他的黃金時間。
必須趕在所有東西被運走之前,到德勝門倉庫。
那些黃金,那些文物,一件都不能讓小鬼子帶走。
當然,要是能順手給自己撈點啟動資金,那更好。
亂世裡頭,沒錢寸步難行。
他專挑沒燈光的陰暗小巷走,夢裡幾十年養出來的潛行本能,此刻派上了用場。
不知道跑了多久。
當他從一條小巷裡鑽出來,看到不遠處德勝門城樓的輪廓時,停下了腳步。
空氣中隱約傳來嘈雜聲。
他躲在一堵殘牆後面,探頭朝倉庫方向望過去。
倉庫院牆外面,停著十幾輛騾拉或人拉的木板大車,排成一列。
一群穿便衣的日本人和偽軍,正把大大小小的木箱從倉庫里往外搬,一箱接一箱地裝車。
周圍荷槍實彈的日本兵來回巡邏,戒備很嚴。
龍建國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媽的,還是來晚了一步!
看這陣仗,轉移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