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腳,淺一腳。
戰士們的腳步聲在山谷里響了整整一夜。
狂哥已經記不清自己翻過多少道山樑,又攀過多少處凍得發亮的陡坡。
他的兩條腿早就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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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每彎一下,骨頭縫裡便往外鑽鈍痛,肩上的機槍彈藥箱也越來越沉,硬把半邊身子往雪裡拽。
天邊終於透出一點灰白。
走在最前面的哨兵忽然停住,抬起髒袖子,在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
前方沒山了,連綿一夜的山樑到了這裡猛的斷開。
坡下橫著一條凍硬的公路,一直伸向南邊。
通往三所里的公路幹線,到了!
三連的戰士站在坡上,誰也沒力氣歡呼。
一團團白氣從口鼻間噴出來,掛在眉毛和帽檐上。
繃了一整夜的弦剛松一點,疲憊就從腳底一下漫了上來。
狂哥晃了晃發沉的腦袋,回頭看了一眼。
老班長還跟在他身側,步子依舊穩,呼吸卻比平時重了許多。
「老班,還行不行?」狂哥沒問找問。
老班長看都沒看他,「管好你自己的腿,瓜娃子。」
還能罵人,那就是沒事。
狂哥扯了扯嘴角,跟著隊伍滑下山坡,踏上公路。
山路沒了,腳下終於平整,可戰士們反倒走得更加艱難。
先前爬山時,每個人都只顧著別掉隊,別摔下去。
如今危險的山口被甩在身後,積了一夜的疲憊全找了回來。
戰士們低著頭,機械的抬腿,落腳,沒有人說話。
「砰!」
一聲悶響從隊伍中間傳來。
狂哥前方五六步外,一名戰士突然栽了下去,步槍脫手砸在凍土上,人也撲倒在路基邊,臉埋進薄雪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狂哥心頭一跳,腳已經往前搶了半步。
附近幾名戰士也猛的清醒過來,紛紛停腳。
張連長從前方折返回來,一把抓住那名戰士的背包帶,想把人提起來。
沒提動。
只因那副身子已經徹底軟了,走不動了。
這一路上,已經有太多這樣的戰士,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
但這次的戰士卻一聲不吭,一聲不吭。
張連長只好揮了揮手。
「都別圍著!」
「給他留下一些炒麵和水,讓他在路邊緩一緩。」
「後頭收容隊上來,會帶上他!」
軟軟連忙從隊伍里擠了出來。
她單膝跪在凍硬的路面上,手指探向那名戰士的頸側,已然沒有了脈搏。
她又翻開對方的眼皮,俯身把耳朵貼到他的胸口,什麼聲音都沒有。
張連長站在旁邊忽然意識到不妙,這次倒下的戰士好像和之前精疲力盡的戰士不一樣。
「怎麼樣?」
「還能不能自己喘氣?」
軟軟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停了幾秒,才慢慢的直起腰。
「連長……他走了。」
他是真的走不動了。
給他留下一些炒麵和水,他也等不到後方的收容隊了。
張連長懸在半空的手,一點點的垂了下去。
四周的戰士也都低下了頭。
這還是他們第一個身上沒有槍眼,也沒有彈片傷,只是走著走著,便把最後一口氣徹底跑幹了的人。
張連長猛的轉過身,再開口時聲音略哽的像在吼人。
「敬禮!」
「走!」
「誰也不准停,繼續走!」
一隻只凍僵的右手抬了起來,軍禮只停留了一瞬。
隨後,隊伍再次向南移動。
那名年輕戰士被留在公路邊,身影越來越遠,很快便被清晨的風雪遮住。
天,徹底亮了。
發白的晨光落在行軍縱隊上,照著一頂頂結霜的軍帽,也照著戰士們麻木的臉。
三連繼續向前。
十米,又十米,每一步都像在往外剝一層皮。
狂哥的視野開始發花,耳邊只剩喘氣聲和鞋底摩擦凍土的沙沙聲。
就在整支隊伍快要被疲憊壓垮時,前方突然傳來通信員的呼喚聲。
「同志們!同志們!」
一名通信員沿著隊伍外側狂奔而來。
「還有三十里!離三所里只剩最後三十里!」
「咬住牙,加油哇!」
只剩三十里這句話鑽進耳朵,原本快散掉的隊伍一下活了過來。
陶大友猛的抬起頭,兩隻熬紅的眼睛瞪得滾圓。
「還有三十里?」
「咱們……咱們真快跑到了?」
周班長當即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
「什麼叫還有三十里?是只剩三十里!」
他轉頭朝七班扯開嗓子。
「都聽見沒有?」
「加油哇!」
「加油哇!」
七班的回應聲向後傳開。
一個排,兩個排。
很快,整條蜿蜒在公路上的行軍縱隊都響了起來。
「加油哇!只剩三十里!」
「跑過去!」
喊聲從前衛傳到後方,又從後方一層層的涌回來。
有人喊著喊著便紅了眼睛,有人明明在笑,臉上卻全是淚水凍出的白痕。
那些已經抬不動的腿,又一次邁開了。
先是快走,隨後變成小跑。
最後,整支隊伍都開始往前沖。
只要衝過最後三十里,他們就能把三所里的口子堵死。
熙川丟掉的戰機,軍隅里沒攔住的車輪,還有三十八軍背過的那頂「鼠軍」帽子,都能在前面一併討回來!
可全師還沒衝出兩里,東南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大同江方向十幾個黑點正在迅速放大。
「敵機!」
「隱蔽!」
張連長的吼聲一下蓋過了隊伍。
「全部散開!」
剛剛提速的行軍縱隊頓時向公路兩側撲去。
可是這片地形能藏住幾個人,卻藏不住一整支沿公路鋪開的部隊。
更要命的是,前面三十里大多是開闊地。
敵機只要壓著公路來回搜索,他們就只能窩在雪裡,眼睜睜看著時間耗光。
不遠處的土坎後,113師副師長抹了把臉上的冷汗,貼著坡面抬頭看去,全師用人命跑到這裡,眼下卻可能被十幾架敵機摁死在最後十五公里。
這時,軍參謀長帶著兩名警衛員,彎腰貼著斜坡趕了上來。
副師長回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壓低聲音急道。
「軍參謀長,你這體力真行啊!」
他指了指頭頂越來越近的機群。
「只是天上這幫玩意太耽誤事了,你看咱們怎麼躲過米軍飛機的轟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