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四連新兵就再沒問過什麼時候才能殺鬼子。
他們就跟著尖刀班,尖刀排,在淮海和鹽阜之間來回穿插。
今晚摸黑剪電話線,明晚掄洋鎬掀公路排水溝。
隔幾天,又跟一群泥猴似的趴進蘆葦盪,放過鬼子大隊,專挑落在後面的油車下手。
得手後便撤,不貪槍,不追人。
至今八十二聲「到」,竟一次沒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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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月,暑氣一天天重起來,四連接到的任務也變了。
他們需要掩護一批群眾穿過鹽阜水網,尖刀班跟在隊伍後面兜底。
轉移隊伍里老人多,半大孩子更多。
走在最後的一家甚至還推著輛破獨輪車。
木軲轆缺了半圈,咯吱咯吱往前滾上幾步,便不受控制的往溝邊歪。
原定兩夜走完的路拖到第三天,連一半都沒走完。
四連戰士頻頻越過蘆葦尖,抬頭看天。
前面有一處必經的窄汊,每天只有兩個時辰沒有鬼子巡邏艇。
錯過這段空當,整支老弱隊伍都得在水泡子裡藏上一天,等到明晚再走。
而這時,破車碾上一塊硬泥「咔吧」一聲,又歪了。
一旁的狂哥臉黑又不好說什麼。
他大步過去蹲下扯開自己腿上的綁帶,把鬆脫的輪軸纏了三圈。
「這破軲轆要是再散架,我連人帶車一起背過去!」
推車的老漢嚇了一跳,連忙擺動枯瘦的雙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同志!」
「車上是我家兩床薄被,還有娃他娘留下的念想……」
「那就別愣著,扶穩!」狂哥咬住布條,猛的收緊繩結。
隨後狂哥又抓來一蓬濕草,塞住輪軸縫隙,在木軲轆外面裹了一圈。
車輪再往前滾,咯吱聲總算小了些。
「走!」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只是剛鑽進悶熱的蘆盪,後面就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一名婦人懷裡的孩子燒得滿臉通紅。
先前孩子還能哭上兩聲,現在胸口急促起伏,喉嚨里只剩粗重的喘氣聲。
婦人抱著孩子強撐了幾步,膝蓋一軟,撲通跪進泥水裡。
周圍鄉親紛紛停下。
有人想伸手幫忙,又不知道該先扶人還是先抱孩子,一時全亂了。
「讓開!」
軟軟撥開人群擠進去,手背貼上孩子額頭,又迅速翻開他的眼皮觀察。
「別再裹了!」軟軟一邊扯開孩子身上的外褂,一邊交代,「先散熱。」
「拿乾淨水擦脖子和腋下,少量餵水,別硬灌!」
軟軟摘下自己的水壺,塞給身後的衛生員,又突然抬頭望向窄汊。
外側水面上,馬達聲已經傳了過來。
起初還隔得很遠,悶在層層蘆葦後面。
轉眼間,那聲音便清晰了不少,震得水邊蘆葉輕輕打顫。
「鬼子巡邏艇過來了。」鷹眼提槍靠近皺眉,「必須馬上過窄汊。」
婦人抱著孩子想站起來,兩條腿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水生見狀直接轉過身,單膝跪在婦人面前。
「大嫂,把娃放我背上。」
「可,可你還要打仗……」
婦人紅著眼,不敢上前。
「我現在就在打!」水生扯下腰間的乾糧袋,塞進婦人懷裡,只給自己留下半壺水。
孩子軟綿綿地趴到他背上,滾燙的小臉貼住了他的後頸,小手胡亂摸索的抓住了他領口。
水生雙手向後一托,兜住孩子的腿彎,起身便往水裡走。
婦人慌亂地追出兩步,看了一眼橫在水生胸前的步槍,又看了被水生背著的孩子。
她咬住嘴唇,抱緊乾糧袋,連忙跟上了隊伍。
巡邏艇的馬達聲越來越近。
鷹眼抬手打出幾個手勢,四連迅速分成兩組。
一組護著老人和孩子先過,由鷹眼帶人搶占對岸。
另一組留下處理木車,再由狂哥帶著壓後。
幾名戰士抓來濕草,塞進木車輪軸和車板縫隙,又把會碰響的木件一一捆緊。
「老人先走,孩子放中間。」狂哥壓著嗓子。
「水下就是踩著刀子也不准出聲,照訓練時來!」
四連戰士依次站進水裡。
有的用肩膀托住老人的腋下,有的把年幼的孩子高高舉過頭頂。
那輛隨時可能散架的木車,則被六名戰士從水下托住底盤抬離淤泥,一點點的往對岸挪。
馬達聲陡然變大,鬼子的巡邏艇已經繞過下游的蘆葦灣。
一道慘白的探照燈划過水面,壓著蘆葦梢掃進窄汊。
「別動!」
狂哥低喝,水中的隊伍一下停住。
哪怕有人一隻腳踩在淤泥坑邊,都咬緊牙關硬撐著不敢讓身體晃動。
因為這一晃,可會害了人。
光柱先掃過木車,只露出半截水面的車板在白光里停了一瞬。
隨後燈光慢慢轉向水生。
就在這時,伏在水生背上的孩子輕輕咳了一聲,聲音很小卻讓所有人頭皮發緊。
水生沒敢回頭。
他的左手托著孩子腿彎,右手壓住胸前的槍帶,連肩膀都不敢動一下。
探照燈擦過他的肩頭,下游忽然響起一聲落水聲。
對岸的黑泥里,鷹眼貼著草根趴伏,剛將一塊朽木板斜著拋進暗流。
水流推著木板撞進蘆根壓倒了幾片葉子,探照燈立刻移開。
艇上有人朝下游喊了兩聲,光柱追著晃動的蘆葦來回掃動。
「嘩啦!」
機槍手拉開槍栓,對著那片蘆根打出一串子彈。
水花一下炸開。
「走!」
槍聲響起的同時,狂哥用力壓下手掌,水裡的戰士一齊發力。
老人被穩穩託過深坑,孩子從一雙手遞到另一雙手上。
六名戰士扛著木車,踩著水底爛泥往前沖。
木車剛一碰到岸邊,岸上的人立刻俯身接住,連拖帶拽弄上泥坡。
最後一名戰士鑽進對岸蘆葦後,巡邏艇的燈光才重新掃回窄汊。
水面還在輕輕晃動。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
當天深夜,隊伍終於抵達安全村落。
水生將孩子放下,解開勒了一路的槍帶,兩條腿直打顫。
軟軟連忙接過孩子為其退燒。
後半夜,孩子的呼吸終於慢慢平順下來。
他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娘……」
跪坐在草蓆邊的婦人渾身一抖。
她立刻俯下身,把額頭貼在孩子頭髮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過了很久,她都沒抬頭。
……
天亮後,水面浮著一層薄霧,四連準備開拔。
婦人一路追到村口,手裡還拿著水生的乾糧袋。
水生剛要接,她卻先看見了他敞開的領口。
昨晚鑽蘆葦時,又是孩子抓又是樹枝刮的,水生領口裡那幾道針腳全露了出來。
婦人把乾糧袋塞進他手裡,隨後上前一步替他攏好衣領,又把那顆扣子仔細扣緊。
「同志,這扣子是誰縫的?」
「我娘。」水生笑著回道。
婦人按了按縫得極密的針腳,夸道。
「結打得真牢。」
「那可不。」水生撓了撓頭。
「她怕我弄丟,來來回回縫了好幾遍。」
婦人的手在水生的扣子上停了一會兒。
「同志,你們是哪個連的?」
水生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望向了劉老莊的方向。
「先鋒團,四連!」
附近幾名正在收拾行李的鄉親同時停下手,朝這邊看了過來。
推木車的老漢摘下破草帽,緊緊抱在胸前。
顯然也知道劉老莊四連。
婦人怔了一下,沒再追問,只替水生壓了壓衣領,把風擋在外面。
然後四連出發後,她一直站在村口。
八十二道沾滿泥漿的背影鑽進青綠的蘆盪,一點點被密密的蘆葉遮住。
直到最後一截槍刺也看不見了,婦人才低下頭,看向懷裡的孩子。
「娃,記到骨頭裡,他們叫四連。」