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滑入一九四六年的下半場。
四合院裡的日子波瀾不驚,牆外的世界卻已是風雨滿樓。
內戰的陰霾,一天比一天更濃。
報紙的頭版,從「和平談判」的字眼,悄然換成了各地「軍事衝突」的驚心標題。
北平城內的空氣,隨之緊繃起來。
最直接的感受,便是物價。
一筆今天能買一斗米的錢,隔夜就可能只夠換回半斗。
法幣的價值一落千丈,人心也跟著浮動。
後院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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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建國安靜地翻閱著一份《新生報》。
他的視線掠過戰事報導,定格在經濟版的一角。
【棉紗價格微漲,市場交投平淡】
龍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他知道,平淡只是表象,其下是即將噴發的熔岩。
戰爭,歸根結底是後勤與物資的較量。
糧食,藥品,布匹。
而所有布匹的源頭,便是棉紗。
在這場將起的亂世中,棉紗不再是普通商品,而是比黃金更堅挺的硬通貨。
誰能攥住棉紗的供應,誰就扼住了時代的咽喉。
此刻的北平棉紗市場,正被幾隻無形的手操控著。
為首的,正是以錢家為首的晉商勢力。
他很清楚,這些老牌晉商嗅覺靈敏,手段狠辣,早已在暗中囤積居奇,只待戰火引燃,便可坐地起價。
龍建國將報紙擱置一旁。
他要做的,是在這群餓狼的環伺下,撕扯下最肥美的那塊肉。
這不單是為了資本的迅速積累,更是為了一場即將到來的巨變,儲備下至關重要的戰略資源。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劃開這層黑幕,將晉商的嘴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刀。
林婉秋,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
次日,城南茶樓。
雅間的窗半開著,街上行人步履匆匆。
林婉秋審視著對面的龍建國,目光中帶著探尋。
琉璃廠一別後,這個男人就徹底斷了音訊。
如今再度現身,偏偏挑了這麼個風聲鶴唳的時候。
「龍先生,這次又有什麼猛料?」
她沒有寒暄,語氣幹練。
龍建國也不繞彎子。
他把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林婉秋面前。
「送給《新生報》的明天的頭版。」
林婉秋帶著疑慮打開紙袋,抽出裡面的幾頁文件。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停頓了片刻。
上面並非空洞的指控,而是詳盡到讓人心驚的證據。
北平幾個主要棉紗商會的秘密倉儲地點。
他們與南京某部門官員的往來信件副本。
甚至還有一份他們內部制定的,分階段操縱紗價的詳細方案。
林婉秋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這疊紙,哪裡是什麼新聞材料。
分明是一份足以掀翻整個北平商界的宣戰書。
她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眸里,燃起了屬於記者的火焰。
「這些東西……你的來源是?」
「林記者,你的筆鋒,應該指向事實,而不是給你材料的人。」
龍建國端起茶盞,語調平穩。
林婉秋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
她知道這潭水的深度難以估量。
但作為一個新聞人,她沒有退縮的道理。
「好。」她慎重地將文件收回紙袋,正視著龍建國,「這件事,我會跟進到底。」
「我等著看《新生報》的影響力。」龍建國輕輕頷首。
……
當晚,某雜貨鋪的後院。
老李望著眼前的龍建國,神情格外嚴肅。
「潛龍同志,你真的決定了?」
「這條秘密運輸線,我們建立起來不容易,萬一暴露,代價太大。」
龍建國遞過去一支煙。
「老李,我比誰都清楚它的分量。」
「正因如此,才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沉穩。
「全面戰爭一觸即發,解放區最缺什麼?布匹,藥品。」
「晉商那幫人,把棉紗鎖在倉里,等著賣給南京做軍服發財。」
「我們必須搶在他們前面,把這些物資拿到手。」
「我需要這條線,把我在外地籌措的棉紗,不動聲色地運進北平。」
他沒提利潤,只談戰略。
老李沉默不語。
他抽著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從藥品,到盤尼西林,再到如今的棉紗,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了時代的脈搏上。
潛龍同志的眼光,他信。
許久,他將菸蒂在桌上用力摁滅。
「好!」
「我把手上能動用的人和渠道,全部交給你調配!」
「資金方面,組織上……」
龍建國抬手打斷了他。
「錢,我來解決。」
第二天。
「建國商行」的帳面上,所有能動用的資金,盡數劃出。
與此同時,一箱箱的金條,從後院那間無人敢靠近的倒座房裡,被悄無聲息地運離。
這些黃金化作無數條細流,注入了天津、山東等地的棉紗市場。
沒有驚人的大手筆收購。
有的,只是無數個身份各異的行商,在不同地點,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安靜地吃進一批又一批現貨。
水面之下,一張巨網已然鋪開。
北平,錢家大宅。
晉商會長錢四海,正細品著新到的武夷山大紅袍。
管家快步走入。
「回老爺,漲了不到半成。查過了,都是些沒上檯面的小商販在零散吃進,應該是想囤些貨好過冬。」
「哦?」錢四海連眼皮都未曾抬起,「漲了多少?」
錢四海聞言,嘴角逸出一聲輕笑。
「由他們折騰去。」
「這點浪花,翻不了天。」
他端起茶盞,對即將來臨的滔天巨浪,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